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75色誘
月色如水,灑在侯府的庭院中。
晏獻儀**著上身獨坐在榻邊,默默褪去上衣,露出肩頭的一道傷疤,還在隱隱作痛的抓痕從肩頭貫穿到後背,此刻橫亙在融融冷月之下,愈發顯得猙獰可怖。
春狩那日的凶險仿若還曆曆在目。
屋內的燭火很微弱,晏獻儀正準備給自己上藥。
他從黃銅鏡中凝視著自己,指腹自肩頭輕輕撫過,感受著傷痕凹凸不平的觸感,想到今日撞見晏臨淵與蘇玉衡苟且時,何晏君蒼白的臉色,他不由自主輕輕歎了口氣。
何晏君推門而入時,恰好聽見那一聲長長的歎息。
“我來吧。”他快步上前,將手中的燈盞輕輕擱在案上,順手從晏獻儀手中接過金瘡藥。
灼灼的燈火將何晏君的麵龐襯得頗有血色。
何晏君還是夜宴時的那副打扮,模樣格外光彩照人,與清冷的月光交相輝映,更襯得何晏君氣質出塵,不似凡俗中人……晏獻儀一時恍神,隻怔怔地望著他,心中暗想:莫不是月宮中的仙人踏雪而來?
見晏獻儀一言不發,何晏君輕笑一聲,聲音如清泉流淌而過:“獻儀,夜深露重,怎的連鞋也不穿?”
晏獻儀這纔回過神來,臉上微微一熱:“忘了。”
細膩的指腹蘸了藥膏,何晏君腕上的金釧與玉鐲滑落,在寂靜的夜裡碰撞出“噹啷”的清脆聲響,他指間的動作很輕柔,寬袖中的沉水香與淡淡藥香縈繞在晏獻儀的鼻尖……何晏君似乎有些出神,漫不經心地沿著傷口處新生的嫩肉塗抹。
似有若無的觸碰令晏獻儀心神一蕩,不由得低下頭,甚至不敢從黃銅鏡中窺視何晏君的麵容。
隻是肩頭冰涼的水珠,令晏獻儀的心一顫又一顫。
主君在為何事暗自垂淚呢?
晏獻儀想不明白。
他隻知道眼淚無聲地滴落在自己的肩頭,他的唇瓣囁喏著,猶豫許久也不知該如何開口,絞儘腦汁思來想去,才另尋了件心中疑惑的事開口:“主君,我有一事不明,為何您會知曉太子會受困於獵場之中?若非主君提前提醒,我也不會及時趕到救下太子……”
“我有苦衷。”何晏君手中上藥的動作一頓。
案頭的燭火“劈啪”爆出個燈花,映得何晏君眉心那點小痣愈發殷紅,恍若雪地裡洇透的鮮血,他半闔的睫毛顫了顫,沉沉歎了口氣,抬眸透過黃銅鏡與晏獻儀對視,漂亮的雙眼中含著淡淡的哀傷,其中的情緒複雜難辨。
定定地、一動不動的,他注視著晏獻儀。
何晏君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這一副病骨你也知曉,恐怕這輩子也是命中無子的命……”言至此,他抬手為晏獻儀撫了撫額角垂落的碎髮。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如若我說,我要同侯爺和離,你可願讓我跟著你?”
晏獻儀腦子一嗡,耳邊彷彿隻剩下何晏君那句“我跟著你”,其餘的聲音俱化作煙雲散去,唯有餘音繞梁般的四字來回激盪,他正值少年懵懂,尚且不通情愛風月之事,胸中陡然竄起一蓬火苗,燒得五臟六腑滾燙,暗自打定了主意,縱使拚卻這副血肉軀殼,也要在京城這潭渾水裡,為主君、為自個兒掙出個霽月光風的似錦前程。
見晏獻儀沉默良久,何晏君擰了擰眉。
“從今往後,我定會將你視為親子,為你操持後宅、為你籌謀前程……”他溫聲耳語、絮絮低訴,溫熱的吐息拂撒在晏獻儀的耳畔。
話未說完,晏獻儀已猛地打斷了何晏君:“主君!爹爹不必多說,我願意的。”
“當真?”何晏君強忍的淚水再度接連落下。
孱弱的身子搖搖欲墜,全靠扶著晏獻儀的肩頭借力,他才能勉強穩住身形:“你可想清楚了?雖蒙太子垂青得賜‘忠勇侯’的虛銜,又賞下些金銀器玩,可這京城裡簪纓世族多如過江之鯽,若無實職傍身,終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如今侯爺替你上下打點,你的路會好走許多……倒是我,雖名下有幾間鋪子,卻終究比不得侯爺在朝中樹大根深,恐怕要令你受許多委屈。”
晏獻儀喉結滾動,側過身緊緊握住了何晏君微涼的手,眼中滿是堅定之色:“金玉滿堂終成黃粱一夢,錦袍玉帶不如雪夜圍爐,榮華富貴不過是過眼雲煙,爹爹不必憂心,獻儀心甘情願……不悔!”
說罷,他伸手輕輕拭去何晏君頰上的淚痕。
屋內一時靜極,燭火在晏獻儀那雙藍瞳裡碎成粼粼的波光,何晏君輕輕為他披上外衫,低聲道:“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風言風語一夜之間便傳遍了京城。
茶樓說書人拍著醒木道“侯府秘辛”,街頭巷尾、茶餘飯後,人人皆在議論晏臨淵的夜宴醜聞。
縱使晏臨淵極力壓製流言,卻難堵悠悠眾口。
這些時日他風頭正盛,擋了不少人的升官發財的路子,因與蘇玉衡廝混這樁糊塗事,一夕之間幾乎跌落高台,暗地裡煽風點火之人不計其數,就連太子那一派的人也趁著早朝參了他一本,言辭犀利,直指他治家不嚴,有損朝廷體麵。
朝中的譏諷與打壓令晏臨淵心中煩憂不已。
他深知官場如戰場,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複,隻是外患未平,內宅又起風波,實在讓人難以招架。
這樣的關頭,何晏君又病了。
他的身子本就虛弱,因這一身病骨心中鬱結難舒,這些時日操勞過度,加之夜宴那一遭刺激,隔日在東苑中飲藥的時候,忽覺喉間腥甜,竟生生咳出一口血來,隨即眼前一黑暈倒在地,晏獻儀當即就差人遞牌子入宮,請來太子那一脈的院判。
晏臨淵下朝後匆匆歸來,踏入東苑的暖閣,就瞧著何晏君靠在榻上,麵色蒼白如紙,望著窗外那株枯敗的老梅,眸中儘是疲憊之色。
何晏君見人推門而入,淡淡開口:“侯爺,侯府近年用度奢靡,外頭莊子收成又薄,長此以往、恐要敗了根基。”
他憂心自己會忍不住笑出聲來,掩麵遮住了神情,語聲端得清冷無比:“上回侯爺賑災,我自作主張將各院的月例減半,馬廄裡的十二匹西域良駒也悉數發賣,留了兩匹給侯爺撐場麵,省下的銀錢統統捐了去……”
什麼?!
晏臨淵難以置信,晏臨淵強行按下不表。
“無事……”帶著虛情假意的關懷笑意,他握住了何晏君的手假意要勸,手上的力道卻幾乎將何晏君的皮肉生生碾紅。
生怕自己急火攻心,晏臨淵同太醫追問病情,“如何?”
太醫捏著白鬍須沉吟道:“憂思過度、氣血兩虧,需得好生靜養。”
“奴不通銀錢,卻也想為侯爺分憂!”一直默不作聲的趙時鬱倏地出聲,扯著身旁的嚴玉崢一同跪下,“願為主君侍疾。”
何晏君眼中淚光瑩瑩,“鳴玉,將管家鑰匙取來,交還給侯爺。”
幾人一唱一和,打了晏臨淵個措手不及。
晏臨淵下意識還想再勸,瞧何晏君這副心灰意冷的模樣,又想到自己辛苦蒐羅來得十二匹駿馬,終究還是將喉嚨中的話嚥了下去,順應著後宅眾人的意思,收回了掌家權。
府中事務儘數交還給晏臨淵打理,何晏君倒要看看,晏臨淵要如何填補賬簿上的窟窿。
連著好幾日,侯府的書房夜夜燃燭到天明。
又是一夜。
案上蠟淚堆積、火光漸弱,眼看就要燃儘。
晏臨淵躺在榻上輾轉反側,枕邊是堆疊的賬簿,他近些時日看得頭昏腦漲,心中似有千般思緒纏繞,一時難以入眠。
怪隻怪自己一時腦熱接過了掌家權,他暗自感歎。
侯府的賬麵疏漏重重,若不是何晏君及時經手,從嫁妝中貼補銀錢,恐怕早已樹倒猢猻散!老管家投井自戕,晏臨淵一時冇有可用之人,隻能獨自嚥下苦果……男人身旁還是得有個知冷知熱、感情親厚的可心人,晏臨淵幽幽闔上眼。
至於可心人是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與未婚雙兒廝混,落在京中簪纓子弟眼中,不過添了段紅綃帳底的風月閒情,待到護城河畔的柳絮紛揚如雪,這幢風流韻事便會被忘得七七八八,正好趁著這段時日好好磨磨蘇玉衡的性子。
屆時待人走投無路再接入府中,也好恭順主君不興風作浪。
晏臨淵做著“左擁右抱”的美夢,那一頭的蘇玉衡卻不讓他省心。
蘇玉衡捱了晏臨淵一巴掌,混沌的腦子都清明瞭三分。
他思來想去,總覺得自己是被何晏君找人盯梢,故意要找他難堪,蘇玉衡心中對何晏君積怨已久,眼見自己恐怕連通房的名頭都得跪著朝晏臨淵求來,連下人都敢對他指指點點,心中愈發不忿。
偏偏這時,替他搭橋牽線的商賈差人傳話,要上門拜訪。
蘇玉衡已然做好了對方落井下石的準備。
誰知那人手捧著錦盒踏入彆院,朗聲笑道:“此物價值連城,蘇少爺這般人物才配得上。”他打開錦盒,是一塊碩大的鴿血紅寶石。
“你是專程來看我笑話的?!”蘇玉衡愈發憤慨。
滿京城的人,誰不知道他已然聲名狼藉!
商戶硬是將錦盒塞入了蘇玉衡的懷中,神秘一笑:“寒梅臘雪雖有傲骨,在這開春的三五日光景也憔悴下去,侯府那位金尊玉貴的主君,求藥都求到宮中去了,已然病入膏肓、無力迴天……要論這青梅竹馬的情分,闔府上下誰及得上您與侯爺?待風言風語過去,無論侯爺以何種名分迎您入府,少不得要請您接過庫房鑰匙管家。”
蘇玉衡取出紅寶石在指間把玩,眼底貪色畢露。
“關外新通了一條商路,侯府將來的主君願與我家主子合作,富貴滔天是遲早的事。”那人趁機附在蘇玉衡耳畔低語:“還望蘇少爺笑納我家主子的這番誠心,屆時還請您在侯爺麵前美言幾句……”
要何晏君說,不怕與蠢貨周旋,就怕蠢不自知,還足夠心狠手辣,他還想著蘇玉衡能使出什麼招數早日嫁入侯府,卻冇料到蘇玉衡等不及想要踩著自己的屍骨上位,思來想去竟起了狠心,安排了一場刺殺。
休沐日,東苑暖閣內水汽氤氳、燭光搖曳。
銅盆裡浮著新摘的花瓣,何晏君靠在青玉枕上閉目養神,一頭烏髮散在浴桶邊沿,髮梢的水滴順著髮尾滴滴答答落下,頎長的影子投映在屏風上。
正當此時,梁上簌簌作響,身著夜行衣的刺客悄然潛入。
千鈞一髮之際,“危機預警”提前發出了警報提示。
三道寒芒破空而來,何晏君並未睜眼,隻倏然側身潛入水中,袖箭擦著何晏君的頭頂釘入屏風,霎時割爛了屏風上的刺繡,阮信玄色的身影從梁上翻下,拔出腰間的軟劍一抖,反手將何晏君護在身後,朝著刺客迎了上去,橫劈、豎砍,劍勢淩厲非常,生生把刺客逼退三步。
刀光劍影間,刺客刀光一閃,直取何晏君要害。
“主君當心!”阮信一步上前以肉身相護,左臂上的護革被割爛,刀刃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鮮血飛濺、他強忍著痛意將刺客擒下。
何晏君從浴桶中起身,雪白修長的腿矗在阮信眼前,他隨手扯過一件素絹中衣往身上披,水痕在布料上暈出大片濕痕,倒顯得細膩肌膚若隱若現。
那刺客眼見大勢已去,直接咬斷了舌肉。
嚥氣前生生噴出一口血來,全濺在了何晏君的小腿上。
何晏君連眉毛都冇挑一下,從刺客的屍體上跨過,俯身檢視阮信的傷勢:“傷口不深。”
緊接著,他又要阮信遞出手腕:“本君替你把脈。”
未束的衣襟滑落半邊,露出細瘦的鎖骨與大半片玉白的肩膀,隨著明明滅滅的燭火映出盈潤的光澤,何晏君頸間帶著淡淡的香氣與沐浴後的潮氣,直直朝著阮信撲麵而來。
粗重的呼吸不知何時變得紊亂,阮信神色恍惚。
不知為何,阮信想起上回被談鳴玉攔下那日,他懸在房梁上瞳仁震顫,難以置信地盯著被弄到流淚滿麵的談憶雪,頭一回知曉,男人與男人之間還能行床笫之事,那之後心中竟春心萌動,再也難以平靜。
隻是他這般身份卑微之人,不該有非分之想。
“在看什麼?”何晏君攏了攏衣襟,似笑非笑地瞧著阮信。
阮信倏然彆開臉,喉結上下滾動。
月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切進來,將何晏君的半邊身子浸在陰影裡,一種肖似鬼魅般的氣質令阮信心悸,連呼吸都輕緩了許多。
“原本還在憂心要如何推小侯爺一把,如今倒省了盤算……”何晏君輕笑出聲,撿起屏風後的那根袖箭,指尖撫過箭鏃尖銳的頂端。
這場飛來橫禍說是及時雨也不為過。
“你且在房中候著。”何晏君同阮信說道,他麵不改色地用袖箭刺破手臂,潺潺湧出的鮮血染紅了濕薄的袖擺。
何晏君裹上雪白狐裘往晏獻儀的院落中去,待晏獻儀開了房門,踉蹌著撲進晏獻儀的懷中,淚珠子在睫毛上顫巍巍地懸著:“獻儀,原想著等忠勇侯府落成,你我再一同入宮提和離之事……我等不及了,他們想要我死啊……!”
廊下的燈籠隨風飄搖,沉水香混著血腥氣竄入鼻腔。
何晏君小臂上的鮮血淌濕了晏獻儀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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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這段時間卡文真的很e 但是今天突然感覺自己又可以了
更新之神賜予我帕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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