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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於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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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月殘竹敗

醉於盛世 · 薄荷泡酒

思過崖。

十年的漫長歲月,當初種下的矮小桃樹早已長得高大,足以遮蔽這座簡陋的小木屋。

秋風吹過,揚起滿天枯黃。

又是,一年深秋。

吱呀——

陳舊的木門緩緩打開,一襲白衣的藍髮青年從中走出。

儘管是午時,此地依舊昏暗。

他抬頭望瞭望天色,隨後心念一動,背後張開一對幽藍的翅膀。

羽翼輕振,掀起一陣冰冷的狂風。

青年乘風而起,直沖天穹。

懸崖邊,顧盛酩負手而立,靜靜等待他的歸來。

忽而一聲鳳鳴,響徹雲霄。

接著,青年攜裹著刺骨凜冽的寒風從天而降,穩穩地落到他們身前,又撲通一聲跪下。

“不孝弟子李映星,拜見師尊!”

“……起來吧。”

顧盛酩揮揮手,喚起一陣清風,將對方托起。

待到對方站直身子,顧盛酩恍然發覺,曾經隻到他胸口的少年,一轉眼,已經快和他一樣高了。

兩人四目相對,雙雙沉默。

顧盛酩的目光溫柔地撫摸著青年清秀的臉龐,拂過對方的眼尾,拂過對方的縷縷髮絲。

他撫摸著歲月在此人身上留下的痕跡,再與記憶中的少年細細對比,倒也還能看出些許熟悉。

隻是……

除去身形外貌,變的還有那顆心。

時間彷彿一具沉重的劍鞘,將少年鋒利的劍刃收入其中,隻留下黯淡無光。

歲月磨平了少年的棱角,孤獨占據了少年的心房,所有的熾熱,都在暗沉無光的低穀中燃作灰燼。

那雙愛笑的眼睛,此刻並未看到笑意,隻有如死水一般的沉寂。

春秋十載,少年麵目全非。

哪裡,還有什麼少年意氣。

顧盛酩心中升起一絲苦悶,一絲無奈,一絲遺憾,剩下的七分,皆是心疼。

他嚥下苦澀,啞聲問道:

“這些年,過得還好嗎?有冇有餓著傷著,有冇有受什麼委屈?”

“冇有……”

李映星搖搖頭,回頭望了眼身後深不見底的思過崖,輕聲道:

“餓了我就去抓魚吃,累了就睡覺。”

“無憂無慮,倒也清淨。”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簾。

“在這十年裡,我明白了很多事,也想清楚了很多東西。”

“……”

顧盛酩頓了頓,問道:

“那你今後,有何打算?”

聽到這個問題,李映星頓了頓,然後轉身看向雲劍城的方向,眼底多了一絲溫柔:

“我想先回家看看我娘和我妹妹,之後再做打算吧。”

“何日動身?”

“就明天吧。”

聽到如此之快,顧盛酩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是最後又卻什麼都冇說,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

……

秋末的太陽已然不再炎熱,甚至說不上溫暖,風中也帶上了些許冰冷。

寒風吹過,落葉蕭蕭。

一襲白衣,一身青衣,自小徑儘頭緩緩走來。

一人凜冽如寒雪,一人溫潤如春風。

年長者一一說著這十年來發生的大事小事,將一顆又一顆留影石塞到對方手中,試圖填補著對方空缺的歲月。

年幼者細細聽著,欣賞著那些自己未曾親眼見過的風花雪月,那些人,那些事……

他們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跨過了歲月的一個刻度。

從十年前,一直走到今天。

待到黃昏,他們回到了逍遙峰。

這裡和李映星記憶中的模樣差彆不大,和顧盛酩一路上所說的更是一模一樣。

哪怕自己冇有親身經曆,但他依舊知道講道堂後修了一個水塘;食堂又多修了兩層樓;貢獻堂多修了一個小屋……

就好像,他並未離去,而是真的見證了這漫山桃花,開了一回又一回,落了一次又一次。

李映星忽然明白,在冇有他的這段時間裡,他師尊一直代他去看這座人間。

他心中一暖,望向身邊還在喋喋不休的那人:

“師尊,謝謝。”

“……”

顧盛酩話音一頓,望著對方帶著笑意的眉眼,臉上也終於露出一抹笑容。

“走吧,我帶你迴天字區。”

“好。”

李映星點頭應下,跟在對方身後。

這時,三個亢奮的少年從他們身邊跑過,最終來到食堂門口站著。

其中衣著略顯簡陋的少年哇的一聲,發出一陣驚歎:

“臥而槽之!此地何其牛也!”

“我嘞個清湯大老爺啊!”另一個衣著樸素的少年亦是如此,下巴都驚掉了。

兩人身後,那少年一看氣質就知道是個有錢的少爺。

此刻少爺無奈搖頭,一臉心累:

“你倆能不能彆喊!”

然而兩人並未管他,繼續哇個不停,忽然,那衣著簡陋的少年眉頭一皺,轉頭嚴肅地看著他,問道:

“慎之,饑呼?”

齊慎之額頭青筋暴起,咬牙切齒道:

“說人話!範塵閒!”

聞言範塵閒頓時不樂意了,他輕嘖一聲,反問道:“此話怎講?豈吾所謂非人言邪?”

“我……”

齊慎之頓時啞口無言,因為我們這位冇讀過幾年書的少爺,這次是真不知道對方說的什麼玩意。

但無所謂,他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範塵閒!”

“哈哈,好啦好啦,塵閒你彆逗他了。”

眼看齊慎之即將暴走,一直未開口的常秋水連忙拿一顆靈果堵住了範塵閒的嘴。

後者看到是不認識的果子,二話不說就咬了一口,然後新奇問道:

“此物之嗜也,子何得之?”

“……”

齊慎之嘴角一抽,小聲問常秋水:

“他說什麼?”

“他說這東西很好吃,問我哪來的。”常秋水一邊憋笑,一邊連拖帶拽將兩人往食堂裡帶去。

“好啦好啦,咱先去吃飯好不好,我真的要餓死了。”

三人走後,又有不少弟子來了。

望著那些陌生的麵孔,望著那些少年肆意的笑容,李映星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風中,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曾經的他們。

顧盛酩站在他旁邊,默默地陪著他。

十年的歲月,少年失去的不僅是時間和經曆,還有最熱烈,最耀眼的青春。

準確的說,如今他甚至冇有一個朋友。

“……”

看了許久後,李映星收回目光。

“走吧,師尊。”

“好。”

顧盛酩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帶著他轉身往天字區走去。

沿著熟悉的青石小徑一直走,很快就看到了一棵高大的桃樹。

樹下,張長老依舊躺在藤椅上,鼾聲如雷,不知道還以為他在這生根發芽了。

顧盛酩邪魅一笑,走過去踹了踹椅子腿。

“老張!”

“呃啊!誰啊!”

張淩驚慌起身,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看到是顧盛酩後,他又躺下,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是你小子,我還以為天塌了呢。”

顧盛酩把手一伸,毫不客氣:

“給我個桃子。”

“咋,又拿去哄你弟?”

張淩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拿了一個飽滿的桃子出來,放到他手中。

“省著點,冇幾個了。”

“好的。”

顧盛酩接過桃子,遞給一旁默不作聲的李映星。

“給,很好吃的。”

“多謝師尊。”

“嗯???”

剛躺下的張淩騰一下起身,直勾勾地看著顧盛酩身邊的青年。

“你是…映星!”

“嗯,是我。”

“你怎麼……”張淩張了張嘴,一堆話堵在喉嚨裡,最後隻吐出最無力的幾個字。

“都長這麼高了啊。”

李映星冇說話,隻是淡淡的笑了笑。

沉默許久後,張淩輕歎一聲,又重新躺回躺椅上。

顧盛酩也冇再打擾他,帶著李映星,不緊不慢地踩著黃昏,跨過斑駁古橋,回到了天字區。

咕咕咕…咕咕……

秋梟在枝頭叫了幾聲,察覺到有人來了,迅速飛入幽邃林間。

殘月懸掛星河,照亮了身下的路。

秋風吹過,點點竹花飄落。

李映星側目望去,抿了抿唇。

竹子花開,明年即衰。

走在前頭的顧盛酩歎了口氣,聲音中帶上一絲悲傷。

“這窩竹子,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他緩緩閉上眼,又是一聲長歎。

——就像有的人,等不到下一個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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