第五十四章 忠犬的覺悟
對於自己的失態,王景仁完全冇有意識到。這段時間他的內心就像高壓鍋裡的排骨一樣,被無窮大壓力給“燉”得軟糯稀鬆、入口即化,心境也從最初能夠統領梁軍精銳的得意,變成瞭如履薄冰般的膽戰心驚。
陛下將如此大的“盤子”交給他,也給了他與之相應的榮耀,要求卻非常的簡單,就是“擊敗晉軍,如果有可能的話最好活捉李存勖”。這些是王景仁到達柏鄉的第二天,朱梁皇帝身邊的一名太監,帶來的陛下“口諭”。
王景仁當即就指天畫地、賭咒發誓:“區區晉軍,螻蟻爾,臣必不負聖上的期望,將李存勖捉拿並押送到開封,午門獻俘”。
這倒不是王景仁的自信心爆棚,實在是被逼無奈之下纔會有如此的表態,領導交代下來的工作還推三阻四的,看似占了便宜小心機得逞,實際上那就是自己給自己挖坑,等到坑的深度足夠時,隻需被人輕輕一推便會跌落在坑底。
這個道理對於已經換了三個“東家”的王景仁而言,實在是太淺顯易懂了,因此那名太監的聖上口諭一傳完,王景仁立馬就表了態,絕對一副忠犬的架勢,相當有覺悟了。
隻不過等送走“天使”後,自己一個人回到大帳之內,王景仁便開始咬牙切齒,將朱氏的皇族女性挨個問候了一遍。之所以如此的憤懣,是他領兵出發後,才發現老朱調撥給他的卻是精銳不假,但完全就是一群驕兵悍將,讓他這個“空降”的大帥指揮起來異常的滯澀。
這裡麵不僅包括中下級的軍官以及士卒,就連楊師厚、閻寶等人對他也是陽奉陰違,行動起來總是彆著一股勁兒。漸漸的王景仁總算是回過味兒來,這根本就不是皇帝看上了他的才華,而是他的身份讓皇帝十分的滿意而已。
在梁軍裡比王景仁能扛能打的絕不在少數,但像他這樣輾轉“入夥”全無根基的就少之又少了,畢竟朱老三的品行就擺在那裡,對於這種“主公”但凡是腦筋比較清楚的,不到萬不得已是絕少沾邊的,如果湊巧家裡有貌美的妻子或女兒的,那是打死都不會投靠到朱梁了。
對於這些老朱根本就不在乎,如今他缺少的不是能征慣戰的猛士,相反對他言聽計從、百依百順的奴才,缺口還是蠻大的。這就是典型的猜忌型君王的受迫害妄想症了。
這種病症與皇帝地位的穩固程度,是呈正比的。也就是說老朱屁股底下的位子越穩,他就越擔心手下人有樣學樣,也搞上一出篡位大戲,推了他這個鳥皇帝。
老郭曾言“人餓極了,看誰都像燒餅”,朱溫也有類似的感覺,如今的他看誰都不安全,但事情又不能不做仗也不能不打,於是在潛意識的驅使下,便欽命無根無基、無幫無派的王景仁做了大軍的統帥,聖旨發出後他頓時就覺得輕鬆了許多。
“自己能夠有幸統領皇上起家的老底子,靠的居然不是本事而是身份!”,王景仁一想到這個心裡就很喪氣,再一想到要指揮這樣一支,根本就不把主帥放在眼裡的大軍,與晉軍開戰,王景仁又覺得脊背一陣陣的發涼。
在軍中,將帥不和就已經很糟糕了,可如今的局麵怎麼看都像是將帥各行其是,指望這樣一支軍隊能打勝仗,王景仁實在冇有什麼信心。可轉念一想要是這一仗打輸了的話......他真的是不敢再想下去了。
如今的老朱殺起人來,就跟放屁打嗝一樣的絲滑自然,當年跟他一起披荊斬棘的老弟兄,除了戰死、病故的,剩下的基本都被他殺得七七八八了,聽起來像極了明太祖朱元璋。
曆來開國之主很少有不屠戮功臣的,這似乎已經成了新君必備的技能,要是因此就說老朱殘暴那就太......小看他了。因為老朱殺人可比朱重八隨意多了,多少的有些“八大王”張獻忠穿越上身的趕腳。
如今他身邊的老弟兄,除了一個老病纏身的葛從周,基本上就再也找不出一個能打的了,但這絲毫不影響朱溫殺人的興趣。
對於這個王景仁可謂是有著清醒的認知,如果這一戰自己冇有打好,甚至是戰敗的話,陛下不介意借個人頭用來穩定軍心,越想王景仁的壓力越大。
同時他對於楊師厚、閻寶等人的小心思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這些人根本就不服自己。作為武人要想在軍中樹立起威信,隻能是用戰績來說話,因此即便冇有來自朱溫的壓力,王景仁自己也需要一場大勝來證明自己,畢竟在淮南的時候,人家也是很能打的呢。
想法雖好可晉軍又豈是好相與的?尤其是現在的這個晉王,連葛從周、劉鄩都在了他的手上吃過大虧,要是真那麼容易對付他楊師厚也不會隔著一條野河,眼睜睜的看著周德威在對麵安營紮寨了。
就是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把個王景仁弄得忽上忽下的,每到半夜獨自一人的時候,一會兒雄心萬丈一會兒卻又變得心灰意冷,這就很容易精神分裂了。
因此今日當他見到晉軍忽又撤回到河對岸,一時間摸不清李存勖的真實意圖,既想要隨後掩殺一戰打垮晉軍,卻又擔心是李存勖使的誘敵深入,再加上一眾手下“各抒己見”明顯就是藉著譏諷王彥章,實則在貶損他這個主帥。
幾方因素共同刺激之下,王景仁的心態就有些崩了,當場就來了番“軍”前失儀,把手下的將領著實是驚得不輕。不過很快王景仁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急忙麵色一正然後轉頭對著楊師厚等人說道:“算了,大家就不要胡亂猜測,不管晉軍是否有詐,這次先放過他們,待我等商議妥當,再決定如何行動,散了吧、散了吧”。
王景仁冠冕堂皇的幾句,就將眾將的注意力扭轉了過來,說完話他便第一個下了敵樓,回了自己的中軍大帳。
他這邊前腳進了大帳,馬上就有人挑簾走了進來,王景仁一看進來的還是老熟人,皇上身邊的貼身太監,最近這幾次這傢夥經常藉著傳達皇上的“口信”,實則變相催促王景仁儘快“有所動作”,皇帝陛下可以不愛惜民力使勁的搜刮,但大軍在外人吃馬嚼的,每天都是一筆不小的挑費,地主家有餘糧可也不多啊!
王景仁現在一看到這個老太監,頭皮就有點發麻,這次果不其然隻見老太監往上首一站,雙眼目視前方尖著嗓子說道:“聖上有話要問”,然後不等王景仁開口,又尖聲尖氣的問道:“聖上問王元帥打算什麼時候出兵,一舉蕩平‘不臣’呐?”。
太監說話因為某些具體的原因,聲音自然比尋常人尖厲了許多,加上又是“陰人”,這番話說出猶如一股陰風裹挾著利箭撲麵而來,竟然比朱溫親自到場開口詢問,還要讓人不寒而栗。
“額....這個.....”,王景仁肅手而立,強忍著冇有哆嗦,但說話就不那麼利索了。
“嗯?....王帥還有什麼為難嗎”,老太監又一支“陰箭”射了過來。
“啊....冇有、冇有,還請公公回去轉告陛下,目前晉軍已被我軍威勢所迫,不得不撤回河對岸,臣...打算....這個.....五日,五日之內率軍跨河而擊,務必全殲晉逆,以解陛下煩憂”,王景仁在重壓之下,開始胡說八道起來,反正先把上級領導應付過去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