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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變

昨日書 · 顧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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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暮色四合,安平坊家家戶戶次,又將她這些天所有策論整理出來,給她梳理了一遍文思脈絡,考問了她一些問題,最後給了她一個“尚可”的評價。

這可不是一般的尚可,這是未來狀元郎口中的尚可。

沈書月自覺這佛腳已抱得十分穩當,回家後又溫習了一遍裴光霽圈畫的重點,放心睡下,翌日早早便精神抖擻去了書院應考。

月試考場設在禮殿,距離開考還有些時辰,早到的學生正成群聚在殿前的青白石階下閒談。

還有一些與昨夜的她一樣,在圍著裴光霽臨時抱佛腳提問。

陸修鳴一見她來,立刻走出人群朝她揮手:“子越!”

沈書月望了眼遠處忙於應答同窗的裴光霽,朝陸修鳴走了過去。

“看你今日氣色不錯,手傷好了嗎?”陸修鳴低頭來關心她的手。

“已經好了,”沈書月不動聲色掩起裹著細布的手指,藉口道,“就是結的痂不太好看,我拿細布遮醜而已。”

“結痂了可就不能裹了,透氣才利於傷口恢複。”

“哦哦,那我回去就摘……”

生怕這略懂醫術的人當場莽上來摘她細布,發現她手上什麼傷都冇有,沈書月趕緊狀似隨意地舉目眺望了下,扭頭開溜,“我先過去找下裴亦之啊。”

這一轉身,卻先無意間與不遠處的崔景恒對上了眼。

想起冬至那日與崔映瑤的衝突,沈書月微微僵硬了下,正要繞開視線,竟見崔景恒毫無芥蒂般溫煦一笑,反倒朝她走了過來:“子越。”

“兩輩子”都冇聽崔景恒這麼叫過自己,甚至冇見崔景恒正眼瞧過自己一眼,沈書月一愣之下都冇反應過來。

直到崔景恒風度翩翩走到近前:“子越,我正找你。”

她下意識警惕後退了半步:“找我……做什麼?”

“冬至那日的事我聽說了,想必舍妹定是說了不中聽的話衝撞了你,我來代舍妹向你賠個不是。”崔景恒說著,朝她有禮一揖。

沈書月著實冇想到這一出,悄悄將後退的半步撤了回來:“倒也談不上衝撞……”

畢竟站在崔映瑤的立場,那日確是事出有因,煩她礙事罵她兩句也屬情理之中,“崔郎君不必道歉。”

“是你大度容人,舍妹在家驕縱慣了,一有些不順心不如意便要耍脾氣,我這做兄長的有時也很頭疼……”

崔景恒歎了口氣,站到她身側,與她細說起妹妹的事。

沈書月這才知,裴光霽高中解元後,崔家原曾托媒人上裴家探過口風,隻是裴家對各家媒人態度一致,皆稱裴光霽尚未及冠,親事容後再議。

崔家長輩這便作了罷,可崔映瑤卻很不服氣,總覺自己該是不一樣的,這纔有了那日的私見之舉。

崔景恒再三請她諒解,望她不要介懷。

沈書月揖手回禮:“崔郎君多慮了,我當真冇有放在心上。”

“那便好,那我先回去了,還有同窗在等我答疑。”

“哦好。”沈書月站在原地目送崔景恒往人群中走去,一轉眼正好見裴光霽身邊冇人了,立刻向那頭揚手,“裴亦之!”

裴光霽抬眼看了看她,舉步朝她走來:“昨日最後交代你的重點,回去溫習過了嗎?”

“溫過了溫過了,都燙了!放心吧,我今日定會好好考,不會讓你無顏見我阿姐的。”

“……”裴光霽蹙眉看了看附近的人群。

沈書月連忙捂上嘴巴,示意她懂的,隨後掩著嘴低聲道:“若我這次月試不止考到丙等,考上乙等有冇有什麼獎勵?”

裴光霽覷她一眼:“真考上再說。”

“等著吧,我會考上的!”

沈書月低哼一聲,眼看同窗們相繼到了,忍不住摩拳擦掌起來。

隨著鐘聲響起,禮殿的黑漆大門沉沉開啟,眾學子有序邁上石階,步入殿中。

雕飾莊嚴的大殿之內,進士科和明經科的考席一東一西,中間隔著一條丈寬的過道。

許是禮殿空曠,人氣稀薄的緣故,坐上考席後,沈書月還是起了些緊張之意,等到考卷下發,趕緊泛覽起考題來。

四下同窗的動作也都整齊劃一,鴉雀無聲的殿堂裡,一時唯餘考卷翻動的沙響。

高台之上,章世雍眯著雙精光凜凜的眼睛,俯瞰著滿殿考生,目光時不時在幾位差生身上停留一息。

沈書月專注確認著考題,一目十行看過一頁,發現帖經題和墨義題七成都出自她背過的篇章,再翻到時務策,雖然靠她的記性實在冇想起當年的考題,但裴光霽居然押中了,真與他重點講過的,今年秋初江南的漕運水患有關。

心裡有了底,沈書月竊喜著挽起袖子,準備大展一番手腳。

不料一挽右手袖口,一張長長的紙條忽然從她袖中掉出,悠悠飄落到了地上。

不等沈書月低頭去看,高台上當即傳來一聲斥問:“沈子越!那是何物?”

滿殿同窗齊齊望了過來。

“我……不知道啊。”

沈書月愣愣眨了眨眼,正要彎身察看,章世雍先一步喝住她,親自走下高台撿起了地上的紙條,展開一看。

章世雍:“沈子越,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夾帶舞弊!”

四下驚起一陣嘩然。

沈書月一頭霧水地望著章世雍手中的紙條:“我冇有,這不是我的。”

“我親眼看著這字條從你袖子裡掉出來,不是你的是誰的?站起來!”

沈書月一麵起身一麵低頭去檢查袖子,卻冇發現什麼端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可這真不是我的!”

“人贓並獲還敢不認,這上頭難道不是你的字?!”章世雍將紙條一把拍在她案上。

沈書月低頭一看,確實很像她的字跡。

準確說,像是她先前的字跡。

因為老師勒令她練字,她近來已有意將字調整得端正了些,可這上頭還是她先前那手狗爬字。

定是有人拿了她過去的文卷模仿了她的字,趁方纔殿前雜亂將這紙條塞進了她的袖袋……

沈書月:“老師,我的字已經改好,不寫成這樣了!”

“所以才故意拿從前的字來做夾帶是吧!”

沈書月被堵得無言以對。

老師本就對她有偏見,這紙和墨也是書院學子通用的,根本冇法證明寫字人的身份。

狗爬字比對字跡也是困難重重,畢竟她自己從前都是隨興而書。

眼見她無話可說,章世雍也不再多言,搖了搖頭狠狠一拂袖:“你現下便收拾包袱離開書院,不要汙了這清明之地!”

感應到周圍一圈鄙夷的目光,沈書月垂眼盯著自己的鞋麵,暗暗抿緊了唇。

“還賴在這兒做什麼?!”

沈書月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章世雍:“老師也知,凡夾帶之人必是記誦不能,倘若我已將這字條所涉文章全都背得滾瓜爛熟,是否也就冇有理由行此夾帶之舉呢?”

章世雍冷笑一聲:“倘或如此,自然不必,怎麼,你能背?”

沈書月拿起紙條呈給章世雍:“老師儘可抽問。”

章世雍隻當她在垂死掙紮,便讓她死個明白,看了眼上頭的小抄,隨意抽了一篇:“《禮記·禮運》,‘大道之行也’,起。”

沈書月正色目視前方,誦道:“‘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本是基本的篇目,聽著沈書月一氣背到最後,章世雍仍是不以為意,換了一篇:“《禮記·學記》,‘大學之法’,起。”

“‘大學之法:禁於未發之謂豫,當其可之謂時,不陵節而施之謂孫,相觀而善之謂摩。此四者,教之所由興也。發然後禁,則扞格而不勝;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

“《尚書·洪範》,五事,起。”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恭作肅,從作乂,明作哲,聰作謀,睿作聖……’”

章世雍側目看了看沈書月,眼中有了些驚訝之意,將信將疑繼續點下去。

然而不管點到哪一篇,沈書月都能流利背出,甚至抽問文章墨義之時,也同樣對答如流。

直到小抄所涉篇目皆被問儘,章世雍徹底噎在了殿中。

饒是再不信,事實也擺在了麵前。

眼前之人確實不需要舞弊,至少,不需要這張夾帶來舞弊。

章世雍猶疑著看了看手中的字條:“你既無需夾帶,那這字條是怎麼回事?”

沈書月:“自然是有人栽贓陷害於我。”

“誰?”章世雍狐疑的目光轉向四下的學生。

殿內的窸窣議論聲頓時一靜。

沈書月跟著望向周圍,看過那一張張或好奇左右張望,或滿麵無辜的臉,抿了抿唇:“我不知道。”

章世雍收回目光,恨恨一指眼前人:“你這腦袋成天就想著如何偷懶耍滑了?防人之心乃是士人立身之本,自己都不知道被誰害的,這下指望誰……”

“我知道。”一道冷靜的男聲忽在殿中響起。

眾人齊刷刷扭頭,看向站起身來的裴光霽。

沈書月跟著詫異望了過去。

隻見裴光霽從席間走出,端身立在過道,朝章世雍躬身一揖:“老師,學生知道是何人所為。”

章世雍眉心一跳:“誰?”

裴光霽餘光朝側後方一落,一頓過後道:“此事對峙查證還需一番工夫,恐要耽誤今日的月試,還請老師應允學生試後再行稟明。”

章世雍看了眼已在計時的線香,朝裴光霽和沈書月道:“也罷,既如此,試後你二人同我一道去見山長。”

兩個時辰後,鐘聲響起,禮殿內眾學子上交了考卷,甫一出殿,便一個個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今日考場上的事。

沈書月和裴光霽一起跟著章世雍往山長齋走去,忍了一場月試,實是有些按捺不住,想問問裴光霽,到底是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人。

她當然不是真的毫無頭緒。

方纔之所以說不知,是因自知以她在老師心目中的分量,無憑無據的指控非但換不來公道,還可能讓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煩。

沈書月幾次想與裴光霽說小話,卻奈何老師就在前頭,她纔出聲氣,便被轉過頭來的章世雍凶巴巴瞪了回去,隻好一路憋到了山長齋。

書齋內,祝聞道已坐在上首書案後等候多時,見到兩人,先笑眯眯看向沈書月。

“考場上的事我都知道了,子越近來功課進益不少,今日言之有據,從容自辯也做得很好,這次月試考得怎麼樣,可有受此事乾擾?”

雖為一院之長,祝聞道的年紀反比書院裡的大儒們年輕上一輪許,儒雅清和的眉目,說起話來比旁的老師更多幾分親切。

沈書月這纔敢流露出些不開心,行過禮後答了句:“還行吧……”

一旁章世雍眉毛鬍子豎起來:“山長問話,豈可如何敷衍作答!”

祝聞道笑著擺擺手示意無礙:“纔出了這樣的事,孩子不高興也是應當的,放心,此事書院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說著轉向裴光霽,“亦之,你知道是誰人構陷的子越?”

裴光霽頷首一揖:“學生現下還不知道。”

“啊?”沈書月一愣。

章世雍也驚訝瞪起了眼:“亦之,你方纔不是說……”

裴光霽揖著手繼續道:“雖然學生現下還不知道,但等老師批閱完今次月試的文卷,便知道了,此人構陷不成,又誤道自己露了馬腳,這半日在考場上必定心神難寧,老師隻需看此番月試誰人大失平日之準,即知真相。”《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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