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84大結局
1.
時值金風薦爽,忠勇侯府新成。
一應箱籠俱已安置妥當,何晏君隨著晏獻儀搬入侯府,西牆根幾株老梧桐葉落紛紛,那副沉甸甸的管家鑰匙,由晏獻儀的手裡交到何晏君掌中時,恰有孤雁掠過長空。
是夜,玉露生涼。
何晏君裹著月白綾襖,踏過滿庭的梧桐樹影,走進晏獻儀的院落,輕推東廂的雕花門,悄無聲息進了書房,一眼便瞧見晏獻儀伏案而眠,半卷《春秋》猶攥在指間。
燭淚堆成紅珊瑚,他取了鬆花綠夾紗毯,要為晏獻儀避寒,指腹掠過肩胛骨嶙峋處時,忽覺青緞直裰下的筋骨微顫。
何晏君正要抽身,腕上驀地一緊。
晏獻儀的額頭抵著他的手背,攥上腕子的力道大的驚人。
“爹爹……”晏獻儀聲音輕若遊絲。
這一聲恰似鈍刀刮骨,何晏君睫羽微顫。
何晏君抽出手來,帶起半幅衣袖,他靜靜打量著晏獻儀,瞧見晏獻儀眼角的一點水光,映著晃晃悠悠的殘燭,竟比玉冠上的夜明珠更灼人眼。
眼前人已然是用情至深,何晏君沉思。
當真是一柄好用的利劍。
自此,晏獻儀待何晏君更添十分殷勤。
晨起必要親至問安,夜讀必守著重添龍井,便是用膳時,也總將那時蔬嫩尖、鹿脯精華儘數夾到何晏君的碗裡,何晏君每每避開晏獻儀熾熱的目光,卻總在不經意間撞上那雙含情眼。
四目相對,似三春桃李含著朝露,又似九秋潭水浸著寒星。
萬種情思,最終化作遊絲般一聲輕歎。
2.
臘月十八,梅園積雪壓枝。
晏獻儀轉過月洞門,忽見何晏君倚著遊廊賞雪,銀狐裘白毛領襯得脖頸如玉山傾雪,恍若姑射仙人,晏獻儀一時情難自持,折了支胭脂梅相贈,梅枝上的積雪簌簌落在晏獻儀掌心。
二人指尖相觸,何晏君耳上赤金墜子晃出碎光,
晏獻儀耳根都燒了起來。
何晏君粲然一笑,指尖輕撫花蕊,晏獻儀慌忙轉身,卻聽他在身後輕聲道:“折梅不敢贈,恐擾枝上霜。”
這一句話,直叫晏獻儀整夜輾轉難眠。
當夜,書房暖閣的地龍燒得極旺。晏獻儀望著帳頂的石榴繡樣,眼前儘是白日何晏君耳墜晃出的碎金流光,他驀地披衣坐起,但見窗外冷月如洗,照得滿地梅影橫斜,喃喃道:“縱使有違人倫又如何呢……”
3.
冬去春來又一年。
東風解凍時節,七皇子著金線繡雲獵裝,跨玉驄馬往南山射圃,道上香車寶馬絡繹不絕,繡帶共垂楊爭舞,脂粉與夭桃競豔,恰是王謝子弟踏青之日。
城郊草場間,晏獻儀正與何晏君較射。
眾目睽睽之下,晏獻儀連珠三箭,俱透百步外的柳葉靶心,圍觀者喝彩未絕,忽聞玉佩叮噹之聲,眾人紛紛循聲望去,原是個穿蓮青杭綢衫兒的雙兒,癡癡凝望著場中英姿,手中描金團扇跌落芳塵竟渾然不覺。
春陽斜照間,晏獻儀勒馬回眸。
那雙兒羞得滿麵飛霞,恰似三春桃瓣著露,慌慌張張俯身拾扇,不料鬢邊的珠釵勾住柳枝,愈急愈亂,引得四下裡忍俊不禁之聲漸起。
何晏君見狀,挽弓“嗖”地一箭射斷柳枝。
珠釵將墜未墜之際,他已策馬掠至人前,衣襬捲起落英紛紛,待塵埃落定,何晏君掌心托著瑟瑟顫動的珠釵,溫聲道:“你受驚了。”聲若清泉擊玉,額心殷紅小痣惹眼,驚得滿場雙兒以帕掩唇。
七皇子見狀,不禁勒馬駐足,手中珊瑚鞭在金鞍上叩出清響,他眯眼望著那襲勁裝絕塵而去,忽覺額前的柳葉垂絛格外礙眼,隨手扯斷擲於道旁。
“這是哪家的雙兒?”七皇子鳳目微挑。
話音未落,貼身長隨已趨前低語:“回主子,此乃晏臨淵舊日正室,今已和離獨居。”
話音未落,七皇子手中的馬鞭驀地一緊,憶起晏臨淵借酒消愁的那樁舊事,再看眼前何晏君的顧盼生輝之態,心下恍然大悟。
他微微眯起雙眸,手中把玩著馬鞭,凝視著何晏君遠去的方向,一聲冷笑自丹唇逸出,三分輕蔑、五分矜貴,更有兩分乾坤在握的篤定。
當夜王府書房燈火通明,沉香木案上鋪開丈二宣紙,宣紙上何晏君執弓而立,衣袂翻飛若謫仙臨世,七皇子題罷“蘭枝玉樹,當入宮牆”八字,忽有穿堂風過,窗外玉蘭紛落如雪,竟有幾瓣撲入端硯,他以筆蘸取玉英,在畫中人眉間點就硃砂。
撚著猶帶墨香的翡翠扳指,他對月輕笑:“待到來年黃袍加身,必要這株玉蘭……開在本王的丹墀之下。”
4.
那年春狩時節,禦苑裡忽起刀兵之災。
太子雖僥倖脫險,但此變故如巨石投湖,龍顏震怒之下,六部官員戰戰兢兢,錦衣衛緹騎四出,將那京畿地麵翻了個底朝天,那群刺客竟似鬼魅般消散無蹤,光陰倏然而過,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轉眼梧葉辭柯,金風漸緊。
太液池畔的梧桐最先感知天意,枯葉打著旋兒落滿丹墀,長安道上落葉蕭蕭,本該是東籬把酒、持螯賞菊的時節,紫禁城卻籠著層鐵灰色的霧靄,宮闈傳出聖躬違和的訊息,比料峭秋風跑得還快,霎時間傳遍了六街三市,七皇子原本就是頭蟄伏多年的豺狼,聞得此信,竟趁著西風捲地之時,暗結黨羽、點起私兵,要做那“黃袍加身”的勾當。
晏臨淵見七皇子舉事,隻道天賜良機,忙不迭點齊府外蓄養的死士,口稱“護駕”的旗號,浩浩蕩蕩直撲皇城,誰知剛過午門,抬頭卻見那九龍金闕之上,天子端坐明堂,哪有一絲病容?
他登時三魂去了兩魂,脊背上的冷汗浸透了三層中衣,虧得他多經了番輪迴,到底比旁人伶俐,急中生智撲倒在玉階前,哭喊道:“微臣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此時七皇子已被五花大綁、俯首認命。
見晏臨淵要做“金蟬脫殼”的戲法,欲揭發二人勾結之事,赤紅著眼急得掙紮暴起。
晏臨淵眼底寒光乍現,反手抽劍就要滅口。
說時遲那時快,一支白羽箭破空而來,何晏君將晏臨淵的右臂釘了個對穿;太子更不遲疑,奪過劍朝著七皇子當胸一刺,龍種鳳裔轉眼便成了劍下亡魂。枽饅珄漲鋂日暁說㪊⑨⒈三久一৪參舞𝟎更薪
晏臨淵猶自伏地哭訴,高呼:“逆賊猖狂,臣恐其驚擾聖駕,不得已行此霹靂手段。”
龍椅上的天子冷眼旁觀,麵上不顯山不露水。
次日便有虎賁軍圍了侯府,徹查。
侯府早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院中幾株枯槐歪脖斜立,牆皮剝落處露出黃泥稻草。官兵翻檢半日,隻尋得些蟲蛀的殘編斷簡,掉漆的桌椅板凳。
聖上聞報,雖疑雲未散,卻也暫且擱下。
那晏臨淵回府後,獨對殘燈,自斟自飲到三更天,以為這番瞞天過海做得巧妙,心中得意不已,卻不知宮中暗流湧動,朝堂風雲變幻,自己已深陷險境。
5.
朔風怒號,雪片如柳絮般紛紛揚揚,將個偌大京城攏作一團素裹,侯門深院積雪盈階,卻無灑掃人蹤,任憑那雪一層壓一層,把個朱門繡戶的威嚴氣象都埋冇,門前一對石獅子頂著雪冠,恍若素服守靈,顯出幾分淒涼景況。
歲末太子奉旨省親祭陵,行至龍脈所在,卻見祖墳被掘得七零八落,陪葬的赤金玉璧早被洗劫一空。
訊息傳到京中,龍顏震怒,朝堂鼎沸。
天子即刻下旨嚴查,著三法司晝夜會審。
誰承想這滔天禍事,竟在晏臨淵西苑的暗室裡尋著端倪,幾件價值連城的陪葬器物赫然在目,晏臨淵與蘇玉衡聞得此信,如遭雷殛、連聲喊冤,怎奈證據確鑿百口莫辯,晏臨淵急火攻心,登時痰迷心竅昏厥過去,雖得太醫金針度命,醒來時半邊身子已不能動彈,口眼歪斜、言語支吾,分明是中了風。
天子念及蘇玉衡雙身,晏家祖上又有軍功,法外施恩未動大刑,隻將晏臨淵停職查辦。
可歎這晏臨淵,先遭皇子謀逆案牽連,如今又捲入盜陵風波,兩樁大逆加身聖眷全失,那些往日稱兄道弟的同僚,此刻竟似避瘟神般躲閃,更有落井下石者連夜修本參奏。
自此侯府徹底門可羅雀,唯見老梅映雪。
7.
憶及去歲今朝,侯府門前車馬喧闐,朱輪華轂絡繹不絕,彼時晏臨淵得聖上青眼,端坐正堂受百官朝賀,何等煊赫?如今不過一年光景,竟落得如此境地。
“莫非我晏臨淵,當真氣數已儘?”他獨坐書房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如裂帛,眼中淚光閃動。
窗外殘陽如血,映得他麵色愈發青白。
晏臨淵抬手欲取半盞冷茶,卻因腕間顫抖,將白瓷盞碰翻在地,碎作無數片。
正自怔忡,忽聞門軸輕響,一縷藥香先至。
蘇玉衡手捧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緩步而入,他腹部已顯懷六月,行走時不得不以左手托腰,右手卻仍穩穩捧著藥盞。
見地上碎瓷,蘇玉衡眉心微蹙,先將藥盞置於案上,方纔緩緩俯身拾掇。
“表哥,該進藥了。”他柔聲道。
晏臨淵抬眼,見他雲鬢鬆散、眼圈發青,麵容格外憔悴,原就單薄的肩胛在月白衫子裡愈發伶仃,心下頓時如鈍刀割肉,低聲道:“玉衡,何苦為將死之人費心,我這身子恐怕是藥石罔效。”
兩人倒是患難見真情。
說到底,是蘇玉衡貪嗔癡妄,收受西域胡商所貢的玉石琳琅,豈料其中暗藏乾坤,反累得侯府門庭蒙塵。
蘇玉衡聞言眼眶霎時泛紅,挨著晏臨淵坐下,將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攏在掌心:“表哥何苦說這剜心的話?縱有風波驟起,不過是暫困池鱗待時雨……”
話至此處,蘇玉衡忽覺腹中胎兒一動,便引著晏臨淵的手覆上去,“你摸摸,連這未出世的孩兒也知催促父親重振門庭呢。”
“原是我糊塗了。”掌心下傳來輕微的胎動,晏臨淵渾身一震,他指尖輕顫,撫過蘇玉衡隆起的腹部,“隻是連累你與孩兒,陪我淪落至此。”
蘇玉衡聞言撲哧一笑,將藥盞遞到唇邊:“表哥這般說,倒把咱們二十載的情分看得太輕,你我自小青梅竹馬長大,情非泛泛……何必說這喪氣話?”
說著,又推了推藥盞,“且趁熱罷,特添了陳皮調和,斷不會澀口。”
晏臨淵接過藥盞,忽見窗外梅枝輕晃。
定睛看去,原是隻寒雀落在枯枝上,正抖落一身殘雪。
8.
金榜題名日,瓊林宴罷,忠勇侯府又開華筵。
畫堂深處燭影搖紅,玳瑁筵前觥籌交錯,晏獻儀飲至七八分酒意,麵若桃花染露,眼橫秋水含煙,竟踉蹌著扯住何晏君的袍袖,定要與何晏君手談一局……隻是棋子未落、指尖先顫,烏玉棋子三番五次跌落在青玉棋枰上,偏生觸著何晏君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何晏君隻垂眸不語,由著晏獻儀胡鬨。
珠簾琤瑽,談鳴玉捧著醒酒的酸筍雞皮湯進來,見二人這般形容,抿嘴笑道:“小侯爺可是醉得連棋路都辨不清了?”
話音未落,晏獻儀手中黑子“噹啷”墜地。
晏獻儀驚得慌忙起身,卻被紫檀案角絆住,直往何晏君懷裡撲去,何晏君下意識伸手去扶,眾目睽睽之下,溫軟唇瓣堪堪擦過雪色頸側,滿座賓客頓時屏息垂首。
何晏君麵若寒霜,厲聲怒喝:“成何體統!”
這一聲如寒潭墜玉,把晏獻儀的酒意驚醒三分,談鳴玉趕忙上前打圓場:“小侯爺醉得糊塗了,容奴送他回房歇息。”
“將那醒酒湯一併送去。”何晏君擺手拂退二人。
月移花影上雕欄,賓客儘散。
何晏君獨坐軒窗下,提了羊角燈往書房去,竹影婆娑映紗窗,殘燭垂淚照詩箋,晏獻儀和衣蜷在榻上,手中攥著半幅未竟的薛濤箋,“折梅不敢贈”五字墨痕猶濕,何晏君方替他掖好錦衾,忽見那人睜開朦朧淚眼,哽咽道:“爹爹……我……”
話音未落,晏獻儀又沉沉睡去。
唯餘案頭紅燭爆出燈花,在夜風裡明明滅滅。
9.
白駒過隙,烏飛兔走,轉眼又到次年餞春時節,侯府內外牆垣傾圮,牆角的幾株枯槐新抽嫩芽,碎瓦堆中鑽出幾根瘦草,被斜陽照著,愈顯門庭冷落。
四月既望,蘇玉衡臨盆。
晏臨淵滿懷期冀,在廊下踱步,十指絞得青白,口中唸唸有詞,“若得麟兒承祧,便重修宗祠,再塑金身……”隻盼得個嫡子承繼門楣。
酉時三刻,內室傳來嬰啼。
誰知接生大夫踉蹌而出,抱出的竟是個皮膚黝黑的崑崙奴,晏臨淵登時如遭雷殛,麵上血色褪儘,渾身抖似篩糠,認定蘇玉衡與人私通,怒髮衝冠,幾欲拔劍相向。
何晏君倚著朱漆廊柱,冷笑道:“侯爺且慢動怒,你先天元陽虧空,豈是能結珠胎的?”
此言一出,晏臨淵如墜冰窟。
多年來的期望與尊嚴轟然崩塌,他悲極反笑,仰天淒厲長嘯、狀若瘋魔,隨即衝入房中踹翻燭台,火舌霎時舔上床帷,再捲了竹木屏風,頃刻蔓延將侯府吞噬。
烈焰熊熊,映紅半邊天際。
晏臨淵拖著蘇玉衡與那嬰孩,立於火海之中,袍角燃作流火,麵容扭曲,眼中儘是絕望與瘋狂,侯府多年來的功名富貴、宗族榮辱,霎時化作齏粉。
新帝登基,重翻前朝舊案。
當年皇陵失竊另有隱情,晏家沉冤得雪,晏氏一族恢複爵位,由侯府唯一的血脈承襲,那趙時鬱之子是何晏君暗度陳倉的骨血,千般算計下承了爵位。
百年侯府的門楣,兜兜轉轉,終是落在了何晏君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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