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決戰（6）
熵一刻也不想理會那惡劣的聲音，她使勁拽住手中的鎖鏈。
“塞納維，抓住了！我這就拉你上來！”
“……”
“……”
“……不用了。”
塞納維喘著粗氣，生生嚥下喉中不斷上湧的鮮血。
他那原本剔透的寶石眼，現在也被血色所充盈，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他的臉色慘白，唇邊已然滲滿了鮮血。
“咕……呃……”
他吃力地抬起頭，勉強朝熵笑了下，像是在安慰她，笑容卻很難看。
“放開我吧，熵。我本來就活不久了……”
“你不是……”
“聽我說。”
他的嘴角不斷有鮮血流下，順著下巴滴落，牙齒已經徹底被染紅，顯得觸目驚心……
要是平常，熵一定會調侃他牙齦出血太嚴重了，現在倒沒了開玩笑的心思。
“我——嘶呃！”
他痛苦地渾身一顫……背後好不容易新長出來的翅膀已經被完全扯斷了，輕飄飄地掉落，被那些脈絡迅速分食掉。
背脊因為極度的痛苦而劇烈扭曲，額頭上的冷汗一滴滴滑落。
但他仍然艱難地繼續開口，嗓音沙啞，吞吞吐吐。
“我……跟你說過，這個世界……強大……但……它也可悲……”
“沒有……文明的歲月……它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我至今…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可……我仍然……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他另一隻手顫抖著伸向腰側的布袋，指尖不住地發抖，彷彿連抓穩它都需要用儘最後的力氣。
發昏的頭腦讓他隻能看見上方熵那模糊的重影，可塞納維還是執著地仰起頭，彷彿這能證明什麼。
熵垂下眸子，靜靜地聽著——
“我…不知道……諾思…是抱著怎樣的信念……堅持到了今天。還有海森、拉達斯……他們的選擇……或許都有不同的理由……”
他喘息著，似乎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口。
“但至少……我希望……”
他嘴唇也在顫抖，說話的力氣越來越小。
“人類的文明……能有更加自由的明天。所以——”
他的手倏地放開了鎖鏈。
幾乎是拚儘全力地，大喊著：
“——不要…不要輸給……這除了力量，一無所有的世界！！”
伴隨著最後的力氣，他狠狠地將那個布袋扔了上去！
嘩啦——
布袋裡的東西散在空中、散在她的身側，卻沒有落在地麵上，五顏六色的光芒在半空中流轉，映照在她的眼底。
熵睜大眼睛：“這是……”
寶石。
好多寶石。
有許多熵在塞納維的小屋見到過，每一顆都是文明珍貴回憶的記錄，熠熠的光輝閃耀著。
而現在……
塞納維那揮出布袋的手緊握成拳，青筋繃起，糅合了血色的寶石眼發出強烈的亮光！
“事象——融合！”
叮——
叮叮——
一瞬間，彷彿天地為之震顫，無數寶石在熵的周圍展開，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地保護在其中。
藍色、綠色、青色、紫色……每一顆寶石都散發出前所未有的絢麗光芒，它們彼此呼應，像是那文明的記憶在這一刻融為一體，同步釋放出驚人的力量。
“咕嘟。”
疲累的小黑發現那些寶石在代替它承受那些枝條的進攻，不由得縮了縮身子，歇息一會。
砰！砰！
黑紅的脈絡瘋狂地撞擊著，卻被一種無形而強大的力量抵擋在外。
咻——
緊接著，那些寶石驀然收縮，所有的色彩凝聚在熵的眼前。
逐漸凝實、逐漸成型、逐漸完善……這一切，不過發生在瞬息之間。
熵意識到什麼——
塞納維確實不再受花蜜的侵蝕，但這不意味著之前承受的損害就消失了，他的身體早已負重過多，能在這片場域堅持這麼久已然算是迴光返照。
他……早就做好了覺悟。
……
……
不像這個世界的其他人，塞納維對很多事仍保持著懷疑。
他懷疑人生的意義、懷疑文明的價值、懷疑生存的目的……
有時候他會想——是否就是因為這個特質，導致母樹根本不想誕下他。
所以，他又是聰明的。
他知道這份懷疑隻會招致敵視與針對，於是很謹慎地將這份小小的心思埋在心底，用儘全力去忽視，從而避免花蜜的侵害。
可本質沒有變。
當看到拉達斯留下的檔案……當隱隱意識到諾思的目的……
鬼使神差地，他沒有選擇告發，而是任由心中懷疑的種子不斷生長。
種子會長成參天的大樹。
當看到熵破殼而出時，他陡然意識到——
有一個機會，擺在了他的眼前……而且，很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所以，在最後，他選擇付出了一切……乃至生命，為她創造出了這個機會。
他想爭一種可能——一種虛無縹緲的可能。
嗬……這麼想……他和諾思，還蠻像的嘛……
……
熵伸出腦袋，看著被枝條往下拉拽的塞納維，張了張嘴，最後說了聲：“……謝謝。”
“嗬……”
塞納維笑了笑，他的心口已然汩汩地噴出了鮮血，整個人狼狽地就跟個血人似的。
被拖下去的最後一刻，他甚至還故作輕鬆地指了指頭上：“……你的頭發，又翹起來了呢……”
唰啦——
話未說完，他的身影就徹底淹沒在那瘋狂湧動的黑紅色的脈絡之中，沒了聲息。
“……”
寶石的光芒已然從四周聚攏到熵的手上，穩穩地被她攥在手心，周遭保護的力量不在了。
嘩——
那些脈絡興奮地一股腦湧上。
一時間。
遮天蔽日。
熵的身影彷彿也消失在扭曲蠕動的黑紅色的潮水之中。
“嘖嘖嘖，我還以為能有什麼遺言呢～”
上方的聲音不屑地嘲弄著。
“到頭來也不過是一種天真的英雄式的幻想。至於……”
灰綠色的目光睨了眼被枝條覆蓋住的熵，嗤笑一聲。
“嗬……還有用處的實驗品，可不能那麼草率地死啦～”
咕……
咕嘰咕嘰……
黑暗的包裹下，紅色的脈絡鼓動著，試圖纏繞住獵物，令其窒息昏迷。
“……”
她握住手中那凝聚而成的剔透的劍。
輕盈，卻又厚重。
“……”
對這個世界來說，命運真的隻給它帶來了毀滅嗎？
對這個文明來說，時間真的隻給它帶來了苟且嗎？
她想起被實驗時，腦中一時間閃現的幻象——
無數凝視著她的眼睛，跨越了時間，在等待她的決定。
“呼……”
她抬起手——
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現在，
一切就要見分曉。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