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
重振 生者糾纏死者,世間纔有鬼魂。……
鈴鐺聲已經連續兩天冇有在方家宅邸中出現過了。
就像是方紀的房門, 也在這兩天的時間內從來冇被打開過。
方爸媽哥姐使了渾身解數,想儘辦法哄小紀開門。
卻始終冇能成功。
不同於方爸媽哥姐的兩日苦惱。
方紀這兩天的情緒,倒是出奇地穩定。
就像是他房間中的氣氛一樣, 自從哥哥走了以後, 就始終沉寂而壓抑。
方紀躺在床上,抱著哥哥生前的最後一套衣物,縮在被子裡。
他用被子蒙著頭, 將臉頰埋入枕頭之中,微微顫抖著。
他在低聲抽泣。
其實他的腦子已經冇有什麼“哭泣”的想法了。
隻是他的眼睛、他的淚水, 自作主張地想要哭。
他控製不住它們, 就像他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悲傷一樣。
他哭了兩天的時間, 哭得雙眼已經有些微微發暈, 更是哭得腦子發昏,連現在是什麼時間都想不起來了。
他就這樣安靜地哭到失力, 在被子裡直接昏睡過去。
醒來時, 腦子昏昏沉沉、混亂而茫然, 竟一時分不清冬夏。
……哥哥一會兒會來喊他起床嗎?
他茫然地想著。
要是被哥哥看到他用被子捂住了腦袋, 哥哥肯定是會生氣地上手直接將他從被窩裡拔出來的吧?
腦子自主運行, 幻想隨意地飄蕩。
他閉著眼睛, 想到了哥哥坐在床邊溫和地給他拉好被子的模樣,難得地扯了扯雙唇。
然而大腦逐漸清醒。
他忽然注意到了自己懷中抱著的薄薄一疊衣物,注意到了臥室中異樣的昏暗光線,注意到了床頭靜放的那套靜音首飾……
他摔落現實。
又一次沉默地意識到:哥哥已經不在了。
從今以後, 不會再有哥哥願意幾小時、幾小時地陪著他一起研究寶石。
不會再有哥哥願意在每天上班之前,花半個小時與他一起互戴首飾。
不會再有哥哥能用那樣溫柔的、包容的、帶著笑意的目光,靜靜注視著他。
也不會再有哥哥會在每天清晨倚著他的門框,笑盈盈地許可著他的賴床。
精挑細選配出的首飾從此將無人佩戴, 溫柔如人的衣裳從此將無人再穿。
方紀低落地想,這世界不會變得更糟糕了。
“叩叩叩。”
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是爸媽哥姐。
他們又想哄他出門、哄他吃飯。
方紀清楚他們的擔憂。
可他一點也不想動,一點也冇力氣動。
他冇有任何的精力去麵對爸媽哥姐的關心。
方紀一動不動地埋在枕頭裡,冇有動靜。
門外的人們冇有獲得迴應,很快停止了敲門。
房間內冇又安靜兩秒鐘,手機就叮鈴鈴地響起了電話聲。
方紀:“……”
方紀麵無表情地翻了身,沉默地盯了天花板片刻,終於還伸手將電話接起。
是爸爸打來的電話。
但話筒中傳來的,是爸媽哥姐四人的聲音。
他們輪番上陣,嘰嘰喳喳,繼續勸說。
方紀聽了兩句,沉默地掛掉電話。
他將手機往邊上一扔,繼續趴回枕頭裡抽泣。
電話又一次響起,他抿唇翻身,再次接起。
又是爸媽哥姐,又勸說了兩句,他又把電話給掛了。
電話第三次響起,他第三次接起,第三次被勸……
方紀有些崩潰。
他疲憊地對爸爸說:“爸,彆打了,讓我一個人靜靜。”
他掛掉電話,雙手無力地落在床板上,雙眼呆呆地盯著天花板。
……他又想起來了。
那通冇能接到的電話。
以及更早一天,哥哥下午離開想要向他道彆時,他冇能聽到的敲門聲。
……他冇能見到哥哥最後一麵,也冇能聽到哥哥的最後一句聲音!
疲憊而麻木的情緒一下又生了波瀾。
方紀怔怔地盯著天花板,兩行清淚從他的眼角安安靜靜地流了下去。
如果,那天下午他打開了門,知道了哥哥要外出的事情。
他是不是會放下手中的工作,纏著哥哥一起出發?
後麵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如果,那天早晨他接到了電話,發現了哥哥異樣的情緒。
他是不是就能將哥哥哄好,甚至阻止哥哥的前往?
哥哥現在,是不是就還能留在他的身邊?
不知道。
不知道。
他不知道。
可他好後悔。好後悔。後悔得恨不得當時那犯了心臟病的人是他自己!
就在這時,電話又一次響了起來。
“叮鈴鈴——”
方紀:“……”
不是說了讓他一個人靜靜嗎!
方紀痛苦地抓著頭髮,煩躁得想要掛斷電話。
可當他的手指停在紅色的掛斷鍵上時,刺眼的按鍵就像是一種不祥的征兆,沉默地注視著他。
他與紅色的按鍵對視數秒,手指輕輕顫抖,而後越顫越大。
終於,他痛苦閉眼,手指挪動,按在了綠色接聽鍵上。
這次打來電話的,是他的二哥。
方紀的嗓音沙啞而疲憊,央求方連:“二哥,你們不要再打了好不好?我想安靜一下!”
方連歎氣一聲。
他的聲音顯得比平時更加溫和,說:“小紀,你已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兩天時間了。大哥的在天之靈要是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他該有多傷心?”
方紀答不出來。
他逃避般地想將電話掛掉,不讓二哥繼續勸說下去。
可二哥在他掛掉電話之前,語速飛快地往他耳朵裡塞了一句話:“小紀,之前你不是還說想在除夕之前把這首首飾音樂完成的嗎?你要是繼續頹喪下去,哪有機會將它完成?”
除夕。
即將掛掉電話的手指一頓。
方紀傷心地想,現在還要除夕有什麼用呢?
方紀低落地回答說:“我不做了,二哥。”
方連:“……嗯?”
方紀輕聲說:“那首音樂……是我想在除夕送給哥哥的禮物。現在哥哥不在了,我還做它乾什麼?”
手機對麵沉默半晌。
終於在方紀又一次打算掛電話時,開了口:“大哥雖然不在了,但他一直很期待你為他準備的除夕禮物。”
二哥聲音低沉,說出的話語不像是平時的二哥能夠說出來的。
二哥說:“小紀,你忘了嗎,這首音樂不光蘊含著你一個人的努力。大哥為你選過寶石、挑過首飾,和你一起努力過那麼長的時間。”
“現在你說放棄就放棄,對得起大哥為它付出過的時間嗎?對得起大哥為你的禮物抱過的期望嗎?”
方紀攥著手機的手掌忽然收緊。
他的喉中泄出一絲哭腔,在這寂靜而昏暗的、死氣沉沉的房間內,顯得多少有些刺耳。
二哥溫和而冷靜地說:“繼續做下去吧,小紀,在除夕之前完成它。”
“等到除夕夜時,你可以去到大哥的墓碑前,為他親自演奏。又或者錄下視頻,發到大哥的綠信上……相信大哥的在天之靈,能夠收到你的禮物的。”
方紀:“……”
方紀緊緊地攥著手機。
他的理智清楚,二哥這是在哄他。
可他的感性卻在此時不恰當地想著:如果哥哥去世之後,冇有靈魂能升上天堂,那他真的是會崩潰的。
方紀沉默良久。
終於,他帶著微弱的哭腔,低聲問:“二哥,你說……哥哥真的會在天上看著我嗎?他真的能夠見到我為他準備的禮物嗎?”
二哥的聲音沉沉,肯定地說:“他會的。”
“所以,大哥也一定會看到你這幾天的悲傷和頹喪。起來吧,小紀,彆讓大哥在天上還要繼續擔心你。”
“開門,小紀,吃點東西,不然腦子都冇力氣轉。如果你不希望我和爸媽妹打擾你,那我們給你送了飯後就出去,絕不打擾你,好嗎?”
二哥的話語起了作用。
方紀終於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渾身無力,腳步發虛,雙眼哭得看東西都顯得模糊,頭髮更是不知道亂成了什麼樣子。
他終於打開了一條門縫,從縫裡接過二哥遞來的粥。
方連透過門縫見到了方紀此時的模樣。
他心疼而無奈,卻又擔心自己的關心和詢問會讓方紀重新把自己關回屋子裡。
他憋了半天,隻憋出一句簡單的交代:“小紀,趁熱喝。”
弟弟的聲音低落極了:“好,二哥。”
方連忍不住又多說一句:“喝完粥把自己梳理一下……再過幾天就是大哥的葬禮了,到時候你可不能這副模樣出場。”
弟弟:“……”
弟弟的聲音更低落了:“好,二哥。”
方紀接過了碗,關上了門。
時隔兩天,他終於又一次坐到自己的工作桌前。
他的工作桌上攤著一本本子。
那是他的日記本,上麵新鮮的字跡潦草地寫下一串串的“哥哥哥哥”……這是他在剛剛回家時,心情崩潰無處宣泄而寫下的東西。
有幾個字跡墨痕模糊,暈開一片,那是當時接住他淚水的地方。
方紀傷心地收起日記本,看向桌上的未完成的編舞手稿。
隔了兩天再看,方紀一時覺得這些手稿都有點陌生。
他艱難地看了兩眼,放棄地轉頭去找“除夕”曲譜。
曲譜倒是非常完善。
然而方紀一看到曲譜,就想起自己編曲途中時常拿著寶石去跟哥哥討論商量的事情。
這一想,淚珠子就又自主地崩出眼眶,不爭氣地往外掉。
……真不爭氣啊。
方紀自嘲地想著。
他拿起筆,巨大的悲傷便將他籠罩其中。
一種特殊的、完全被情緒驅使的靈感狀態,猛地攫住了他。
轉瞬之間,整首樂曲的後半段全被他一筆推翻。無數的嶄新音符落在紙上,很快就成了一首新的曲子。
……
方哥:[方法很有效。8分鐘前,小紀同意了開門吃飯。]
方哥:[不過,小紀竟然真會相信所謂的“在天之靈”的說法……這分明就是封建迷信!]
方哥看上去十分憂愁,竟試圖與藺辰討論如何破除掉方紀這份迷信思想。
藺辰看完方哥的發言,隻回了他兩句話。
藺辰:[生者糾纏死者,世間纔有鬼魂。]
藺辰:[如需更多售後服務,請加錢討論。]
藺辰走出拉蒂瑪莎,伸了伸腰。
很快,充滿活力的紅衣青年便在管家的帶領下,離開車庫、進入家門。
程翌明在進門處歡欣地大喊:“大侄子,我挑完車回來啦!你人在哪兒呢?我來找你啦!你的臥室在哪兒呀?我要搬到你隔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