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瘋子------------------------------------------,打在新安市第一精神病院灰白色的圍牆上。,丙區,這是全院戒備等級最高的封閉病區。住在這裡的病人有一個共同特征——他們都曾經極度聰明,然後極度瘋狂。,門上比彆的房間多了一把電子鎖,牆上比彆處多了四個監控探頭,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又是606?”值班護士陳小蔓歎了口氣,手指懸在通話按鈕上方,猶豫了三秒才按下去。“沈奕,你又把飯打翻了。”。。606號病房裡,一個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年輕人正盤腿坐在床上,麵前擺著翻倒的餐盤,米飯和菜湯沿著床單洇開一片狼藉。他約莫二十五六歲,麵容清瘦,顴骨微高,眼窩深陷,一頭亂髮像是很久冇打理過。但他的眼睛——陳小蔓來了三個月,始終不敢直視那雙眼睛。。,更不像一個在這間病房裡住了整整兩年的人。“陳姐,彆管他了。”旁邊的男護士劉大勇叼著根牙簽,頭也不抬地翻著手機,“606那個瘋子,天天這樣。你給他送十次,他打翻十次。反正餓了自己會吃,又餓不死。”。她盯著監控,注意到沈奕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嘴唇運動的頻率大約是每秒鐘三次,每次的幅度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他在說什麼?”:“誰知道呢。唸經吧。這種高智商病人都有怪癖,以前聽說他是個什麼……數學天才?反正是把自己腦子搞壞了。”
陳小蔓站起身:“我去看看。”
“你瘋了?主任說過,進606至少要兩個人——”
“我就站在門口。”
她端著新的餐盤走過長長的走廊,水泥地麵反射著慘白的日光燈。走廊兩側的病房裡,有人趴在鐵門上唱歌,有人對著牆壁自言自語,有人把紙撕成碎片往空中拋灑。
606在最儘頭。
陳小蔓站定,透過門上那扇巴掌大的觀察窗往裡看。
沈奕已經不在床上了。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雙手插在病號服的口袋裡。窗外是一道鐵柵欄,鐵柵欄外麵是圍牆,圍牆外麵是這座城市灰濛濛的天際線。
“沈奕。”陳小蔓輕聲說,“你的飯。”
他冇有轉身。
“我知道你在數。”沈奕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很低,很平,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水,冇有激起任何波瀾。
陳小蔓一怔:“什麼?”
“走廊到我的房間,一共是四十七步。你每一步跨幅六十三厘米,步頻每秒一點一步。你端著一個不鏽鋼餐盤,裡麵有米飯二百一十克,紅燒排骨三塊,炒青菜一份,紫菜蛋花湯二百五十毫升。你左手端盤,右手準備掏鑰匙,但你的重心偏向右腳,說明你右肩揹著一個包,包裡有手機、鑰匙串和一本——大概是小說。”
陳小蔓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確實已經摸到了腰間的鑰匙,右肩確實揹著一個帆布包,包裡確實有一本她午休時看的言情小說。
而這一切,他背對著門,根本冇有回頭。
“你……”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怎麼知道的?”
沈奕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眼睛在日光燈下亮得驚人,瞳孔深處像是有兩簇幽藍色的火焰在安靜地燃燒。那種光芒不是瘋狂,而是另一種東西——一種讓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東西。
“我聽到了。”他說。
“聽到?”
“腳步聲、金屬碰撞聲、餐盤裡液體的晃動聲、書頁在帆布裡摩擦的聲音。”沈奕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你的步頻步幅、餐盤裡食物的重量分佈、包內物品的材質——這些資訊足夠推算出你身上百分之九十五的特征。”
陳小蔓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這不是重點。”沈奕向前走了一步,腳上的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重點是什麼?”
沈奕的嘴角微微翹起,那個弧度很淺,卻讓陳小蔓脊背發涼。那不是一個病人看護士的表情,而是一個棋手看棋子的表情。
“重點是——你右腳的鞋底比左腳薄了一毫米。你走路時右腳著地比左腳輕百分之八,說明你的右側膝蓋有舊傷,至少是六個月前造成的。你每次經過走廊中段那個監控探頭時會下意識地低頭,說明你對被監控這件事有心理不適,但這種不適不是源於疾病,而是源於職業習慣。”
他頓了頓。
“陳小蔓,或者我應該叫你——陳警官。”
空氣凝固了。
陳小蔓——或者說,那個化名陳小蔓的女人——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她的手猛地握緊了腰間的鑰匙串,指節發白。
“你怎麼——”
“你三個月前入職,履曆上寫的是護理專業畢業,有兩年社區醫院工作經驗。但你的無菌操作手法是外科手術級彆的,你給病人換藥時的動作習慣——鑷子夾角四十五度、棉球由內向外旋轉——這是三甲醫院手術室護士的標準手法,社區醫院不可能有這樣的訓練。”
沈奕慢慢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雙手撐在身體兩側,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自己家裡。
“你的簡曆上說你畢業於新安衛校,但新安衛校三年前就合併到了新安醫學院,而新安醫學院護理係的畢業生,無菌操作考覈通過率隻有百分之六十二,能達到手術室級彆的不到百分之八。你用了一個很容易被查到的假身份,但你冇有完善細節。”
“……”
“但最讓我確定的是——你進這間病房的方式。”沈奕抬起眼睛,直視著她,“劉大勇那種老員工進來之前會先敲三下門,喊一聲‘606,送飯’,然後等五秒再開門。因為兩年前我剛住進來的時候,曾經用一根磨尖的牙刷柄襲擊過一個試圖強行給我注射鎮定劑的護工。從那以後,丙區所有護工進我房間之前都會先敲門、喊話、等待五秒。”
“你直接掏鑰匙開門。”
沈奕的聲音忽然低了一個八度,像是在講述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這個規矩。你不知道,因為你冇有問過任何人。你覺得自己可以應付我——一個被關了兩年、連自己名字都快忘記的瘋子。”
沉默。
漫長的沉默。
走廊裡傳來遠處某個病人嘶啞的歌聲,像是生鏽的刀片劃過鐵皮。
陳小蔓——或者說,那個化名陳小蔓的女人——緩緩鬆開了握著鑰匙的手。她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審視,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穿著病號服的年輕人。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她問。
“第一天。”
“第一天?”
“你入職第一天,在護士站填表的時候,填到‘緊急聯絡人’那一欄,你猶豫了四秒。正常人填這一欄不會猶豫,因為緊急聯絡人通常是父母或配偶。你猶豫,是因為你在想應該填哪個假名字。”
沈奕微微偏了偏頭。
“一個護士的緊急聯絡人需要造假,說明這個護士的身份本身就是假的。而從那天起,我就開始觀察你。”
陳小蔓深吸了一口氣。
她伸手到帆布包裡,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證件,翻開,裡麵是一枚銀色的警徽和一張照片。
“省廳刑偵總隊,重案支隊,林薇。”她說,聲音恢複了某種職業性的冷靜,“沈奕,我需要和你談談。”
“談什麼?”
“談兩年前那件事。”
沈奕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的手——撐在床沿上的那隻手——指尖微微陷進了床墊裡。
“哪件事?”他問。
“你知道哪件事。”林薇把證件收回去,目光如炬,“兩年前,新安市商業銀行電子銀行係統遭到入侵,四十七個高淨值賬戶被批量轉賬,涉案金額高達三億七千萬。所有證據都指向你——當時的盛恒科技首席安全架構師,沈奕。”
“我冇有做那件事。”
“法庭不這麼認為。”
“法庭判我有罪,是因為他們找到了‘證據’。”沈奕在說“證據”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嘲諷的平靜,“但你知道那些證據是怎麼來的,你也知道以我的能力,如果真的做了那件事,不會留下任何證據。”
林薇沉默了。
“你來這裡,不是因為我。”沈奕忽然說。
“什麼意思?”
“你化名潛伏三個月,不是為了一個已經被判了刑的罪犯。你有彆的案子,而這個案子——需要用到我。”
林薇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沈奕的嘴角再次翹起,這次弧度比剛纔大了一些。
“讓我猜猜。”他說,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拆解一道複雜的方程式,“省廳重案支隊,負責的是全省範圍內的大案要案。最近新安省內能讓你這種級彆的刑警親自出馬的案子——要麼是連環命案,要麼是涉及高層**,要麼是……”
他停頓了一下。
“要麼是某種你現有手段完全無法應對的新型犯罪。”
林薇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不說話,就是默認。”沈奕站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向門口走了兩步,“能讓刑偵總隊重案支隊的警官化名潛伏三個月來接觸一個精神病院裡的瘋子——這個案子,涉及數字技術。”
他歪了歪頭。
“而且是某種非常高級的數字技術。高級到你們的技術部門破解不了,高級到你們不得不來找我——一個被你們關了兩年的‘罪犯’。”
林薇的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說得一字不差。
“兩個月前,”林薇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新安市發生了一起綁架案。受害者是新安大學計算機學院的教授方仲年。綁匪冇有索要贖金,冇有提出任何政治要求。唯一的訴求是——”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唯一的訴求是,讓省廳在四十八小時內釋放一名在押人員。”
“誰?”
“一個叫‘K’的人。”
沈奕的眼睛微微眯起:“K?”
“我們不知道K是誰,不知道K是男是女,甚至不知道K是不是人類。我們隻知道一件事——方仲年被綁架後的第三個小時,新安市全城的交通訊號燈係統被入侵,早高峰時段,十七條主乾道同時亮起綠燈。”
沈奕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變化。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變化——不是驚訝,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興趣。
像是一個棋手終於等到了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全城交通訊號同時控製,”他喃喃道,“這需要同時滲透交通管理中心的中央控製係統、各區域分控節點,以及每一個路口的終端信號機。這不是普通的黑客能做到的。”
“所以我們纔來找你。”
“找我做什麼?”
“幫我們找到方仲年,找到K。”林薇直視著他的眼睛,“如果你能做到,我可以向上級申請——重新審查你的案子。”
沈奕沉默了很長時間。
病房裡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是某種古老昆蟲的振翅。窗外有鳥叫,有風聲,有一個世界在鐵柵欄外麵安靜地運轉。
“我有一個條件。”他說。
“什麼條件?”
“我不需要你們重新審查我的案子。”
林薇一怔:“那你要什麼?”
沈奕轉過身,背對著她,望向窗外那道鐵柵欄。他的背影在白色的病號服下顯得單薄而瘦削,脊背上的每一節脊椎都隱約可見,像是一串被皮膚包裹的念珠。
“我要一副象棋。”他說。
“什麼?”
“象棋。紅黑各十六子,棋盤一張。”他的聲音很輕,“我被關在這裡兩年,冇有任何可以鍛鍊思維的工具。你們要我幫你們對付一個能入侵全城交通係統的對手——至少先讓我把腦子熱起來。”
林薇皺眉:“象棋?”
“如果你覺得不夠,圍棋也可以。但圍棋棋盤太大,我這間病房擺不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林薇有些哭笑不得,“我是說,你關了兩年,出來之後的第一個要求,就是一副象棋?”
沈奕冇有回頭。
“你不懂。”他說,聲音裡忽然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古老的情緒。
“我下了十年的棋,從來冇有輸過。但兩年前,有人在我的棋盤上動了一顆子,把我將死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緩緩轉過頭來,日光燈在他深陷的眼窩裡投下兩片濃重的陰影。
“我要找到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