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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與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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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暗賬

罪與骰 · 青舟青舟

顧長河回到警局時已經淩晨兩點。

整棟樓隻有刑偵隊的窗戶亮著。劉隊冇走,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卷宗。看到顧長河進來,他把煙掐了。

“你爸——”

\"冇事。\"顧長河把U盤插進電腦,“給我半個小時。”

劉隊冇再問。他起身倒了杯水,放在顧長河手邊,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份舊卷宗假裝翻。

顧長河打開U盤。

隻有一個檔案夾,名字叫\"錦繡\"。裡麵是七份文檔,按年份排列——從2019年到2025年,每年一份。最後一本是今年三月的,檔名是\"終結報告_未提交.docx\"。

他點開第一份。

報告很薄,隻有十二頁。但每一頁都讓他的手更冷。

2019年3月。錦繡花園項目立項前三個月。顧建國在報告中寫道:

經查,錦繡花園項目擬征用土地200畝,位於城西礦區以北,原屬省煤炭集團老舊住宅區。征地補償方案顯示,每平米補償標準為2800元。但同期同區域——省住建廳的住宅用地基準地價為每平米6200元。差額部分總計約4.2億元,去向不明。

簽批人為時任省發改委副主任王誌剛。

王誌剛——三個月前因為五年前的案子被判了十五年。顧長河繼續往下翻。報告的第二部分:

經實地走訪,該地塊上原有居民327戶。補償方案顯示已簽字同意搬遷的為315戶。但本人親自覈對了其中50戶簽名,發現至少12戶的簽字筆跡與社區存檔的戶籍登記筆跡不符。換言之——有人代簽了補償協議。

報告最後,顧建國寫了結論:

綜上,錦繡花園項目在征地環節存在以下問題:補償標準嚴重低於市場價,差額達數億元。部分居民簽字疑似偽造。審批簽字存在越權簽署的情況。建議進一步調查省國土資源廳征地審批處的審批程式。

結論下麵有一行批閱意見。不是顧建國的字跡。是紅色的鋼筆字,筆鋒很重,幾乎劃破了紙:

“已閱。但不宜擴大調查範圍。該情況由廖遠同誌負責跟進。”

簽名:時任省紀委副書記,周國平。

周國平。三年前退休了。顧長河聽說過這個名字——據說退休歡送會上,李國華親自出席,送了塊匾。

他冇有停。打開第二份。

2020年6月。錦繡花園施工安全審批環節。顧建國在報告中寫道:

經查,省安監局對錦繡花園項目的施工安全審批存在程式違規。安監局內部審批記錄顯示,該項目於2020年5月12日提交申請,5月13日即獲批準。而同期普通工礦項目的審批時長平均為22個工作日。

審批簽字人:時任安監局局長張文華。

張建國還附了一張表格——錦繡花園項目的審批日期,和同期其他五個工礦項目的審批日期對比。錦繡花園:一天。其他項目:最短十五天,最長三十八天。

顧長河的手指停在表格上。他想起何勇筆記本裡的話:“通風係統缺失,排風量隻有標準的40%。檢查報告上卻寫了合格。簽字人:王國安。”

錦繡花園開工——安監局放水——礦難——何勇潛入——被殺。

不是平行發生的事。是同一根線上的珠子。

第三份。2021年9月。項目中期審計。

錦繡花園項目開工一年,審計報告顯示:原材料采購總額超過預算27%,其中沙石料、水泥、鋼材三大項均超出市場均價15%至40%不等。經覈實,項目的沙石供應商為城西三礦——該礦的法人代表為錢有德,實際控製人為礦主李誌強。

錢有德。五年前埋屍案的涉案人。三個月前在骰局裡選擇複仇,死了。他的礦——是錦繡花園的供應商。

第四份。2022年3月。這份報告最短,隻有三頁。但標題讓顧長河的呼吸停了一秒。

關於省安監局工程師何勇實名舉報一事的調查說明

顧建國接了何勇的舉報。在礦難發生前——顧建國就已經在查何勇的案子。

2022年2月,省安監局工程師何勇向省紀委實名舉報安監局副局長王國安在錦繡花園項目安全審批中涉嫌受賄。何勇同時提交了一份初步調查報告,指出錦繡花園項目的施工安全存在重大隱患。舉報材料於次日被轉至安監局內部處理——而安監局將舉報轉給了王國安本人。何勇隨即被調離崗位。

顧長河從頭看到尾。最後一段:

本人曾嘗試再次聯絡何勇,但安監局回覆稱何勇已不在此崗位,去向不明。之後收到礦區匿名電話,稱有安監局人員在礦上被毆打。本人前去覈實,但礦方否認。一週後,礦難發生。

何勇的舉報——到了王國安手裡。何勇被調離——潛入礦區——被髮現——礦難。顧建國調查何勇的案子——報告交上去——被壓。

第五份。2023年4月。礦難之後。這份報告最長,二十多頁。顧建國把礦難的所有疑點全部列了出來:安全審批造假、通風設備缺失、塌方位置的免檢記錄、礦長李誌強的事後威脅、以及省安監局對事故調查的乾預。

最後一頁的批閱意見是紅色的,和周國平的筆跡不同,更潦草,像是在趕時間:

“此案已結。不予重查。該同誌注意工作紀律。”

簽名:時任省紀委副書記,廖遠。

顧長河盯著這個簽名。

廖遠。七年前找顧建國談話、壓住報告的人。七年後——被父親說是\"林北辰死前最後一個見麵的同事\"、骰局莊家派的幕後推手。

壓報告的是他。保護檔案的也是他。

他到底是誰的人?

第六份報告。2024年11月。

顧長河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份報告的名字是——關於市刑警支隊顧長河同誌被停職一事的說明。

父親在查他的事。

2024年10月,市刑警支隊顧長河在五年前’工地埋屍案’中堅持繼續調查,被以’程式違規’為由停職。經瞭解,該案涉及錦繡花園項目地塊——該地塊在2019年征地過程中,工地承包人張德明及包工頭周誌遠涉嫌非法掩埋一具男性遺體,死者為當地退休教師方鶴鳴之子方旭。

市局結案後,顧長河繼續私下調查,被停職處理。經查,下令停職的為市局局長王建民。而王建民所依據的’上級指示’,來自省政法委。省政法委副書記蘇維則——時任省委書記李國華的秘書出身。

顧長河把這一段讀了五遍。

省政法委下的停職令。李國華的人。

他當時以為是市局的事。以為是自己在查案過程中得罪了人。現在看來——他被停職,不是因為他查了埋屍案。是因為他查了錦繡花園的地。

他查到了不該查的地方。

五年前他離真相隻有一步。有人按住了他。

第七份報告。2025年3月。標題是\"終結報告_未提交\"。

這份報告的前麵部分,是前六份的綜合——顧建國把他七年來對錦繡花園的全部調查,梳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證據鏈,從征地**到安監審批,從行賄網絡到礦難滅口,再到省紀委內部的壓製行為。每一步都有檔案編號、證人姓名、時間地點。

但在簽字欄的位置——空著。

冇有批閱意見。冇有簽名。冇有紅色的鋼筆字。

父親的報告寫完至今九個月了,從未提交。

因為他不知道該交給誰。

顧長河翻到最後一頁。報告的最後一段,顧建國用了一種不同的字體——不是公文的宋體,是手寫掃描的圖片:

我一直在問自己:要不要交這份報告。交了——交給誰?省紀委內部有人壓了七年。中央巡視組冇有錦繡花園的線索。市局刑偵不敢碰省級的案子。

我兒子五年前碰了。被停了。

但他在骰局裡留到了最後。他把李國華送進了監獄。這說明一件事——不管體製內部有多少阻力,隻要證據完整,法律可以審判。

也許我應該在七年前就交了。也許我應該在你五年前被停職的時候替你擋一擋。我冇有。我是一個合格的紀檢乾部,但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報告交給你。交不交——你自己定。

爸。

窗外起了風。窗簾動了一下。

顧長河的喉嚨裡有一種很硬的東西,不上不下地卡著。

他把七份報告全部列印出來,一個一個裝訂好,疊成厚厚一遝。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對方接了。

\"顧長河。\"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木板。

\"廖主任。\"顧長河說,“明天上午,我要見你。”

電話裡安靜了幾秒。

“幾點?”

“九點。”

“——你父親告訴你的。”

“是。”

廖遠沉默了很久。久到顧長河以為他掛了。

\"好。\"他說,“明天九點。但我不是一個人見你。”

“還有誰?”

\"莊家。\"廖遠的聲音很輕,“他們——說要親眼看看你。”

“看什麼?”

\"看你是不是配得上七年。\"廖遠說,“你父親等了七年。林雨等了七年。我——等了七年。七年不是給一個警察的。是給一個能接住所有人的——賭注。”

“——”

“你明天來了,就知道了。”

電話斷了。

顧長河把手機放在桌上。劉隊放下卷宗,看著他。

“你要去見廖遠?”

“對。”

“一個人?”

“——”

\"我陪你去。\"劉隊站起來,“不是勸你。是你父親的報告裡寫了——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但我是合格的搭檔。”

許箏從門口探出頭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手裡還拎著一袋包子。

\"顧警官,我剛纔聽完了全程。\"他把包子放在桌上,“你明天要是自己去——我就把這袋包子砸你臉上。”

“——”

\"你不帶劉隊,不帶沈默,不帶我——你就是覺得我們不夠格。\"許箏看著他,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不再是三個月前那個躲在角落髮抖的年輕人,“但我夠格。我父親——許大鵬。他不會簽假字。我也不會棄局。”

三個人站在淩晨的刑偵隊辦公室裡。燈管嗡嗡響,窗外的天還冇亮。

顧長河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明天八點。這裡集合。\"他說,“先吃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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