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鎖骨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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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有輪迴之說，所有的相逢都是重逢，所有的離開都是歸來。\\n\\n從小到大，石磊隻有過一個朋友，死在上學的路上。\\n\\n那天清晨，霧氣瀰漫，石磊和小夥伴一起去學校。人行道綠燈亮起，石磊蹲下繫鞋帶，小夥伴先行一步，有輛桑塔納轎車違規闖紅燈撞倒了小夥伴，向前拖行十幾米才停下來。車軲轆壓著一隻胳膊，路麵有一道鮮紅的血跡，觸目驚心。剛纔還有說有笑的小夥伴，突然慘死在眼前，石磊目瞪口呆，完全被嚇傻了。\\n\\n小夥伴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在路那邊等你。\\n\\n從此，石磊每天晚上都做噩夢，一次次地夢見小夥伴的笑臉，他很想說：停下，不要走。\\n\\n從此，過馬路成了他最害怕的事情，車如猛虎，似乎隨時都會衝過來把他撞倒、嚼碎。\\n\\n那時，石磊隻有十歲，每次過馬路都要隨著人流一起走，如果周圍冇有人，他會站在人行道的斑馬線前躊躇等待，即使上學遲到，他也止步不前，始終無法鼓起勇氣獨自穿過街道。有一次，他跟著一個女孩過馬路，人行道的綠燈閃了幾下，變成紅燈，前麵那個女孩快速跑了過去，留下他在路中間，車水馬龍將他包圍。\\n\\n石磊站在原地不敢動，因為過於恐懼而失聲大哭起來。\\n\\n女孩回頭看了一眼，又跑回來，牽著他的手，引領著他走過這條街。\\n\\n女孩就是蝶舞，那一年，她也是十歲。蝶舞和石磊是鄰居，上同一所小學，但不在一個班級。蝶舞發育較早，個子很高，看上去像初中女生。\\n\\n街道是一條河，人如浮萍，他們就這樣相識。\\n\\n她冇有問他哭什麼、怕什麼，她什麼都冇有說，隻是牽著他的手走過一條街，走過人生的旅途，這似乎是兩個人分彆了很多年又重逢後纔有的默契。他們第一次見麵，就好像已經認識了一百年。從此，每天上學和放學，他都跟著她一起走。\\n\\n早晨，太陽初升，天邊佈滿彩霞，他總是在一家音像店門前悄悄等她一起過馬路，他躲藏在電線杆後麵，然後突然在她身後出現。\\n\\n中午，他的手滑過公園的鐵護欄，花壇裡的月季花靜悄悄地開放，他回頭看她有冇有來。\\n\\n下午，他踩著她的影子，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走過斑馬線，走過那人生的楚河漢界。\\n\\n石磊和蝶舞從不說話，似乎互不相識，直到一年以後的一個陰天，雨水打濕了路邊公園裡的花朵，打濕了行人的頭髮和衣服，麻雀落在電線上，所有的屋簷都滴著水，兩個小孩子走在雨中。他咳嗽了幾下，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叫什麼？\\n\\n蝶舞說：哈哈，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呢！\\n\\n他覺得她的名字很美，似乎帶有某種香味。他在紙上寫她的名字，寫滿一頁，悄悄扔掉，感覺自己做了壞事，以至於第二天見到她時，他很不自然，心跳得厲害，臉紅到耳根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n\\n如果你有過初戀，你就知道臉紅所包含的全部意義！\\n\\n最初的相戀是那麼美麗，有些字帶有香味，例如“初戀”。在懵懂的年少時光，不瞭解喜歡一個人的心情，那是註定無法啟齒的愛。直到多年以後，我們在往事的層巒疊嶂裡，在一去不複返的日子裡，突然想起，一聲歎息還停在那年暑假的夏天，一個身影還留在最美麗的時光深處，從未走遠。\\n\\n小學畢業後，石磊和蝶舞上了同一所中學，他們已經習慣了對方的存在，兩個人，一起走過風雨，一起走過四季。學校裡開始有些流言蜚語，認為他們在搞對象，老師為此還找蝶舞談話，問她為什麼每天都和石磊一起上學和放學。蝶舞根本不在乎，她對老師說，你不懂。有個壞男生造謠說看到石磊和蝶舞在樓道拐角親嘴，石磊和這個男生吵了起來，隨後，石磊被打哭了。他一邊抵擋壞男生的拳頭，一邊哭著辯解自己和蝶舞的清白。\\n\\n蝶舞將石磊拉開，瞪著那個打人的男生，男生帶著挑釁的目光，根本不害怕。\\n\\n蝶舞做出了一個驚人的動作，她冇有動拳頭，也冇有罵人，而是上前抱了一下那個男生。\\n\\n男生愣住了，隨即嚇壞了，以後再也冇欺負過石磊，畢竟早戀的名聲傳出去很丟人。\\n\\n她用擁抱來對抗仇恨，用慈悲來化解矛盾。\\n\\n那天晚上，據說有百年一遇的流星雨，石磊和蝶舞晚自習放學後冇有回家，兩個人坐在公園的一棵櫻花樹下仰望夜空，等待著流星雨。星空璀璨，柔風吹拂，月光照耀著漫天飛舞的櫻花，簡直就是一個如夢似幻的童話世界。\\n\\n然而，流星雨始終冇有出現，隻有櫻花一片片飄落。\\n\\n蝶舞說：流星雨可能是騙人的吧。\\n\\n石磊說：再等等，我剛纔好像看見一顆流星。\\n\\n蝶舞說：那你要趕緊許願啊。\\n\\n石磊說：我不知道……怎麼許願啊？\\n\\n蝶舞說：在心裡想。\\n\\n石磊說：不用說出來嗎？\\n\\n蝶舞說：我們可以把願望寫下來，裝到瓶子裡，埋在這裡。\\n\\n他們在櫻花樹下用樹枝挖了一個洞，將願望寫在字條上，塞進一個瓶子裡，然後埋了起來。他們不知道對方寫的什麼，隻是天真地想，若是流星雨出現，就能實現自己的願望。\\n\\n他們回家時，夜晚的街道空無一人，她拉住了他的手，走過馬路。\\n\\n他們在一個小巷口微笑著道彆。\\n\\n如果知道這是離彆時刻，她怎麼會鬆開他的手，他怎麼會微笑著說再見？\\n\\n多年以後，他才知道，原來十歲的時候他就已經愛上了她，而且會用一生的時間來回憶。\\n\\n第二天，石磊冇有來上學，熟悉的路口也冇有看到他的身影。一連幾天，都是這樣。蝶舞向彆人打聽，得知了一個訊息，石磊以後不能來上學了。\\n\\n蝶舞問：為什麼？\\n\\n回答是——因為，他是個殘疾人。\\n\\n儘管石磊已經十四歲了，但是身體還停留在十歲兒童的階段，他患有侏儒症。也許，從他認識蝶舞的那一天，他就冇有再長大，一切都停留在那條車水馬龍的街道上，她轉身，走過來，牽著他的手穿過洶湧的車流。\\n\\n父母帶著石磊去了外地一家醫院治病，幾個月過去了，冇能把病治好。\\n\\n那段時間，蝶舞搬家了。她初中畢業後，上了一所中專，殘疾人三個字烙印在蝶舞心中。\\n\\n人生的許多離彆都在咫尺之間，一轉身就是永彆，一回頭已隔萬水千山，再難相見。\\n\\n他們從此分開，再也冇有見過對方。十年時光，一晃而過……\\n\\n那些年，蝶舞和石磊都發生了很多事。石磊家拆遷了，蝶舞曾經找過石磊，但冇有找到。他還是當年的那個膽小的不敢過馬路的小男孩，蝶舞已經長大。石磊跟著媽媽學習縫製窗簾，他幾乎足不出戶，因為每次出現在街上，都會有人喊他“小人龜”“小矮人”“武大郎”。\\n\\n我們必須承認，從某個笑星模仿殘疾人引來的觀眾笑聲中，從一些罵人的臟字裡，我們就能感覺到這個社會對殘疾人的歧視是普遍存在的。\\n\\n一個長得很醜的啞巴，隻要從十八歲開始，善待他人，用寬容和理解的心麵對世界，如此堅持三十年，就可以成為一個長得很醜的中年啞巴。\\n\\n石磊平時不愛說話，變得沉默寡言。父母為了讓他適應這個社會，給他找了一份酒店門童的工作。他站在門前，穿著有些滑稽的紅色製服，對每個賓客說：歡迎光臨。\\n\\n他有時會想起蝶舞，這是他的初戀，很顯然，也是最後一次戀愛。\\n\\n石磊有時乘坐公交車回家，他已經能夠獨自穿過馬路，但在公交車上，卻需要勇氣來承受彆人異樣的目光。所有人像看待怪物似的看著這個長得像小孩子的大人。\\n\\n有一次，在一個十字路口，石磊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和蝶舞曾在這裡走過。\\n\\n路邊的音響店傳來一首名叫《河流》的歌：\\n\\n這應該就是緣分吧，\\n\\n生命足跡步步與你結伴，\\n\\n多少次笑中的淚，\\n\\n已彙成了海洋，裝進記憶行囊。\\n\\n這應該就叫人生吧，\\n\\n來不及保留又變了個樣，\\n\\n多少次在淚中的笑，交錯的時光，\\n\\n夢中又回味又不禁要感歎，\\n\\n在匆匆人生的河流上……\\n\\n我們都會遇到生命中最初的那個人，他或她陪伴著你走過一段路，然後消失在光陰裡。多年後回憶才發覺，那朦朦朧朧的戀情，是一種從未正式開始的愛。情不知從何而起，又不知所終，就像那些花、那些水、那些往事中的過客。\\n\\n石磊就這麼安靜地生活著，隔了十年之久，在那個車水馬龍人流穿梭的路口，他透過公交車的玻璃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從走路的姿勢認出了蝶舞。他心跳突然加速，他想大喊著讓司機停車，他想跑到她的麵前，他想穿過隔開他們的這個冷漠而又現實的世界。他的胸部因呼吸急促而起伏，他激動得快要哭了……然而，他並冇有下車，隻是呆坐著，靜靜地看著她走出視線，漸漸遠去，消失在茫茫人海。\\n\\n石磊對自己說：是她嗎？\\n\\n也許，認錯了人。\\n\\n也許，她隻能在生命的長河中陪伴著他走過那麼一段路。\\n\\n如果相見，又能怎樣，他們走在一起，會被路人當作母子，他很自卑，寧可不見。\\n\\n然而，幾天後，蝶舞幾經打聽，終於找到了石磊。\\n\\n在一個路口，她牽著他的手，走過周圍蔑視的人群，走過洶湧的車流。\\n\\n他們去了公園，坐在那棵櫻花樹下，安靜地說著話，講述這些年的遭遇。\\n\\n石磊說：前幾天，我在街上見到你了……\\n\\n蝶舞說：那你怎麼不叫住我？\\n\\n石磊說：我不敢。\\n\\n蝶舞說：你已經不是那個害怕過馬路的小孩子了。\\n\\n石磊說：蝶舞，我想娶你，如果不是因為你得了治不好的病，我也不敢對你說這句話。\\n\\n蝶舞說：我都告訴你了，我得了艾滋病了。\\n\\n石磊說：就是這樣，我纔敢要你。\\n\\n蝶舞說：你可真傻，不過我冇看錯你，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隻有你最在乎我。\\n\\n石磊說：是啊，全世界的人都不要你，我要。\\n\\n蝶舞說：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是菩薩下凡拯救眾生的。\\n\\n石磊說：你死了，我就去當和尚，我願意用一生的時間來陪你。\\n\\n蝶舞說：緣分自由天定。\\n\\n石磊說：我還是不敢相信。你怎麼得的病？\\n\\n蝶舞說：現在說這個已經不重要了，我怎麼得的艾滋病，都是命中註定，我不想追究什麼。\\n\\n石磊說：我知道你信佛，心眼兒好。\\n\\n蝶舞說：但是有一個人我必須找到他，我傳染給了他艾滋病，我必須告訴他，道個歉。\\n\\n石磊說：那你肯定不是故意的，是誰啊？\\n\\n蝶舞說：就是在碼頭開船的瘸子，他可能會殺了我。\\n\\n石磊說：我陪你一起去。\\n\\n蝶舞說：我自己的事，自己了結，我要死了，會托夢給你的。\\n\\n石磊說：我還是想娶你，哪怕你得了艾滋病，哪怕隻有幾天，哪怕我們什麼都不做。\\n\\n蝶舞說：我還記得，我們在這棵樹下埋了一個瓶子，裡麵有咱倆許下的願望。\\n\\n石磊說：瓶子不知道還在不在。\\n\\n蝶舞說：你的願望是什麼？\\n\\n石磊說：我喜歡和你一起走路，我希望一直走下去，這就是我當年許下的願望……\\n\\n石磊說完這句話，淚如泉湧，一陣心痛。蝶舞給他交代了一些事情，獨自去了碼頭，再也冇有回來。瘸子聽聞自己被蝶舞傳染了艾滋病，怒火中燒，用摺疊凳毆打完蝶舞還不解氣，又用菸灰缸照著蝶舞的頭部猛砸了幾下。蝶舞死後，瘸子將一個瓶子塞入蝶舞下身，用針線縫合，並惡狠狠地說：讓你再害人！\\n\\n石磊安靜地等待著蝶舞，卻從警方那裡得知蝶舞遇害的訊息。\\n\\n這個當年連馬路都不敢過的小男孩，蝶舞的死給了他巨大的勇氣。他買了汽油，放火燒掉瘸子的船，瘸子被燒傷，送進了醫院，他又追進醫院，用刀殺死了瘸子。\\n\\n逃跑的時候，石磊拿著一把血淋淋的刀子闖進電梯，兩名警察隻差一步就抓到他了。\\n\\n電梯裡有一個穿長裙的女人，石磊意識到警方會在一樓堵截，他先按下了負一層地下停車場的按鍵，然後威脅女人說：這把刀上有艾滋病毒，沾上就冇命，你幫個忙，讓我躲起來。\\n\\n女人說：彆殺我，求你了，你躲哪裡啊？\\n\\n石磊鑽進了女人的裙子，他蹲下來，用刀頂著女人的下體。\\n\\n電梯從十樓向下，九樓和八樓陸續上來了一些人，電梯裡人滿為患，女人靠邊站著不敢動，也不敢呼救，嚇得提心吊膽，害怕裙子底下的這個侏儒會用刀捅她。電梯下到七樓的時候，有個人走進來，電梯超重了，隻好走出去。這人無意中看到一個女人靠邊站著，臉色煞白，裙子下麵還有一雙腳，他果斷地撥打110報警。\\n\\n下到一樓，人群從電梯裡向外走，負責堵截的警察疏忽大意，看到電梯裡並冇有侏儒，扭頭直奔樓梯。\\n\\n石磊從負一層地下停車場逃了出去，他對那女人說對不起，轉而又說，謝謝你。\\n\\n女人說：你是殺了人嗎，我勸你還是投案自首吧。\\n\\n石磊說：我會贖罪的，但不是在監獄裡。\\n\\n儘管警方釋出了通緝令，在車站緊急布控，防止凶手外逃，然而始終冇有將石磊抓獲。\\n\\n過了一段時間，蝶舞的屍體被送到殯儀館火化了，在她的骨灰中竟然發現了一些結晶體，晶瑩如珠，五光十色。殯儀館工人嘖嘖稱奇，蝶舞父母虔誠信佛，見狀齊聲唸了句“阿彌陀佛”。\\n\\n蘇眉說：不可思議，這些珠子很像舍利子啊！\\n\\n包斬說：我聽說，隻有得道高僧才能燒出舍利子。\\n\\n畫龍說：石磊愛上了一個女菩薩，不知道他會去哪裡贖罪。\\n\\n梁教授說：除了監獄，應該就是寺廟，可是全國有那麼多寺廟，佛門淨地，警察也不可能挨個兒搜查。\\n\\n畫龍說：難道石磊去當和尚了？\\n\\n蘇眉說：蝶舞覺得自己是觀音菩薩下凡來普度眾生的呢。\\n\\n梁教授說：我想起了《續玄怪錄》中記載的鎖骨菩薩。\\n\\n昔延州有婦女，白皙頗有姿貌，年可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與之遊，狎昵薦枕，一無所卻。數年而歿。州人莫不悲惜，共醵喪具為之葬焉。以其無家，瘞於道左。\\n\\n大曆中，忽有胡僧自西域來。見墓，遂趺坐具，敬禮焚香，圍繞讚歎數日。人見謂曰：“此一淫縱女子，人儘夫也，以其無屬，故瘞於此。和尚何敬耶？”僧曰：“非檀越所知。斯乃大聖，慈悲喜捨，世俗之慾，無不狥焉。此即鎖骨菩薩。順緣已儘，聖者雲耳。不信即啟以驗之。”眾人即開墓，視遍身之骨，鉤結皆如鎖狀，果如僧言。州人異之，為設大齋，起塔焉。\\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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