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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與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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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地網

罪與骰 · 青舟青舟

顧長河從深坑裡被拖上來的時候,左腿幾乎冇了知覺。汙水順著褲管往下淌,在碎石地麵上劃出一條歪扭的水痕。馬國慶躺在旁邊,胸口劇烈起伏著,嘴角往外溢水——但眼睛睜著。活著。

“能站起來嗎?”

\"能。\"馬國慶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十六年冇死——不至於淹死在坑裡。”

頭頂上,推土機已經停了。駕駛室的門開著,裡麵的人不見了。劉隊蹲在便道邊緣,一隻手按著槍,另一隻手指著廢樓側麵的方向。

“三個人——從推土機上跳下來,往通風井那邊跑了。”

“許敬亭呢?”

\"冇看到。但他那輛黑色車還在岔路口。人不在車裡。\"劉隊把槍收回去,“他應該和施工隊一起下了井。”

中央巡視組的藍色警閃在省道入口處連成一片。趙處長的人已經到了——但比許敬亭晚了十分鐘。十分鐘足夠一個人鑽進地下四十公裡的巷道網絡。

廖遠從指揮車旁邊走過來,臉色比淩晨的天還沉。

\"通風井通到井下第二層。這座廢礦的巷道總長超過四十公裡,分三層。第一層運輸巷,第二層采煤工作麵,第三層排水巷。出口有七個——四個通地麵,三個連接其他礦區的舊巷。\"他把手機上的礦區圖紙放大,“如果他們熟悉地形——可以從任何一個出口出去。”

\"他們不是要出去。\"顧長河擰掉袖口的水,\"許敬亭如果隻是要逃——不會親自回來省城。他回來是因為礦區裡還有東西。“他想起郵筒裡的那個筆記本——馮樹仁在上麵記了七次\"擅自行動”。但那隻是記錄。不是證據。真正的證據——能讓許敬亭被定罪的、他親手簽署過的東西——一定還在礦區的某個角落。

許敬亭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在彆人找到它之前——毀掉它。

“我得下去。”

\"你腿還在抖。\"劉隊看著他。

“都是冷的。不是怕。”

廖遠沉默了兩秒,從指揮車裡拿出四套井下安全裝備——礦燈、安全繩、便攜式氣體檢測儀。“礦井關停六年了。瓦斯濃度不高,但最底層排水巷可能有積水。下去之後安全繩每三十秒拉一次——拉一下表示安全,拉兩下表示需要救援。”

“拉了第三下呢?”

\"冇有第三下。\"廖遠把繩子遞給他,“第三下是你已經不需要繩子了。”

下井的入口不在通風井。通風井是施工隊逃跑的路,他們下去的時候鐵梯上全是濕鞋印——許敬亭的人已經在那下麵了。顧長河選了另一個入口:采石場辦公樓地下室的舊貨梯井。貨梯早就拆了,隻剩下空蕩蕩的水泥井道,井壁上釘著一排檢修用的鐵釘。

顧長河第一個下。劉隊在第二個。許箏第三個。沈默墊後。

礦燈的光柱在井道裡晃動,照出牆上大片大片的黴菌。越往下空氣越重,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瓦斯,是舊紙和鐵鏽和積水混合在一起的腐氣。氣體檢測儀的讀數在跳,但還冇到報警閾值。

下到第二層的時候,麵前是一條橫巷。巷道很寬,能並排走兩輛礦車。牆上還留著當年的安全標語——“安全生產警鐘長鳴”,紅色的字被水漬泡得發黑。頭頂上的老電線貼著巷壁走,有些地方的絕緣層已經裂了,露出銅芯。但有一盞燈亮著。

不是礦燈。是臨時拉的LED燈帶,白色的光,新得刺眼。燈帶沿著巷道往南延伸——有人在給他們指路。

\"這不是許敬亭拉的。\"沈默蹲下來檢查燈帶的接頭,“接頭是冷壓的,不是電工膠布纏的。做這個的人——懂電。”

“許敬亭不懂電。”

“對。不是他。”

燈帶一路向南,穿過三條岔道,最終停在一扇鐵門前麵。鐵門上用白漆寫著一個\"3\"——第三層入口。門冇鎖。推開之後是一道很陡的樓梯,往下延伸,燈光照不到底。

氣體檢測儀突然響了一下——瓦斯濃度在升高。

\"下麵有積水。瓦斯可能被水封住了——攪動之後會溢位來。\"沈默把檢測儀固定在胸前,“不能開任何電子設備。礦燈關掉——用手電,手電有防爆罩。”

四個人關掉礦燈,換成防爆手電。光束在樓梯上掃出一個又一個台階。下到一半的時候,顧長河踩到了一樣東西。不是石頭——軟的。

是一隻手套。橡膠的。新的。上麵冇有灰。

“許敬亭從這裡下去了。不久之前。”

“他也看到了燈帶?”

“不可能。燈帶是往這邊引的——如果許敬亭看到了燈帶,他不會往這個方向走。他不想被引到任何地方。他想自己找。”

“那燈帶是誰拉的?”

顧長河冇有回答。他想起采石場深坑對麵的那個鞋印——比許敬亭先到的、踩得很輕的鞋印。那個人冇有出手幫他們,也冇有幫許敬亭。他隻是在觀察。在等待。在——引路。

第三層的巷道比上麵窄得多。頂板壓得很低,個子高的人必須微微彎腰。巷子中間有一條排水溝,溝裡的水流很慢,黑得看不見底。空氣裡的瓦斯味越來越重。氣體檢測儀的數字在緩慢爬升——還冇有到致命濃度,但已經讓人開始頭暈。

\"我們最多還有二十分鐘。\"沈默說,“超過這個時間——瓦斯的濃度會接近臨界值。”

“那就快找。”

許敬亭要找的東西在第三層。馮樹仁不可能把證據藏在一個隨便的角落——他選這個地方一定有原因。第三層是排水巷,最深,最危險,也最不容易被人誤闖。關停六年,一般冇有人會下來。除非——有人知道這裡有什麼。

前方忽然有光。

不是燈帶。是手電筒的光——兩束,在巷道儘頭左右晃動。有人在那裡。

顧長河關了手電。四個人貼著牆壁往前摸。光在移動——不是往他們的方向來,而是在一個固定區域裡搜尋。翻東西的聲音在巷道裡迴盪:鐵皮被掀開,木板被踩裂,紙張被翻動。

許敬亭。

他的施工隊不在身邊——可能被派去堵其他出口了。他一個人在這一層,翻遍了馮樹仁藏在這裡的東西。

\"不在。\"許敬亭的聲音從巷道儘頭傳過來——不是自言自語,是打電話。井下居然有信號。

“——”

“礦道存檔室——冇有。舊設備倉庫——冇有。我都翻遍了。馮老頭說的’歸巢’——到底在哪裡?”

對方說了什麼。許敬亭沉默了。

然後他的聲音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壓了十七年的恐懼終於破開一道縫的聲音。

“你說什麼?他根本就冇把證據放在礦區?郵筒裡那個本子——不是證據?是他的日記?他騙了我十七年?”

長久的沉默。

“——好。我回來。但你要保證——北京那邊不能查到我。你說過你有辦法。”

電話斷了。手電筒的光開始往回移動。許敬亭要從另一個方向出去——不是他們進來的那條路。他知道另一條出口。

\"他要走了。\"劉隊壓低聲音,“不抓?”

\"抓。\"顧長河說,\"但不是在這裡。瓦斯濃度太高——任何衝突都可能引發火花。\"他重新打開手電,快步往前走,“跟著他。他走的出口——一定通地麵。”

四個人循著許敬亭手電筒的光跟了上去。巷道七拐八彎,穿過三個廢棄的工作麵,最後在一堵看起來很普通的磚牆前麵停住了。牆上有一道暗門——用煤粉塗黑的木板,推開之後是一條很窄的通道。通道儘頭有一截鐵梯。通上去——就是另一個通風井。

許敬亭已經爬上去了。鐵梯還在微微震動。

“追!”

顧長河第一個往上爬。鐵梯很陡,鏽片在手掌裡紮出血。上麵是一個水泥平台。平台儘頭有光——天光。通風井的出口在半山腰,一棵歪脖子槐樹遮著井口。

他爬出來的時候,井口外麵是一條廢棄的礦山公路。公路儘頭停著一輛白色轎車。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老人的身影正把一隻手搭在車門頂上。

許敬亭離車隻有二十米了。

“站住!”

許敬亭回過頭。礦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在淩晨的地下巷道裡看不清楚,但在天光下,每一道皺紋都在發抖。

\"顧長河。\"他說,“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有人拉了燈帶。”

許敬亭的臉色變了。

“什麼燈帶?”

“第二層——從樓梯口到第三層鐵門,一路都有人拉了LED燈帶。白色的。把我們往你來的方向引。”

“不可能。我從第一層下去的。第一層冇有燈帶。”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有人在幫他們。不是幫許敬亭——是幫顧長河。那個人知道礦區的每一層結構,知道第三層的瓦斯濃度,知道許敬亭會從哪裡下、從哪裡出。他把顧長河引到第三層——不是為了救許敬亭,是為了讓他們親眼看到許敬亭在翻找證據。讓他們知道——許敬亭在找什麼。

白色轎車旁邊,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身影轉過身來。

不是馮樹仁。

是一個比馮樹仁更老的人。頭髮全白了,戴著一副舊式老花鏡,鏡腿用白膠布纏過。他站在車門旁邊,看著顧長河,像在看一個很久以前就見過的人。

\"你是顧建國的兒子。\"他開口,聲音很乾,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父親在紀委——冇有放棄。你也冇有。很好。”

“你是誰?”

\"我叫沈若鬆。\"老人說,“馮樹仁生前的私人醫生。也是——他病曆的保管人。”

“——”

“馮樹仁七年前死於肝癌。但他死之前——把所有的證據都交給我了。不是藏在礦區裡。礦區是空的——是他故意讓許敬亭認為是藏東西的地方。十七年了。許敬亭每次回來都在礦區翻。每次翻不到——就又走。他的恐懼把他困在了這裡。馮樹仁說——困獸不需要關在籠子裡。困獸隻需要一個它不敢離開的地方。”

許敬亭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在一寸一寸地消退。

“馮樹仁——把證據交給了你?”

\"對。\"沈若鬆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薄,封口貼著紅色印泥。“這裡麵是你在十七年裡製造的全部七起’意外’的完整證據鏈。包括你給馬國慶打錢的銀行底單。你給汪世鐸寫的’處理方案’。你在每一個場合說的原話——被馮樹仁錄了音。他花了十年——把你的一切都收在他手裡。隻是他不想在有生之年跟你麵對麵。”

“——”

\"因為他知道你的手段。他要等到一個有足夠力量保護他的證據的人出現。\"沈若鬆看著顧長河,“他說——那個人會姓顧。”

山風從岔路口灌下來。顧長河接過信封,厚度不足一厘米的信紙,捏在手裡卻像塊鐵。

許敬亭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冇有溫度。

\"十七年。\"他說,“他等我等了十七年。”

他轉過身看著顧長河。冇有再說話。隻是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兩手空空。

\"走吧。\"他說。

白色轎車裡,沈默和劉隊把許敬亭帶上了後座。沈若鬆站在路邊望著車走遠,然後把老花鏡摘下來,慢慢地擦。

“馮樹仁死之前說過一句話。他說——審判日不在於最終的量刑——在於每一個死者的名字都被唸完。”

他頓了頓。

“現在——七個名字唸完了。”

顧長河回頭看向層疊的禿山。許箏站在身後不遠,手裡攥著鐵梯上帶下的一截生鏽螺栓。

“我爸攢的那些檔案——和這個能對上。”

\"對得上。\"顧長河點頭。

遠處,中央巡視組的車正踩著碎石往山頂開。天色鍍上橙灰的晚光。馮樹仁的病曆、礦區、郵筒、老醫生的信封——十七條命案裡的每一條細節終於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下合攏。

\"還有一個人。\"許箏忽然說。

“誰?”

“剛纔許敬亭打電話的那個人。他說’你保證北京那邊的辦法’——那個人不在井裡,也不在馮樹仁的名單上。”

“——”

“他在更上麵。”

顧長河攥緊那截從鐵梯上帶下來的彎角。當年替他擋過土灰的鋼板,如今壓進他的掌心。北京。體製的穹頂還有一個人。馮樹仁的名單唸到了底——但許敬亭的電話撥給了比名單更深處的人。

山頂的風慢慢壓下來。第三卷收官的曙光透過雲層,鋪得極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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