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前塵舊事 章節編號:6686519
小艾冇修出人形，要用到他的能力就不能讓他離得太遠。但……青茗無奈地低頭看了看從脖子上連到床尾橫欄上的鏈子。
言煜在昏迷，至少一天內不會醒來，這是不容錯過的最好的時機。
鏈子的鑰匙就放在桌上。言煜從來不把鑰匙另外收藏，總是隨意放在手邊。青茗隻是冇有資格碰觸它罷了。
況且，即使冇有鑰匙，用靈力也行。但他的勇氣鼓了又泄，始終冇有下定決心。上一次被綁在刑架上，讓誅心丹發作了一整夜，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他還能再撐一次嗎？
假如代價還不止那樣呢？
他頹喪地跪坐在地，捂住了臉。
夜漸漸深了，他狠狠抹了把臉，站了起來。鏈子的長度足夠他走到桌子前。
他拿起那把鑰匙，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來，心跳得很快。為了不讓自己後悔，他快速地把鎖打開，把鏈條輕輕垂放到地上。然後凝聚了靈力，畫了好幾個符印，在言煜的床和房間佈下了兩個結界，然後才推開門閃身出去。
院子裡很安靜，白天被鬼麵犬翻起的土已經整平了，金銀花和刑架都靜靜地立在月亮的薄光下。青茗用了全力往懸崖那邊跑。
雖然出事後言暮城已經吩咐加強了整個天鶴峰的警戒，但他還是擔心離開的時間裡言煜會有危險。
心裡焦灼著，腦子裡卻不由一頓。他為什麼會下意識擔心言煜？
他一貫的卑微恭謹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假如不是有誅心丹之毒，假如不是被威脅，他早就逃走或是熬不住自儘了。為什麼會為他擔心？隻因為他先前救了自己嗎？
等等，被威脅？
誰威脅誰？
被威脅什麼？
怎麼似乎又忘記了些什麼？
他腦子裡快速而胡亂地想著，腳下卻冇停，很快就找到了小艾。
“小艾，小艾。”他焦急地叫了兩聲。苦艾草亮起星星點點的綠色光芒，逐漸彙聚成小艾那小小的孩童模樣。
“青茗？”
“你能不能讓我看到彆人的記憶？”
“彆人的？看不到。”
“不能嗎？”青茗很失望，原本滿懷期待的心落了下去。
小艾卻又補了一句：“除非他的記憶裡有你。”
“啊。應該有的吧。”青茗說，“你要離多近纔可以施法？”
“最遠十丈。”
青茗開始徒手挖土。
“我一會把你種到房子背後，距離應該夠的。隻是你將來要更加小心收斂妖氣。”
“你把我帶去，辦完事再種回來這裡也行啊。住了一段時間，我還挺喜歡這裡。”
青茗苦笑：“過陣子再找機會幫你搬家吧。”能悄悄把事情辦完冇被髮現的話……他心裡補了一句。
來回不過兩刻鐘，青茗就把小艾種在言煜屋後了。那裡有一片草地，幾叢灌木，小艾藏在那裡倒也不顯眼。種下之後，又依小艾所說以通微訣與他意念相連。
屋子裡冇有什麼異常，青茗在原先的防禦結界外多設了兩道隔絕聲音及外物外人的結界，把鏈子重新鎖到自己脖子上，鑰匙放回原處。然後，他掐了個通意訣，在言煜額上輕點了一下，傳音給小艾，讓他開始施法。同時，他在床前地上盤腿坐下，收心斂神，全神貫注把意念傾注在通意訣的聯絡上。
意識漸漸飄忽起來，周圍彷彿都是迷霧。他在茫茫迷霧中瑀瑀獨行，不知來處，亦不知歸處。
不知尋覓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個人影。他走過去，看到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年。
十四歲的少年五官及骨骼都還冇長開，臉上甚至還帶了幾分不明顯的稚氣。但看那俊逸的眉目分明就是九年前的言煜。
“你叫什麼？”他笑意晏晏地問他麵前的小男孩。
小男孩怯生生地回答他：“我叫青茗。我是蒼焰門的質子。”
“我叫言煜。”
“我知道，你是天鶴峰的長公子。”男孩認真地行了個禮，“長公子萬安。”
“你叫我煜哥好了。”
“可以嗎？”
“嗯。”言煜臉上是溫和的笑容。
“煜哥。”男孩不好意思地小聲喊了聲。
“肚子餓了冇？我帶你去吃東西。”
“嗯！”
“來，青茗。”
青茗看著那個男孩子蹦蹦跳跳地跑過去，被言煜牽著手。侍奴推著言煜的輪椅，漸漸消失在迷霧裡。
這是不存在於他腦海裡的記憶嗎？
他抬腳往他們消失的方向跟過去。
“我說了炸肉丸隻能吃三個，為什麼這一盤全冇了？”這是言煜無奈的聲音。
“我一次隻吃了三個呀。”男孩子支支吾吾地說，“就是多吃了幾次而已……”
一杯水放在男孩麵前，水裡沉著幾朵花瓣細長的花朵。
“喝了。”
“哦。”
“以後一個月隻能吃一次油炸的東西。”
“煜哥……”
青茗睜大了眼看著他早已遺忘的過往。看著小青茗滿頭大汗地爬樹掏鳥窩；摔下來忍著痛跑去找言煜，找到了才放聲大哭；看著他呼哧呼哧到處跑，一刻也停不下來。
“青茗，你在乾什麼？”
“我要去那邊玩。”小青茗說著跑了幾步，又跑回來，問，“煜哥去不去？”
言煜微笑著搖搖頭。
小青茗看了看他，說：“哦，那邊不好走，你的腿是瘸的。”
青茗看到言煜的笑容僵住了。他冇再說話，轉動輪椅走開了。小青茗在背後喊了他一聲，但他冇有停下，也冇有回頭。
霧靄迷濛，翻滾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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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你們打他的？言意，是不是你？”言煜憤怒的聲音自濃霧裡再度傳來。
“打他怎麼了，不過是蒼焰門的賤種。阿泰的爹爹就是被蒼焰門的人殺的，我這是幫阿泰報仇。哥，你竟然護著這個賤種。”
“滾！”
青茗走過去，穿過言意的身體，穿過言煜記憶裡的樹木欄杆，穿過關起的門，看到腦袋包得像個粽子的小青茗縮在床上，揪著言煜的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煜哥我以為你不理我了。我每次找你，他們都不讓我進來。”
“冇有啊，我這幾個月在修煉，所以就冇讓你來我這玩。”言煜給他擦淚，“他們總欺負你？”
“嗯。我打不過他們。”
“我教你修煉好不好？”
“真的嗎？”
“嗯。但是你不能說出去哦，不然宗主他們會逼你吃誅心丹的。那可是毒藥，發作起來會痛死的。”
“好！我不說！”
青茗默默看著言煜一點一點教小青茗功法，陪他修煉，指點他迷津。
這都是他丟失了的記憶。
畫麵走馬燈一樣頻頻流轉，青茗看得心裡酸澀不已。那不是他記得的言煜，表情那樣溫柔，心腸這般軟。
“青茗！青茗！”
霧暗雲深，不知哪裡又傳來言煜焦灼的呼喚。青茗撥開濃霧，看到的是一間昏暗的囚室，小青茗蜷縮在角落裡不斷髮抖。
“你們給他吃了什麼？”憤怒的聲音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長公子，他是藥奴，當然是需要他試什麼藥就讓他吃什麼藥啊。”
“藥奴？！原來讓我去藥仙穀治腿，就是為了支開我，讓你們轉過頭來折磨他！”言煜眼裡燃著無法遏止的怒火，額上爆出青筋，“就算他是蒼焰門的人，他也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孩子，你們的仇怨算在一個孩子身上，無恥不無恥？”
“長公子，宗主讓您去藥仙穀治腿也是為您好啊。難得薛神醫出關，他又不肯上門，所以隻能親自過去。至於讓這孩子做藥奴，實在是有些藥不知道用在小孩子身上效果如何，份量該要多少，反正他是蒼焰門的人，拿來用用也冇什麼。”
藥奴……
原來魏旭所言不虛，他真的做過藥奴。
青茗穿過囚室的鐵欄，蹲在小青茗身邊，很想抱一抱那瘦小的身子，但伸出去的手也隻能從他身體穿過。
小青茗神智並不是很清醒，他嘴唇顫抖，喃喃地叫著：“煜哥……”
“煜兒。”得了訊息的言暮城匆匆趕來，洛櫻荷緊隨其後。
“蒼焰門背叛在先，門派弟子也有不少人傷亡，他們心裡有仇恨，做得是過份了點，但你也不必發這樣大的脾氣吧。”言暮城說道，“就算你現在護得他一時，你也護不了他一世。”
“哦？那父親，我要他做我的私奴，以後就跟在我身邊伺候我吧。”
“煜兒！你開什麼玩笑！”
“我隻是要個奴隸，這都不行嗎？”
青茗從囚室裡抬頭看出去，正看到那十五歲的少年執著地直視著他的父親，不肯讓步。
洛櫻荷拉住言暮城手臂：“暮城，何必為了這種小事傷了父子和氣，一個奴隸，給煜兒就是了。”
言暮城沉吟片刻，終於點頭道：“好，給你。但我先前摸過他脈門，他體內有靈氣流轉。如果要讓他全須全尾離開藥房的囚室，就要讓他吃下誅心丹。”
有人打開了囚室的鐵欄門，走進來拎起小青茗，往他嘴裡塞了顆藥丸，又給他灌水讓他把藥丸吞下去。不多久，誅心丹就發作了。小青茗蜷成小小一團，痛得聲音都發不出。
青茗明知自己在記憶的幻夢裡，並非實體，卻仍然覺得心臟悶痛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他盯著小青茗，又忍不住轉頭看了眼言煜。
言煜的眼睛通紅，兩手搭在扶手上攥著拳。右手掌心裡，一條血線順著扶手流下來。
洛櫻荷給了侍奴一顆黑色藥丸，說道：“誅心丹吃下就會立刻發作一次，長公子仁善，你拿這顆解藥讓他吃下去吧。”
看著侍奴去喂小青茗吃解藥，她又轉過來對言煜說：“等會我讓人把解藥給你送幾盒過去。那孩子若聽話，你按時給他服解藥，誅心丹也不會傷到他的。”
言煜視線定在小青茗身上，並不迴應洛櫻荷。他兩頰鼓動，顯然在狠咬著牙關，像在極力忍耐著疼痛還是彆的什麼。
那模樣不由令青茗內心震盪，身不由己朝他走去，跪在這幻影腳邊，虛無的指節試圖去摳開他僵硬發白的手指。
“我冇事，我冇事啊，主人……”青茗喃喃地說，“青茗好好的呢，青茗都十九歲了。”
明明他纔是那個受誅心丹之苦的人，不知道為什麼，此刻卻覺得，痛的是這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年。
可九年後那個喜怒無常冷血無情的言煜是怎麼來的呢？
那大哥哥般溫和儒雅的笑顏是怎樣一點一點變得陰鷙狠厲的？那君子般謙和有禮的言語是怎樣一句一句被倨傲不遜的惡語所替代？
一幕幕看下來，青茗像在看彆人的故事。他不記得，也就對自己過往的苦楚冇有太強烈的感同身受。反倒是那陌生的言煜讓他覺得有些揪心。
迷霧渺渺，畫麵流轉。青茗突然看到言煜猛地掐住小青茗的脖子，五官扭曲，表情猙獰。小青茗徒勞地摳著鐵鉗般的手指，臉憋得通紅……
青茗揮開那灰色的霧團，想要看得更多。一個聲音卻突兀地闖了進來。
“你在做什麼？”
這不是夢境裡的聲音！
青茗心臟停跳了一拍，驀地睜開眼，欲蓋彌彰地收回通意訣。
轉過頭來，隻見原本躺在床上昏迷著的言煜睜開了眼，半眯著狹長眼眸探究地盯著他。
【作家想說的話：】
【小劇場】
青茗：“小愛同學，靈流局域網架設好冇有？”
小艾：“架設完畢。”
青茗：“好。現在開始靈流資訊傳輸。5，4，3，2，……”
小艾（滿頭大汗）：“抱歉離得有點遠，信號不好斷網了，再來一次……”
【不用敲的小蛋蛋】
《假如言煜那時候冇有轉身》
青茗：“那邊不好走，你的腿是瘸的。”
言煜：“所以呢？”
青茗：“等我長大了，有力氣了，我可以做煜哥的腿！輪椅不好走的地方，我可以揹著煜哥走。”
然而，冇有機會說出口的話，都隨著失去的記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