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盆栽 小叔叔挑色，黑白不愛，偏要五顏……
就在這時, 全身鏡的邊緣探進了一顆腦袋。
直柔順滑的高馬尾辮晃進了鏡子裡，緊接著，是滿眼滿麵鮮活味的年輕小叔叔。
小叔叔打量著他在全身鏡裡的模樣, 燦爛地笑了起來, 眉眼間儘是滿足，接著又從店裡挑了七八件褲子，笑盈盈地重新將他拽進了試衣間裡。
就這樣到了中午時分, 小叔叔將他帶回家裡的時候，他全身上下的著裝已經全被換了一套。
藏青色雙排扣羊毛大衣之下, 是那件最初被小叔叔敲定“他喜歡”的深藍色立領襯衫, 襯衫下襬紮進高腰炭灰色長褲裡, 底下配著啞光皮麵的黑色切爾西靴。
非常低調的著裝。
程煥臻心想, 這確實比一身亮綠、亮金讓他能夠接受得多。
或者用小叔叔的說法就是……“更加喜歡”？
這樣的打扮是他以往從未嘗試過的，穿在身上效果意外不錯。
……他喜歡這樣的著裝嗎？
他不知道, 但是小叔叔說他喜歡。
程煥臻原本對此並無所謂。
但他想起那些被自己淘汰掉的服裝, 覺得小叔叔說的確有道理。
一時間, 從昨晚遇到小叔叔開始就一直被憋在胸膛中的那口悶氣, 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連帶著今天被小叔叔強硬重排了一日行程的事情, 回想起來也不再那麼讓人糟心了。
想到這個, 程煥臻忽然疑惑地想著，小叔叔原本不是打算中午在外麵吃飯，吃完下午接著逛的嗎？
他疑惑地看向小叔叔。
隻聽小叔叔很有精神地盤算著：“今天下午補個覺，晚上我們去北街玩吧！聽說北街上有很多特色店, 還有好多非遺體驗館，我想想，我們今晚先去……”
程煥臻猛地抬眼。
程煥臻：“小叔！我們的計劃難道不是下午出行，晚上待在家裡嗎？怎麼……”
小叔叔理所當然地說：“因為北街的店晚上纔開啊, 下午去了冇用的！行了，大侄子你慢慢吃，下午快點兒把你剩下的那點工作弄完，晚上我們輕裝上陣，輕鬆出門哦！”
程煥臻：“……”
程煥臻：“…………”
程煥臻眼睜睜地看著小叔叔輕快地蹦回房間，表情碎裂，冇想到自己今天的日程計劃在完全崩壞之後，還能再崩一次！
果然，有機會還是要讓祖父把小叔叔收回去啊！
……
五天時間轉瞬即逝，程煥臻不忍回想自己這周的日程計劃在小叔叔的手下，究竟被毀成了什麼樣。
第一天，情況不必多說。
第二天，清晨剛一睜眼，耳邊傳來的就是小叔叔精神而充滿活力的早安聲……奇怪，他的一日陪伴工作不是已經完成了嗎？
第三天，在前一天晚上聽小叔叔保證說今天一定好好在家不打擾他之後，他又一次做了詳儘且規律的日計劃……然後又一次被臨時起意的小叔叔活力滿滿地拽出門，當天生活依照計劃進行的比例為0%。
第四天，他認真地思考向祖父告狀並把小叔叔送回老宅的可能性，試圖將其列入計劃之中，猶豫三秒，就又一次被小叔叔破壞了計劃，再次出門。
第五天，他自暴自棄地選擇將白天時間安排給小叔叔，隻靈活地塞了兩件工作，然後將其餘的工作全部堆到了晚上。結果，小叔叔整個白天自己玩得很開心，完全把他忘在了腦後，到了晚上一時興起，又拉著他去逛夜市。
程煥臻：……
第六天清晨。
程煥臻憂鬱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
他思考著今天小叔叔是會即刻敲門拉他出門，還是會睡會兒懶覺，然後在不一定哪個點忽然興起拖他出門。
昨天晚上，他習慣性地為今天做了計劃安排。
根據前五天的經驗來看，他所做的計劃在小叔叔的影響下，正常生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六天了。
如果算上最初那個被破壞了計劃的晚上，那這就是第七天了。
整整一週時間。
他就冇有一天能夠過上正常的、有計劃的、有秩序的生活！
大約在床上躺了十分鐘，程煥臻依舊冇有聽到小叔叔的敲門聲。
看來今天小叔叔走的將是臨時興起的“路線”。
他平靜地起身，換衣。
他換了一套深紫色的襯衣。
這套衣服是小叔叔這些天帶他逛商城時給他挑的，也是一款“他喜歡”的顏色。
不過在小叔叔為他排的襯衫衣服序列中，深紫色排名並不靠前，甚至有些靠後。
隻是因為小叔叔前夜打了一晚上滾，要求他“每件衣服都必須要穿上一天”，他這纔將這件襯衣劃定到自己的更衣日程計劃之中。
小叔叔不光帶他去過服裝店。
甜品店、古玩店、首飾店、玩具店（他都已經二十歲了！）、文具店（他都已經上大學了！）、百貨超市……
但凡是小叔叔在路邊或大綠書上見著的、覺得有趣或款式足夠全麵的店鋪，都會帶他進去逛上一通，在他麵前堆上各式各樣的東西，逼他做出選擇。
然後將他選擇的東西統統買下，搬回家裡，成為他的日常用品。
例如說這洗漱間裡——
漱口杯從無把的被換成了有把的，從淺灰色換成了深灰色。
洗臉巾從有花紋款變成了無花紋款。
洗麵奶也換了一款茶香泡沫款。
……這些似乎都是“他喜歡的款式”。
喜歡嗎？
程煥臻閉著眼睛，冷水拍在臉頰上，洗掉柔和的泡沫洗麵奶，心想這確實比起先前用的款式更加舒適。
那……這就是喜歡吧。
程煥臻洗漱完，下樓前往餐廳。
出房門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瞧了一眼隔壁房間。
小叔叔的門，還關著。
小叔叔還冇醒。
經過將近一週時間的接觸，程煥臻也算是發現了，小叔叔的起床時間並不固定。
他並不常在六點醒來，更多時候會睡到十點，有的時候還會睡到十二點。
總而言之，就像小叔叔平時做事一樣，毫無規律。
程煥臻按照時間計劃，花十五分鐘吃完了早餐。接著打算趁小叔叔醒來之前，推進儘可能多的計劃項目。
今天到現在為止，他都還冇見到小叔叔一麵。
但依照前些天的規律來看，小叔叔甦醒之時，就是他的完美計劃日程開始崩塌的時刻。
他回到書房，翻看計劃，發現今天早上第一項計劃，是和幾名高層管理人員開會討論新季度明星產品相關問題。
程煥臻剛剛打開電腦，打算加入會議室。
漆黑的筆記本螢幕上，映出了他這一身並不正式的服裝。
……糟糕。
平時起床就換西裝的習慣深入腦海，一下忘了這會兒身上冇穿著正裝。
小叔叔挑色，死活不許他在家裡穿西裝以及其他過於正式的、由黑白兩色組成的衣服，說是一看就眼睛發痛。
程煥臻：……
小叔叔的理由但凡再假一點呢？
他的時間計劃表中並冇留有太大的空隙。
此時會議時間即將到達。他來不及換掉全身，隻能迅速地從衣櫃中找到一件最搭深紫色襯衫的西裝套上，勉強遮了一下自己的非正式服裝。
雖然開始得很匆忙，但會議一開始，程煥臻很快就沉浸到了會議之中。
對他來說，“開會”並不是什麼需要多費力氣的事情。
他從初中開始就過著這樣的生活。對他來說，開個會比這些天跟小叔叔出門做選擇要簡單多了！
是的，這纔是他最習慣的生活的模樣。
秩序，規則，每天的安排在計劃上都清晰可見。
需要考慮的事情也簡單而清晰：完成工作。
房門緊閉。
熟悉的簡約、利落的房間中，開著熟悉的視頻會議。
他穿著熟悉的正式西裝，認真而嚴肅地與視頻會議中的諸位打過招呼。
聽取彙報，引導討論，敲定結論。
熟悉、安心、平靜的滋味，久違地湧上心頭。
明明小叔叔隻是到家一週時間，他卻覺得這些天的日子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久得就連開個會，他竟然都能體會到這樣“懷念”的感覺了。
程煥臻清早醒來後，就隱隱抱有的對於計劃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小叔叔打破的擔憂，在此時悄無聲息地平靜下來。
他一邊開著會，一邊瞧自走神心想，雖然和小叔叔相處的時間，也很“開心”——這是小叔叔替他總結的，但他果然還是更加習慣、擅長這樣規整有序簡單的生活啊。
小叔叔一天待在家裡，他的計劃日程就一天無法如期執行。
……要不，還是，找時間向祖父說一聲？
出神之間，平靜而嚴肅的聲音毫無停頓：“……除夕之前一定要完成最終樣品測試，核心功能的穩定性一定要達到我們最初設定的標準。三月的產品釋出會……”
然而就在這時，線上視頻會議的畫麵中，忽然出現了一抹鮮豔的紅色。
這抹紅色一出現，程煥臻根本不需要仔細凝目去看，餘光就會在一片黑白棕灰四色的畫麵上，自動捕捉到這一抹彆樣的色彩。
視頻會議的各個方塊中，似乎也有幾個人影微微動了動腦袋，像是注意到了這一抹顏色。
程煥臻的聲音下意識地卡頓了一下。
……糟糕，小叔叔醒了。
但他會還冇開完！
程煥臻不知道這是什麼條件反射。
現在他一看到小叔叔，耳邊彷彿就會傳來小叔叔那過於精神（吵鬨）的“嘭嘭嘭！”“大侄子！”，以及那必然到來的、對著他的完美日程計劃從天而降的重重一錘。
程煥臻的心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雙手緊握，一下就捏出了冷汗。
不能敲門！
更不能喊啊！
小叔叔！！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他忽然驚慌的心聲。
細微門縫中，腦袋連同著那抹鮮紅僅僅停頓了一秒鐘的時間，很快閃現消失，連帶著門縫也一塊兒幫他合上了。
程煥臻的心臟這才勉強從嗓子眼稍稍放下。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打濕，他儘可能地保持著聲音平靜，強迫自己不要注意屋外那快速遠離又快速靠近的腳步聲。
“……如果打贏這一仗，獎金……”
終於，隨著一聲匆匆的“散會”，他冇有多加註意視頻會議中的情況，很快摘下耳機，大步轉身開門。
他不知道自己此時是個什麼心情。
或許有些劫後餘生的慶幸，或許有些差點被出岔子的惱怒——但總而言之，他重重地打開了房門。
門一打開，滿目燦爛的紅就鋪天蓋地地向他擁來。
小叔叔彎著眼，手裡捧著一盆並不大的火紅盆栽。
一見到他，小叔叔就期待地將盆栽舉到他麵前，笑眯眯地說：“大侄子，工作辛苦！我看你房間裡什麼也冇有，太單調了，就從我房間裡挑了一盆最好看的盆栽過來。快拿著，擺到你書桌後麵的窗台上，一會兒我再給你挑幾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