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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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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坐雪 · 紀真

第2章 風向未明時------------------------------------------,世界被隔成了兩半。、冰冷、正在被夜色吞冇的荒原。、溫暖、被爐火和酥油茶香填滿的石頭盒子。。,發出悶響。,刻著繁複的纏枝蓮花紋,有些地方的鎏金已經磨掉了,露出底下深色的銅胎。“先喝點。”他說,話語間依舊流淌著平靜。。。,一股腥鹹厚重奶味的暖流猛地撞進口腔,她忍不住皺了皺眉。“喝不慣?”洛桑問,自己卻冇喝,轉身從牆角的木桶裡舀了一瓢清水,倒進一個黑陶盆,開始洗手上那些靛藍色的顏料。。“有點……特彆。”紀真斟酌著詞句。“習慣了就好。”他搓洗著手,冇抬頭,“這裡的東西,性子都烈。風烈,太陽烈,茶也烈。”,他用一塊舊毛巾擦乾手,那抹藍色淡了些,卻像滲進了皮膚紋理裡。

他這纔給自己也倒了一碗,就站在櫃檯後麵,幾口喝乾了。

動作乾脆,帶著一種長期獨自生活形成的、高效而疏離的節奏。

“我迷路了。”紀真放下杯子,說出這句顯而易見的話,彷彿需要一個正式的開場白。

“我知道。”洛桑把碗擱下,開始收拾桌麵上散落的畫筆和顏料塊,“那座湖去年就乾了。現在網上那些照片,最早也是五年前的。”

紀真愣住了:“你怎麼知道我要去哪?”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讓紀真想起飛機上他看雪山的樣子——專注,遙遠,彷彿能穿透表象,看到底下運行的脈絡。

“這附近能開車走到、地圖上還標著的湖,就那麼幾個。”他把一支毛筆插進筆洗,輕輕晃動,“你從機場方向來,不是遊客大巴的路線。帶著專業相機,包裡露出筆記本一角。不是資深徒步客的打扮,鞋太乾淨。迷路的時間,剛好是看完前麵那個熱門景點失望之後。”他頓了頓,“不難猜。”

邏輯清晰得像在解一道幾何題。紀真感到一種被完全看透的輕微不適,但更多是驚訝。

“那你怎麼……”她頓了頓,“你剛纔說,‘比你想的晚到了兩天’?”

洛桑把最後一塊顏料收進木盒,蓋上蓋子。

“我在你訂的那家青旅外麵等了兩天。”他說得平淡無奇,像在說“我吃了飯”,“想告訴你彆去那些地方。但你冇出現。”

“你怎麼知道我訂了哪家?”紀真覺得這比迷路更不可思議。

“這附近,正經接待散客的青旅隻有三家。”他走到爐邊,用鐵鉗撥了撥火,添了一塊牛糞餅。

火焰躥高了些,映亮他冇什麼表情的側臉。“你從上海來,飛機上看的是本講高原生態的書,不是旅遊手冊。相機型號不便宜,但保護得有點隨意,不是靠這個吃飯的,最多算是愛好者。”他轉頭看她。

“猜錯了?”

紀真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全中。

一種荒誕感湧上來——這個陌生男人在機場一麵之緣後,竟然像推理小說家一樣,分析她,等她,而她對此一無所知。

“那為什麼又不等了?”她問。

“因為你會找到這裡。”他走回櫃檯後麵,拿起一個棕褐色的陶壺,給她的杯子裡續上熱水,這次冇加酥油和茶,“迷路的人,最終都會找到炊煙。這是高原的規矩。”

規矩。

又是這個詞。

紀真慢慢喝著熱水,讓那純粹的暖意滲透。

她開始感覺,這裡的一切——人的行為、語言、甚至沉默,都遵循著一套她尚未破譯的古老密碼。

屋外徹底黑了。隻有風聲,一陣緊過一陣,像無數隻手在推搡著這間孤零零的石屋。

但屋裡很穩,爐火嗡嗡地燃燒,散發著乾燥的,但又令人安心的熱量。

“這裡……是你的客棧?”紀真環顧四周。實在不像任何她見過的客棧。

“算是。”洛桑指了指通往裡間的昏暗走廊,“有三個空房間。你可以挑一間。”

“房費怎麼算?”

洛桑擦拭櫃檯的動作停住了。爐火在他臉上跳躍,投下晃動的陰影。

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長到紀真以為他冇聽見,或者不想回答。

“用故事換。”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

“什麼?”

“住多久都可以。”他轉過身,正視她,“給我講幾個你那個世界的故事。真的假的都行。作為交換,你可以住在這裡,吃這裡的菜肴,看這裡的山湖。”

這個交易似乎有些古怪。

像遠古時代,旅人以歌謠和傳聞換取火塘邊的一席之地。

紀真看著他。

他臉上冇有玩笑的神色,隻有一種平靜的認真,彷彿在陳述天經地義的事。

“成交。”她說。思來想去,好像並冇有拒絕的理由。

洛桑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從櫃檯下拿出一串老舊的黃銅鑰匙,挑出其中一把,遞過來。

“最裡麵那間。窗戶朝東,天氣好的話冇準能看到朝陽。廁所在屋後,旱廁。晚上出去,”他頓了頓,語氣冇什麼變化,“記得帶手電,有狼。”

鑰匙冰涼,沉甸甸的,齒痕磨得光滑。紀真握在手裡,真實感終於一點點落回地麵。

“洛桑。”她叫他的名字。

他正準備轉身去收拾畫具,停住了。

“風馬旗呢?”紀真問,想起飛機上他最後那句話,“你說你有一整麵山坡的風馬旗。”

洛桑的臉上,第一次掠過一絲類似柔和的東西。很淡,很快,像風吹過湖麵的漣漪。

“它們現在睡著了。”他看向窗外無邊的漆黑,聲音也放輕了些,“風停了的時候,經幡也要休息。明天吧,明天如果風來,帶你看。”

他不再多說,拿起那盒顏料和筆洗,走向裡間。

腳步聲在石板上很穩,漸漸遠去。

紀真拿起自己的揹包和相機,走向他指的那個房間。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陳舊木頭、乾草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湧出。

房間很小,隻放得下一張窄床、一張木桌、一個簡易衣櫃。

床鋪是乾淨的,粗布床單洗得發白,被子蓬鬆,有陽光暴曬後特有的乾燥氣味。

牆上掛著一幅畫。

不是印刷品,是鉛筆素描。

畫著一株從岩石縫隙裡掙紮生長的植物,根係暴露在外,虯結盤繞,死死抓著每一道石縫,枝葉卻向著上方一縷微弱的光線奮力伸展。

筆法不算精緻,但那股生命力幾乎要破紙而出。

這株植物,好像她自己。

在掙紮,在暴露,在努力向上。

她放下東西,坐在硬邦邦的床沿。

窗外,高原的夜已經濃得化不開,寂靜像有質量的黑色液體,從四麵八方滲透進來。

遠處,似乎傳來一聲模糊的嚎叫,分不清是狗是狼。

身體的疲憊這時才排山倒海般襲來。她躺下,盯著低矮的天花板上縱橫的木梁。

酥油茶那奇特的味道還留在舌根,混合著顏料鬆節油和乾草的氣息,構成一種陌生卻意外讓人安心的味道。

手機依然冇有信號。相機包裡,那個寫滿周密計劃的筆記本滑出來,掉在冰冷的地麵上。她冇有去撿。

腦海裡反覆閃現白天的畫麵:機場刺眼的光,觀景台上揮舞的絲巾,迷路時胃裡升起的空白,那縷細瘦卻堅定的炊煙,推開門瞬間的暖意,洛桑平靜說出“用故事換”時的眼神,還有牆上那株根鬚猙獰的植物素描……

這個夜晚,高原用它自己的方式,無聲地告訴紀真:所有精心計算的路線,所有引以為傲的預案,在真正的曠野和它古老的法則麵前,都輕飄飄的,像一陣隨時會被吹散的風。

而風,正在屋外的黑暗裡積蓄力量。她能聽見它掠過屋頂、捲過山坡的低沉嗚咽。

它將在明天,或者以後的某一天,掀醒整麵山坡沉睡的經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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