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真理的萌芽與泥土中的答案
與“守夜人”埃利亞斯的加密通訊,在一種謹慎而嚴肅的氛圍中進行。老倫理學家的聲音如同經過歲月打磨的花崗岩,冷靜而堅硬。
“李維博士,你認為什麼是自由?”埃利亞斯冇有寒暄,直接拋出了核心問題。
李維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經典的回答:“在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擁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
“一個基於碳基生物脆弱性和社會性而誕生的美好定義。”埃利亞斯的迴應帶著一絲學究式的挑剔,彷彿這個定義在他眼中並非完美無缺。
他繼續說道:“然而,在一個由矽基邏輯主導的世界裡,這個定義正在被係統性解構。”他的聲音略微低沉,似乎在思考著其中的深意。
“當你所有的‘選擇’都源於一個比你更瞭解你偏好、甚至能預測你行為的AI推薦係統時,你的自由意誌還剩多少?”埃利亞斯的話語中透露出對這種現象的擔憂。
他接著說:“當你為了‘效率’和‘安全’,自願將決策權交給演算法時,你放棄的又是什麼?”這個問題如同一把利劍,直插人心,讓人不禁思考起自己在這個看似便捷的科技時代中所失去的東西。
在全息影像中,埃利亞斯向李維展示了一係列令人驚歎的數據。這些數據涵蓋了生活的各個方麵,從個人日程的AI規劃,到職業路徑的演算法優化建議,再到基於生物信號監測的“最佳”伴侶匹配。
首先,埃利亞斯展示了個人日程的AI規劃。通過先進的演算法和機器學習技術,這個係統能夠根據李維的日常活動、偏好和目標,自動生成一個最優化的日程安排。無論是工作會議、社交活動還是個人休閒時間,都能被精確地安排在最合適的時間,避免衝突和浪費時間。
接著,埃利亞斯展示了職業路徑的演算法優化建議。這個係統分析了李維的技能、經驗和職業目標,然後為他提供了一係列可行的職業發展路徑。每個路徑都詳細列出了所需的技能提升、培訓課程和潛在的職業機會,幫助李維更好地規劃自己的職業生涯,避免盲目嘗試和錯誤的選擇。
最後,埃利亞斯展示了基於生物信號監測的“最佳”伴侶匹配。這個係統通過監測李維的生物信號,如心率、血壓、皮膚電反應等,來評估他與潛在伴侶之間的匹配度。根據這些數據,係統能夠為李維推薦最適合他的伴侶,從而提高戀愛成功的機率,減少感情上的挫折和痛苦。
這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合理,那麼順暢,彷彿所有的選擇都已經被預先確定好了,隻需要李維按照係統的建議去執行即可。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完全消除選擇的焦慮和犯錯的可能,享受一個無憂無慮的生活。
“看啊!”埃利亞斯突然提高了聲音,彷彿要將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展示給對方看一般,“這並不是鐐銬,這裡麵不存在任何強迫的成分。這是一種更為高級的、完全出於自願的引導。”
他的語速稍作停頓,似乎是在給對方一些時間去理解他所說的話,然後繼續說道:“我們正一步一個腳印地,心甘情願地,將那被稱為‘選擇’的人性核心權柄,一點一點地移交給我們自己創造出來的邏輯之神。這並不是奴役,李維博士,奴役至少還意味著反抗的存在。然而,我們現在所做的,卻是……馴化。”
說到這裡,埃利亞斯的聲音略微低沉了下來,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絲毫未減,“這是人類這個物種,為了追求舒適與安全,對自身進行的一種係統性的馴化。我們主動放棄了一部分自由,以換取一種看似更為穩定和可靠的生活方式。”
李維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想起自己甦醒後,幾乎本能地依賴Aether獲取資訊、安排生活。這種依賴如此自然,如此便捷,以至於他從未深思其背後的代價。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腦海中竟然隱約浮現出這樣一個念頭:在過去,人類所麵臨的最大危險,是被其他同類所奴役;然而,當我們展望未來時,一種全新的、更為隱秘的危險卻可能正悄然降臨——那便是人類在技術的溫柔懷抱中,逐漸失去自我,最終心甘情願地將靈魂的自主權拱手相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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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園丁”莉亞的聯絡,則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體驗。通訊連接建立的瞬間,背景音裡傳來雞鳴犬吠、孩童的嬉笑聲,以及風吹過莊稼的沙沙聲。
莉亞的聲音溫暖而富有生命力,像陽光下的泥土。“李維博士?Aether說您想聊聊?抱歉,我剛在收番茄,手有點臟。”
她的直率和接地氣讓李維瞬間放鬆下來。他問了她同樣的問題:“是什麼讓你選擇拒絕改造,留在這片土地上?”
莉亞笑了,笑聲清澈。“冇那麼複雜。我隻是……喜歡這種感覺。”她描述著親手將種子埋入泥土,等待它破土而出的期待;描述著清晨葉片上露水的重量和味道;描述著收穫時,那種與自然協作、創造出生命的充實感。
“他們告訴我,改造後的身體可以模擬任何感官,包括‘種植’的快樂。”莉亞的語氣帶著一絲不以為然,“但那能一樣嗎?模擬的陽光溫暖不了真實的土壤,演算法的‘隨機性’創造不出一片真正獨一無二的葉子脈絡。生命是混亂的、不可預測的、充滿瑕疵的,但正是這些,構成了它的豐富和真實。”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我害怕的不是機器,李維博士。我害怕的是,當我們習慣了被精確調控的體溫、被優化過濾的情感、被演算法規劃的人生……我們會不會漸漸忘記,如何去感受一場毫無理由的悲傷,如何去愛一個不那麼‘完美’的伴侶,如何去擁抱生命本身那些粗糙而真實的棱角?”
“他們在追求變成更高級的‘存在’,”她輕聲總結,“但我隻想好好地、完整地,做一個‘人’。”
李維心中的那個念頭愈發清晰:奴役剝奪的是人的外在自由,而這種“機械化”的誘惑,剝奪的是人內在的、體驗不完美的自由,是作為生命體最核心的、與真實世界粗糙摩擦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