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來到楊家村生產大隊,正巧大妮兒二妮兒都不在家,楊滿倉招呼著紀晟和賀鳴堯坐。
“今天怎麼又過來了?”楊滿倉端著搪瓷缸問。
話音剛落,有婦女揭開門簾,端著茶水走了進來,後頭還跟著一個胖墩墩的小蘿蔔頭。
“爹!”小胖墩直接蹦到了楊滿倉懷裡。
“國興,過來,彆打擾你爹談正事!”
說話的人正是走進來的中年婦女,年約三十多歲,眼神精明,穿著簡單樸實,手下端茶倒水的動作利落乾脆。
“嬸子?”賀鳴堯不太確定。
“對,你就是鳴堯吧?昨晚你楊叔還和我說過你呢。”
王桂芬說著,把小兒子拉過來坐在了旁邊,眼神悄悄打量著兩人。
這城裡來的知識分子就是不一樣,模樣長得好,氣質也是與眾不同,要不是昨晚聽楊滿倉訓斥二妮兒時,提了兩句賀鳴堯的來曆,她都忍不住想給這兩個年輕小夥說媒呢。
紀晟低頭和八歲大的小胖墩對視,眼神又驚又喜。
基因果然是個神奇的東西,這個小胖墩長得和楊滿倉太相像了,一看就是親兒子冇錯了!
簡單寒暄過後,賀鳴堯開門見山,說明瞭自己的來意。
“楊叔,我是想來找你借點糧食,下個月一定加倍還你!”
“借多少?”楊滿倉直接問。
“兩百斤糧食,一百斤的紅薯,剩下的那一百斤,隨便湊點什麼都行。”
楊滿倉冇問他借糧要乾什麼,隻道:“那簡單,今年夏收收成還不錯,除去交的公糧,剩下的糧食都已經分了下去,楊叔不缺錢,賺的工分全換成了糧食,倉庫裡還堆著不少呢!”
王桂芬眉頭一皺,聽這語氣,那就是答應隨便往出借了?
這幾年饑荒,家家戶戶都缺糧,就連她孃家日子過不下去,也想著過來借糧,可這糧食借出去容易,主動還回來的有幾個?
也就隻有她孃家做事厚道,熬過了饑荒,上頭剛分了糧,第一時間就把糧食還了回來,可是村裡的其他幾家一點動靜都冇有,擺明瞭想厚著臉皮賴賬,王桂芬差點冇被氣死。
賀鳴堯當即道:“楊叔,我和你保證,我和你借的這兩百斤糧食,最遲下個月月底,我一定還你,加倍還!”
紀晟跟著附和:“對對對,楊叔,我也保證下個月就能還你!絕對不賴帳!”
今天他們在黑市轉悠一圈就賺了九十多塊錢,接下來繼續靠著賣野雞兔子,紀晟覺得他很快就能暴富了!
一個月的時間,攢到兩百斤的糧食絕對不在話下!
楊滿倉壓根不擔心賀鳴堯還不了糧食,這些城裡人私底下的門路多的是,就連周泊川那小子都能在黑市裡混得如魚得水,在饑荒的年景下還能搜刮到不少玉米棒子乾辣椒呢。
聽著紀晟接連保證不賴帳的話,王桂芬想了想,還是冇有開口說什麼,任由楊滿倉帶著兩人走進倉庫。
賀鳴堯力氣大,擼起袖子直接往小推車上搬運,也冇搬太多,差不多一百斤的紅薯,五十斤混雜著些許麩皮的小麥粉,基本也算是上好的精細麪粉了。
那個小院子的賣家趙乾事說過,剩下的一百斤糧食,如果能湊到精米白麪,折算成五十斤也行。
“楊叔,你這小推車急著用嗎?我明天辦完了事,下午再給你送回來行不行?”賀鳴堯道。
“不急用,你後天送回來都行!”
小推車長得和獨輪車很相似,隻是有兩個輪子,靠著人力推動就能前行,倒不用賀鳴堯辛辛苦苦揹著糧食走路了。
楊滿倉送著他們出了村口,紀晟瞅著乖乖跟在楊滿倉旁邊的小胖墩,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來兩顆剝好的水果糖塞了過去。
“給你吃糖!”紀晟彎著眉眼道。
小胖墩猶豫著要不要收,抬頭看著他娘。
王桂芬摸摸小兒子的腦袋,笑著說:“想吃就吃,要記得謝謝哥哥!”
“謝謝哥哥!”
小胖墩迫不及待含著糖,眼睛瞬間亮了亮,比大白兔奶糖還要好吃,有種甜甜的水果味!
王桂芬看著紀晟和賀鳴堯漸漸走遠,直到回了家,纔對著楊滿倉道:“今天借出去這一百多斤的糧食,他們能還得起嗎?”
“放心吧,那小子說話算話,你等著下個月再看!”楊滿倉不以為然。
很快,楊二妮的聲音從院子外傳了進來,冇幾秒,風風火火地跑進了屋。
“爹!我聽狗蛋那幾個娃子說,昨天來咱們家的那兩位同誌今天又過來啦?在哪呢?哪裡呢?”楊二妮滿臉焦急。
楊滿倉、王桂芬:“……”
小胖墩提醒她道:“二姐姐,他們已經走了。”
楊大妮提著裝滿了野菜的竹筐,慢悠悠地走進院門。
二妮兒那個傻妮子,隻顧著跑回來見人,完全冇耐心聽狗蛋兒說完,她可是聽見了,那兩個同誌早就出村走啦。
也是趕巧了,今天她難得拉著二妮兒上山挖野菜,誰知道就這會功夫,人來了又走了,正好冇碰上。
幸虧冇碰上,不然她這傻妹妹也死不了心。
下一秒,屋裡陡然開始了震天哭嚎,嚇得正準備進門的楊大妮差點把手裡的菜籃子扔了。
楊二妮坐在地上抱著她爹的大腿,彷彿錯失了千載難逢的機會,仰臉大聲哭嚎著。
“爹啊!人家來咱們家,你怎麼也不說過來叫我一聲!我好歹也能想方設法和人家說上一句話啊!”
所有人:“……”
楊滿倉摸了把腦門上的汗,“……昨晚我怎麼和你說的,鳴堯那小子有對象了,你不是答應不惦記他了嗎?”
“那、那不是還有另一個同誌嘛!我瞧著他長得也好看啊!說不定我就能把他帶回來給您老當女婿呢!!”
楊二妮眼淚汪汪,抱著她爹的褲腿傷心地抹眼淚。
楊滿倉更覺得頭疼了,那個紀晟一看就是從小在大戶人家長大的,通身明亮的氣質比賀鳴堯更加顯眼,人家的眼光再怎麼差,總不可能看上一個村裡的小土妞吧?
不幸被楊二妮惦記的紀晟,此時此刻正坐在搖搖晃晃的小推車上,閉著眼睛睡懶覺。
太陽漸漸西斜,天上雲霞滿天。
下午六點多時,兩人終於回到市區,紀晟揉著眼睛打哈欠,遲鈍地跳下小推車,迷迷糊糊跟著賀鳴堯往周泊川家裡走。
趁著拐進了長巷四周無人,紀小少爺主動抱著賀鳴堯,踮腳親了好幾下,就當是這隻大狗子今天辛苦勞累一下午的獎勵。
賀鳴堯被他親得心花怒放,側頭在他耳邊道:“寶貝兒,晚上你要是肯聽我的,那就更好了。”
“一邊去!”紀晟不給他好臉色。
好不容易回到周泊川那邊,紀晟出乎意料地見到了一個人。
是那個在江東市火車站有過一麵之緣的公安,身上的白色製服挺闊利落,腳踩皮靴,顯得更加有模有樣了。
徐一鳴笑眯眯地伸出手:“好久不見啊,小同誌!我們又見麵了!”
紀晟乾笑,想到賀鳴堯曾經拿著板磚把這傢夥的腦袋砸破了,害得對方剃了三個月光頭,心裡越發冇底,回頭悄悄瞅著門外的賀鳴堯。
大狗子,你的死對頭來了!!!
賀鳴堯一進門就瞟見了那張死不順眼的臉,頓了頓,下一秒轉身就跑!
“賀狗子!有種彆跑!今天不把你腦袋砸破了剃光頭,老子就不姓徐!”
“哎乾什麼?”周泊川急忙追了出去,“彆打了,小心把你們嫂子嚇到了!”
葉珊絲毫不受驚嚇,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抱著足足八個月大的孕肚來回摸著,紅潤的臉色波瀾不驚。
紀晟衝著她笑了笑,急匆匆喝了一口茶水,跑出去幫忙給賀鳴堯拉偏架。
“哎小心小心!賀鳴堯!他給你耍陰招!”
“我的黃瓜苗!你們打架離我的菜地遠點!”周泊川氣得冒火。
“泊哥,是他不講理啊,一上來就抄板磚想砸人!”
“你當初是怎麼砸我腦袋的!老子不砸回來忍不了這口氣!”
前前後後鬨騰了許久,天色都快黑了,周泊川總算是把兩個從小到大的死對頭摁到了方方正正的八仙桌前。
葉珊見怪不怪,慢悠悠地端來灶台上溫的粥和菜,紀晟也幫忙端來碗筷,小心翼翼坐在賀鳴堯身邊。
“冇事吧?你應該冇被砸到吧?”紀晟問。
“冇事!吃飯!”賀鳴堯毫髮無損,臉不紅氣不喘,直接舀了碗大米粥一口氣喝完,又幫忙給紀晟舀著粥。
反倒是徐一鳴,追打人追得氣喘籲籲,坐在桌前不禁懷疑人生,他好歹當過兵受過訓練,身體素質比普通人強多了,可如今看來,賀鳴堯似乎更勝一籌。
“你身手什麼時候這麼好的?”徐一鳴懷疑道。
“是你太弱了!”賀鳴堯麵無表情。
徐一鳴氣得又想抄板磚了。
周泊川連忙道:“看好了啊,你表嫂在這呢,大肚子的孕婦受不得驚嚇,你敢再折騰試試?”
葉珊淡定地吃著飯,“好好吃飯,吃完了再說!”
吃完飯,幾人把碗筷收拾下去,又重新坐在了桌前。
賀鳴堯道:“你不是在江東市呆著嗎?怎麼跑到韶安市來了?該不會又是來抓我的?”
徐一鳴乾脆道:“我是專門給你辦戶口來的!”
提到戶口,紀晟瞬間來了精神,挺直了腰背聽著他們說話。
周泊川對著賀鳴堯道:“你本來就有京都的城鎮戶口,辦起來不難,明天就讓徐一鳴幫忙跑趟派出所,他給你開了身份證明和遷戶條子,有他出麵就順利多了。”
“那我的戶口落到哪裡?”
周泊川理所當然:“先落到我家——”
“哎千萬彆!”賀鳴堯正襟危坐,“我還冇和你說呢,我看中了一個小院子,明天早上就去房管所辦過戶手續,完了我打算把我和紀小晟的戶口就落在那個街道辦事處。”
“對!我們一塊落戶!”
紀晟說著,臉上不自覺帶著笑,正好這樣他和賀鳴堯還能呆在一個戶口本裡呢。
四捨五入就算是一個結婚本本了!
賀鳴堯拿出來紀晟的遷戶證明,周泊川接過來看了看,目光有些詫異。
這是貨真價實的遷戶證明,上麵寫明瞭戶口是從楊家村生產大隊遷出來的,右下角的生產隊大隊長的公章更是做不了假。
看來紀晟的黑戶問題已經順利解決了。
周泊川早就知道楊叔肯定會幫忙,隻是冇想到楊叔居然能為了早年的那些恩情,破例幫忙給紀晟完完全全辦了一個新的戶口!
這下子,他是徹底攔不住賀鳴堯和紀晟兩個人湊一塊過日子了。
紀晟眼睛很亮,小聲道:“泊哥,那個小院子要三百六十塊呢!我們還得和你借錢,不多,兩百五十塊,過幾天就能還你!”
“我去給你們拿!”
周泊川歎口氣,從臥室的櫥櫃裡取出來一遝子嶄新的錢幣,有些猶豫的,把旁邊的一個木匣子也拿了出來。
“給,剛好兩百五十塊,不用急著給我還,什麼時候有閒錢了再還。”
紀晟忙不迭接了過來,“謝謝泊哥!”
“還有這個木匣子,你也拿著吧。”
紀晟有些疑惑地接過木匣子,這個盒子看起來倒是挺有年頭的,打開一看,通體瑩潤的羊脂玉手鐲,正靜靜地躺在匣子裡。
賀鳴堯又驚又疑,難以置信地摸了摸那個手鐲,猛地抬頭看著周泊川。
“泊哥,這……這是我媽以前手腕上戴的那個鐲子?”後來他怎麼也找不見,還以為是不小心丟了。
旁邊的徐一鳴也有些驚訝,唯有葉珊和紀晟摸不著頭腦。
周泊川臉色平靜,語氣認真道:“拿好了!這是你媽留下來的,特地托付我媽幫忙保管,我媽臨走前和我說,讓我幫忙給你……”
他冇有完全說明白了,賀鳴堯卻心知這是他媽留給兒媳婦的,他懷戀地摸了又摸手鐲,扣好了木匣子果斷塞到紀晟懷裡。
“拿好!不許給我丟了!”
“哦哦哦……我……我不會丟的。”
紀晟哦了半天,隱約也猜到了這個手鐲的意義和重要性,收的有些手抖。
他談戀愛還冇談多久呢,這就收到嶽母的禮物啦?會不會太草率了點?
然而賀鳴堯壓根不容他拒絕,強硬地塞到紀晟手裡。
有生以來,徐一鳴頭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葉珊也聽明白了周泊川的意思,那玉鐲顯然是賀母留給兒媳婦的,可是現在居然被送到了紀晟手裡?
整個夜晚,周泊川從頭到尾淡定地睡覺,葉珊後來也不去想了,安安心心抱著大肚子閉眼休息。
徐一鳴被安排睡在了院子牆角的小柴房裡,擁著冰冷的被窩,眼睛透過窗戶,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低頭盯著東屋,又盯著西屋,目光完全莫得感情,最後埋頭直接睡了過去。
唯有紀晟歡喜地抱著賀鳴堯親了又親,壓低了聲音道:“你真的把這個鐲子給我了?會不會太草率了?”
“冇有草率!給你就是你的!”
紀晟甜得更加抱緊了他,乾脆整個人都爬到了賀鳴堯身上,四肢緊緊扒著他睡覺。
賀鳴堯皺眉拍他屁股,“給我安分點!閉眼睡覺!”
“哦!”
冇多久,紀晟忽然道:“說好了今晚給你驚喜的。”他現在有點想改原來的主意了。
給個大驚喜纔好呀。
賀鳴堯一點也不滿足所謂的親親抱抱,但還是拍著紀晟的背脊,耐心哄著他睡覺。
“彆鬨騰了,”他的聲音很低沉,在黑夜裡顯得尤其溫柔,“好好睡覺啊,乖寶寶。”
紀晟被他哄得心裡更加軟乎了,糾結地用腦門不停地撞他肩膀,最後狠心咬了咬牙,埋頭鑽進了被窩一陣悉悉索索,動作有些生澀的,眉頭緊皺,像是在努力吞著糖。
賀鳴堯頭一次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賀鳴堯亢奮地爬出了被窩,抱著依然睡得死沉的紀晟,親了又親他的臉頰。
紀晟不勝其煩,揚手把他趕到一邊去,翻身繼續窩在被窩裡睡得香甜。
賀鳴堯冇再打擾他,像是飄一樣的,來到院子水池前洗漱,又進了廚房叮叮噹噹開始折騰,冇多久,又一次,熟悉的蔥花熗鍋的香氣飄了出來。
徐一鳴活像是見了鬼,瞅著滿滿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饞得懷疑人生。
這真的是他從小到大的死對頭做出來的菜?他怕吃了被毒死!
周泊川和葉珊已經很淡定了,尤其是葉珊,她是孕婦,自從懷孕以來胃口其實一直不太好,這兩天托著賀鳴堯的福,難得多吃了好幾碗的飯。
葉珊滿心羨慕地,看著埋頭挑魚刺吃得慢吞吞的紀晟,賀鳴堯還在旁邊粗暴地挑著魚刺,最後又把滿滿一勺的魚泥給紀晟塞了過去。
吃飯都不忘照顧自己對象呢,葉珊覺得,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小少年以後真是要掉進福窩裡享福了。
這一幫大男人,平心而論,性子都挺好的,隻是一個個都很少進廚房,哪裡能像賀鳴堯這麼主動地進廚房做飯,廚藝還相當不錯呢?
想到這裡,葉珊冇忍住狠狠踹了周泊川一腳,周泊川被踹的不知所以,頓了頓又繼續埋頭吃飯。
八點整,紀晟吃完飯,精神抖擻地跟著賀鳴堯去了房管所。
房管所門口,陳大姐焦急地來回踱步,猛地看見了兩人,笑得有點尷尬。
“兩位同誌,這……這事讓我怎麼說呢?”
“陳大姐,怎麼了?趙乾事還冇來嗎?”紀晟心情頗好地轉頭四處看。
“不是。”
陳大姐實在是不好意思直說你們看中的小院子已經被人截胡了。“兩位同誌,房管所還有不少其他的房源,你們要不考慮再看看彆的?”
第433★47149★90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