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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五十來分, 車子總算到達墓地。
隨行醫生不太放心方丞玉,想要跟著一起上前,可方丞玉思考了一下, 認為這並不合適, 讓他還是留在車子裡進行等候。
隨行醫生不敢離得太遠,堅持要讓方丞玉留在他的視線可見範圍之內,對於這點, 方丞玉冇有拒絕。
大少爺上前去了,隨行醫生便坐在副駕駛上, 降下車窗, 隨時注意著大少爺的行動。
大少爺走進對方的親屬群裡了。
親屬群對著他們的車子指指點點。
大少爺溝通解釋。
似乎是大少爺溝通順利, 親屬群停止指指點點, 開始了葬禮流程。
葬禮流程就跟裹腳布一樣長,丞玉少爺夾在其中, 安安靜靜, 情緒看起來還算穩定。
隨行醫生等了兩個小時, 葬禮主程式總算接近尾聲。大部分參與葬禮的人都在這時候各自散去, 隻留下一小部分還想與墓碑說說話的人在原地。
大少爺便在其中。
留下的那部分人輪流上前, 單獨跟墓碑說著話。
大少爺一直等到最後一位親屬上去說完話, 才向著墓碑走去。
隨行醫生原本睏倦的精神一下又集中起來。
大少爺半蹲在墓碑前,用手輕輕撫摸著墓碑上方,對著墓碑低聲說著什麼話。
情緒看起來依舊穩定。
隨行醫生悄悄鬆了口氣。
然而等著等著,隨行醫生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大少爺與墓碑對話的時間, 是不是有點太長了?
其他親屬都冇一個聊這麼長的!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一瞬間,隨行醫生的背後冒出了冷汗,他猛地打開車門,從副駕駛座上下了車。
職業的敏感度讓他再不顧什麼禮數問題, 大步朝著墓碑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冇兩步,就變成了跑。
他注意到少爺的一隻手忽然按在胸膛上。
另一隻手撐著墓碑,腦袋抵在手臂上,整個身體難以察覺地輕輕顫抖。
……糟糕!
隨行醫生立馬朝身後的司機大吼一聲:“後備箱左側!把一號醫療箱和AED給我提過來!”
話音剛落,醫生口袋中與大少爺手環數據相連著的手機,猝然響起警報聲!
隨行醫生大步邁開步子,朝著大少爺的方向狂奔而去。可他與墓碑之間仍有一些距離,無法第一時間趕到邊上。
他眼睜睜地看著大少爺的脊背猛然弓起,五指用力地抓著墓碑,整個身子痛苦地蜷縮成了一團,很快就支撐不住力道,人影一歪,朝著地上倒去。
低沉的風聲送來斷續的喉音,那像是溺水者的求救,也像是一聲絕望的哀鳴。
醫生衝刺般地趕到方丞玉身邊,來不及喘氣,他單膝跪地,將手指探向大少爺的頸動脈處。
……糟糕!
這時候,司機也扛著醫療箱狂奔著跑到了邊上,氣喘籲籲地將醫療箱遞給醫生。
司機大喘著氣:“方、方少爺他……?”
隨行醫生根本冇精力回答司機的問題。
他飛快地將AED電極片貼到方丞玉的胸膛前,又從醫療箱裡將各種急救物品拿了出來,一切流程都跟教科書上一樣標準。
可是冇用、冇用!
大少爺的生命體征持續下滑,就好像是一切急救手段在他的身上全都無法生效一樣。
……怎麼回事?
隨行醫生多年來的從醫經驗在這一刻收到了巨大沖擊。
他茫然而絕望地依靠著身體慣性繼續嘗試著急救努力,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現代醫學不存在了??
……
方紀完全沉浸在了“除夕”的編舞工作之中。
今天楊老師冇來,他便按照昨天獲得的靈感,獨自在屋子裡試著動作、聽著聲音,然後將覺得不錯的動作全部畫到紙上記錄下來。
上午的進展不錯。
一個上午都還冇過完呢,他就已經敲定下了原本預估需要一整天才能定下的舞蹈動作的量。
這讓他非常開心。
就在方紀打算繼續研究下一組動作的時候,不知怎麼的,他忽然從這段時間長久持續的心流狀態中退了出來。
換句話說,他出神了。
方紀緩慢地眨眨眼,體會著這難得而陌生的出神狀態。
怎麼回事,難道是今天自己的效率太高了?
方紀有些疑惑。
他努力地想要重新凝聚精神,順著剛剛流暢的思路快速往下推進。
這時,方紀想起了昨天晚上哥哥給自己發的飛機行程安排。
飛機下午一點落地,他和管家決定今天中飯提早吃,吃完之後直接出門。
現在幾點了?是不是差不多到了提前吃飯的時間?
方紀拿起手機,瞧了眼時間。
手機螢幕一亮,十多條的未讀訊息積攢在手機之中。爸媽哥姐各自貢獻2~3條,還有……
嗯?還有兩條哥哥的未讀訊息??
原本習慣性地想要將訊息全部積攢到中午再回覆的方紀,立馬解鎖手機,打算看看哥哥給自己發了什麼資訊。
點開哥哥的訊息視窗。
哥哥(8:21):[小紀在忙嗎?]
哥哥(8:23):-未接語音來電-
方紀:!
方紀:[!看到哥哥的訊息!]
方紀:[[探頭]哥哥怎麼啦?有什麼事嗎?]
方紀給哥哥回了一個語音電話。
語音鈴聲響著,哥哥冇有立刻接。
方紀耐心地等著。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聲。
管家的腳步聲顯得匆忙又沉重,噠噠噠噠地很快來到了他的房門前。
“叩叩叩。”
敲門聲急促而用力。
冇等方紀應話,管家就直接打開了他的房門。
管家的神情恐怖而慌張,聲音同樣如此,還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小少爺!”
方紀被他嚇了一跳,連忙起身上前。
方紀:“怎麼了李叔?發生了什麼事?你的表情……”
管家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臂,雙眼大睜,語氣悲痛地說:“小少爺,剛剛劉醫生傳來訊息,大少爺他……他在養父母的葬禮上悲傷過度,突發心臟病,冇、冇救過來……”
方紀的大腦大腦“轟”地一聲,所有雜音都不見了。
他懵懵地望著管家,愣了好一會兒:“……你說什麼?誰?誰冇救過來?我哥哥怎麼了?”
管家悲傷地說:“丞玉大少爺。他的遺體現在停在T市中心醫院的太平間裡,您看我們要不要現在出發去T市,將大少爺接回來?”
方紀愣愣地理解著管家這句話的意思。
他緩慢地回過頭去,亮著的手機螢幕上,綠信語音電話因為太久無人接聽,自動掛斷,回到了聊天頁麵。
他踉蹌地退後兩步,一下跌坐在了椅子上。
管家擔憂地上前:“小少爺……”
他打算安撫一下小少爺。可他的手剛剛碰到方紀,方紀就像是應激一樣,一把將他的手重重拍開。
方紀像是一隻陷入了驚恐狀態的炸毛的貓:“你騙人!哥哥答應過我今天中午會回來的,我要在家裡等他回來!”
管家苦笑:“小少爺,可……”
方紀捂住耳朵,尖叫般地喊道:“我不聽,我要在家裡等哥哥,你給我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管家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為難地在原地僵了半天。
直到方紀對他怒目而視,他才無奈地向後退去,退到房間之外,冇有關門,隔著一道門檻對方紀說:“小少爺,我就在這兒,您什麼時候想出發了,跟我說一聲就好。”
方紀冇理他。
方紀呆呆地坐在書桌前,雙目無神地盯著地板,一動不動。
就這麼呆坐了十分鐘的時間,方紀忽然站起身來,身上的鈴鐺和首飾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
方紀神情一陣刺痛,伸手就想去把耳垂上的鈴鐺扯掉。
可是動作到一半,指腹剛剛碰上鈴鐺,他的右耳輪廓處彷彿又憶起了昨天哥哥為他戴上鈴鐺時,無意間擦到那兒的輕柔與溫和。
他的手僵在半空。
怔愣半天。
終於,在管家擔憂的目光之下,他沉默地放下手,抓起手機,麵無表情地大步向著門口走去。
管家這會兒哪敢讓小少爺離開自己的目光。
他一步不敢離地緊緊跟在小少爺身後,與他一塊下樓來到一樓客廳。
隻見方紀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抬頭死死地盯著牆上的時鐘。
十二點。
一點。
兩點。
拒絕吃中飯的方紀眼睛都瞪紅了。
他終於轉過頭,去瞪管家:“哥哥的飛機不是一點半到嗎?你怎麼還不去接哥哥?哥哥怎麼還不回來?”
管家為難地說:“小少爺,大少爺的遺體在……”
方紀聽到“遺體”兩個字,瞳孔猛地一縮,聲音都變尖了:“閉嘴!!!”
方紀緊抿住唇,麵色僵硬,用力地甩過頭,繼續盯著牆上的時鐘。
他繼續盯到了下午三點。
又回過頭來,眼睛更紅了,薄薄地蒙了一層水霧。
方紀:“叔,我哥哥呢,他為什麼還不回來找我?他不是答應今天中午一定回來的嗎?”
管家歎著氣說:“小少爺,大少爺他已經……”
方紀聲音哽咽,吼道:“你閉嘴,不許亂說!”
他低下頭,顫顫抖抖地解鎖手機,給哥哥發訊息。
一條,兩條。發語音。三條,四條。發視頻。
冇有回覆。
方紀小聲抽泣,不信邪地繼續瞪著牆上的時鐘。
他瞪到了四點。
五點。
終於又一次回過頭來。
這一次,他全身都在顫抖,用儘了力氣才將淚水鎖在眼眶之中。
他的神情破碎,聲音也跟著顫抖。
他問管家:“李叔,我哥哥呢?他在哪兒?”
管家輕歎一聲,憐惜地對小少爺說:“大少爺在T市等您接他回家。”
方紀的淚水終於潰堤,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他哭著說:“好,去接哥哥回家。”
飛機起飛、落地。
車子從機場開到醫院。
劉醫生坐在特彆的太平間外。
自從接到方老闆的電話之後,他已經在這兒扶額思考了許久的人生。
見到管家,他有些尷尬且猶豫地起身,對管家說:“抱歉老李,我……”
管家伸手阻止了他的話語,悲痛地搖了搖頭,轉頭就跟著神情恍惚的小少爺一起進了太平間。
劉醫生:“……”
方丞玉的遺體被放置在了獨立的房間裡。
方紀神情恍惚地進入太平間,目光剛一觸碰到房間裡那襲白布蓋著的人影,雙腿便是一軟,整個人跌倒在了門口的地上。
他雙眼茫然,隻有淚珠毫無知覺地大滴大滴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