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贖罪天平(五)“利己主義者”
資源的匱乏引發爭搶,爭搶又滋生死亡和仇恨。愛意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淡化,善意會在持續的負反饋中扭曲,唯有仇恨根深蒂固、亙古不變,像毒蛇一樣蟄伏,等待機會發出致命一擊。
戚白是個記仇的人,他曾時隔十年將某個賣了他換錢的家夥切成了片片,哪怕後者在他麵前痛哭流涕,虔心懺悔。
推己及人,他不打算給任何人留下秋後算賬、報仇雪恨的可能。
“現階段的我沒有從身到心完全控製一個人的能力,也沒有將他人變現的穩定渠道,更沒有非要用到另一個人不可的緊急事務。人命放在我這兒就是無法利用的垃圾資產,哪怕你是藍鯨市執政官,於我也一文不值。”
戚白歎息著,垂頭看向丁葉,露出征詢意見的表情:“你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來曆、行為選擇和思維模式,又無法使我相信你會為我保守秘密,理性上講還是立刻去死比較安全——你覺得呢?”
越來越多的水流灌入口鼻,死亡的恐懼前所未有地鮮明,丁葉好像行走在冥河之畔,上遊漂流而下的浮屍生著她熟悉的麵孔,一雙雙屬於死者的眼睛凝視著她,目光悲哀而憐憫。
她瘋狂地揮舞四肢,想要甩開那些抓向她的鬼手,反而讓更多的液體湧進肺腔,氣力迅速消耗,便連掙紮都變得毫無章法。
“你為什麽這麽不甘呢?”戚白望著水中翻滾不休的影子,搖了搖頭,“我想贏得這個遊戲,就像你也想贏那樣,我們是必須爭個你死我活的對手,你不是早就意識到這點了嗎?
“現在你應該感到心安才對。我用行動證明瞭你之前的判斷沒有出錯,我的確是個自私的利己主義者,而你就像你自己宣稱的那樣,改過自新後成了個無私的好人——我真的很感激你的善心。”
戚白說這麽多話並不是罹患某種易使人死於話多的“話嘮病”,也不是遵守讓受害者死個明白的江湖道義,而是為了將丁葉的大腦帶入思考的漩渦。
人耳接收到語言訊號後會刺激大腦自動處理,高度活躍的腦細胞大量耗氧,這會有效提升丁葉的死亡率。
第一輪遊戲中,戚白故意選擇【背叛】,一來是為了進一步加固丁葉對他的不信任,二來則是為了測試遊戲對於背叛者的懲罰。
他成功地得到了兩條資訊:
一,選擇背叛的玩家所在的鳥籠會增重,在自身大幅下沉、沒入水中的同時,也會讓整個天平的高度小幅度下降。
二,水池裏的水是溫熱的,十分鍾的選擇時間,足以讓一個成年人溺死。
戚白暗示丁葉,水池裏的水是冰水,因為人浸泡在冷水中時,隨著身體核心溫度與代謝率的降低,耗氧量會遠低於在溫水中的情況。
這樣一來,哪怕丁葉能想到將對手溺死的方案,也會誤判成功率,不僅自己不會想著實施,而且也不會想到戚白會實施。
事實上,丁葉甚至沒有想到這一層。
她或許不是那種願意犧牲自我的大無畏者,但她也不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惡人”。
既得利益者總有體麵的攫取利益的方式,哪怕吃得滿嘴流油、血肉盈齒,次日擦幹淨唇角,從指縫間漏下剩菜殘羹作為施捨,也能裝成悲天憫人的善人。
欺騙世人太久,便連自己也相信了那脆弱不堪的謊言,對惡的想象力一代代退化,殘忍的方案甚至無法越過人腦的保護機製進入思維。
之所以像戚白這樣的利己主義者有利可圖,就是因為世界上還存在這種天真的家夥,沉浸在一廂情願的對歲月靜好的想象中,哪怕麵臨生死賭局也像撫摸貓狗般輕率。
當然,戚白的確很感激丁葉。
這個遊戲並不公平,就像外麵的世界,出身、家境、成長經曆、生活環境……太多因素使得每個人與生俱來站在不同的起點,也許某些人終其一生汲汲營營,才能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觸控到另一些人唾手可得的東西。
戚白的童年有很長一段時間在饑餓中度過,以至於他的身高隻有一米七五,同樣踮起腳的情況下,他至少比丁葉矮十厘米。
而根據戚白的觀察,《贖罪天平》遊戲中,每輪隻要有人選擇【背叛】,天平都會下降五厘米,十厘米的身高差意味著足足兩輪遊戲的優勢。
他擁有的致勝機會天然比丁葉少,甚至可以說,他要想贏,隻有唯一的一條路,且是一條稍有不慎、賭錯一著,便會粉身碎骨的險途。
但幸運的是,他賭贏了,得益於丁葉的輕信和傲慢,那些屬於丁葉的勝機一一從她指縫間漏過,原本傾斜的勝利天平終於第一次偏向戚白。
【00:07:33】
【00:07:32】
【00:07:31】
時間悄然流淌,戚白一邊在心裏感謝丁葉的道德操守,一邊耐心地用言語刺激丁葉的情緒。
“我記得你說過你是理想主義者。雖然我很討厭將‘理想主義’掛在嘴上的家夥,但也敬佩那些人捨己為人的犧牲精神。
“你現在又一次用事實證明瞭理想主義的善良和利己主義的邪惡,也算是物盡其用、死得其所了,為什麽不能安靜地猛吸幾口水然後盡快殉道呢?唉,果然人都是怕死的吧……”
他說得認真,丁葉大概是真的被他的話氣得厲害,水麵上剛平息不久的氣泡又開始“咕嚕嚕”地狂冒,目測耗氧量劇增。
戚白對此頗為滿意,繼續兢兢業業地吐出更多氣人的話語。
【00:03:01】
【00:03:00】
【00:02:59】
倒計時的數字越來越小,水麵的漣漪一圈圈散開,池水的震蕩逐漸歸於沉寂。清透的水麵下,溺水者的身軀像落葉一樣無力地沉底。
戚白不動如山,百無聊賴地托著下巴等待。
能在外城生存多年、沒把自己餓死的人,基本上都擁有謹慎的特質,不然早就變成廉價罐頭,被其他同樣饑餓的家夥拆吞入腹了。
而戚白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暫時無法排除丁葉裝死的可能性,保險起見,還是讓人多在水裏泡一會兒為好。
【00:00:03】
【00:00:02】
【00:00:01】
最後一秒,戚白按下紅色按鈕,視野右上角【當前分數】一欄的數字變成了0。
豎直的金屬杆順時針旋轉,重新變得平直。裝殮著溺水者的鳥籠懸吊在半空,水流淅淅瀝瀝地從邊沿往下淌落,如同掛起一圈晶瑩的簾幕。
係統界麵上,一行行文字重新整理出來,伴隨著不帶感情的電子音:
【第十輪遊戲結束,分數計算中】
【您的最終分數為0,恭喜您獲得《贖罪天平》遊戲的勝利】
“哢噠”一聲,鳥籠靠近外側的門應聲開啟,戚白將外套披在肩上,抬腳跨出籠子,敏捷地躍上水池邊緣堅實的地麵。
失去他的重量後,金屬杆再度傾斜,丁葉所在的鳥籠重重墜入水池,發出嘩然的巨響。
戚白隔著池水覷見自己在死者眼中的殘像,即將消逝的悔恨、憤怒、恐懼和不甘在那擴散瞳孔中彌漫,綻放開絢爛的色彩。
他忽然有些忙明白那些有錢人為什麽喜歡將人體標本泡在營養液裏了。
透亮的液體真真切切地反著光,又不似冰層那般難以觸及,讓人有那麽一瞬間懷疑自己真的能捕捉一些東西,恍似竊取神明的權柄。
戚白不覺得神明是什麽好東西,他一直覺得自己該是惡鬼,一隻殺人如麻的惡鬼。滿世界魑魅魍魎磨牙吮血,他混跡其中,毫不出奇。
而現在,純白的牆壁上,新的世界為惡鬼開啟流光溢彩的大門。
一個聲音對他說:【尊敬的受選者,歡迎來到罪惡尖塔第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