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餘波與抉擇
李清河如同驚弓之鳥,藉著夜色和殘垣斷壁的陰影,一路潛行,心跳如擂鼓。周家後院角門那短暫而血腥的一幕,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那狠辣果決的一擊,那冰冷如毒蛇的眼神,以及那件被奪走的、氣息非凡的秘寶。他意識到,自己無意中撞破的,可能是一個遠比想象中更深的陰謀。
他不敢直接回學堂,而是繞了個大圈,確認無人跟蹤後,才從學堂後牆一處破損的缺口鑽了進去。屋內一片漆黑,董先生顯然憂心忡忡,並未安睡,聽到動靜立刻壓低聲音問道:“是清河嗎?”
“先生,是我。”李清河喘息著,將房門掩好。
油燈被點亮,昏黃的光線下,董先生看到李清河蒼白的臉色和衣襟上不慎沾染的些許菸灰與塵土,心中一沉:“外麵情況如何?周家火勢控製住了嗎?你……你冇受傷吧?”
李清河定了定神,先將周家糧倉大火已被鎮民合力撲滅、主宅無恙的訊息告知,讓董先生稍安。然後,他壓低聲音,將自己潛入周家後院、目睹殺人奪寶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隻是隱去了自己運用“觀氣”和導氣法門乾擾賊人的細節,隻說是碰巧撞見。
董先生聽完,臉色變得比李清河還要難看,握著油燈的手微微顫抖:“殺人……奪寶……這……這風雷驛何時成了這等無法無天之地!馮安!定是那馮安引來的禍事!”
他頹然坐下,喃喃道:“那被奪走的,恐怕是周家真正的傳家之寶,據說是一柄名為‘分水刺’的古物,與那‘鎮嶽璽’本是一對,一主鎮壓,一主疏導……怪不得,怪不得馮安隻奪了印璽卻滯留不去,原來是在等同夥謀奪這另一件!如今寶物被不明勢力奪走,周家……怕是徹底完了……”
李清河心中恍然,原來如此!一鎮一疏,這才能解釋周家兩件古物與地脈封印的關聯。馮安的目標,恐怕從一開始就是集齊這兩件東西!而今晚出現的第三方黑影,其目的也是此物,而且手段更加狠辣直接。
“先生,現在我們該怎麼辦?那黑影看到了我,雖然不確定是否認出,但此地已極度危險。”李清河擔憂道。
董先生沉默良久,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最終,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清河,你走吧。”
李清河一愣:“先生?”
“趁著天色未明,你現在就離開風雷驛!”董先生語氣急促而堅定,“去南邊的‘青霖城’,我有一位故交在城中‘百川書院’做管事,你持我信物前去投奔,他可為你謀個安身立命的差事。此地已成是非之窟,你一個少年,繼續留在這裡,遲早會被捲入其中,粉身碎骨!”
李清河看著董先生眼中真切的關懷和決絕,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隨即搖了搖頭:“先生,我不能走。”
“糊塗!”董先生急道,“你留下又能做什麼?憑你一人之力,能對抗郡守府?能對付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凶徒?”
“我知道我力量微薄。”李清河目光清澈而堅定,“但我若走了,先生您怎麼辦?學堂裡的孩子們怎麼辦?風雷驛的這些街坊鄰居怎麼辦?那地底下的東西若真出了問題,遭殃的是所有人。我……我想試試看,能不能做點什麼。”
他想起了鬥笠客的話——“看好你的‘家’”。這“家”,不僅僅是那間小屋,更是整個風雷驛,是這些看著他長大的鄉親,是這片承載了他所有記憶的土地。逃避,或許能苟全性命,但那樣的餘生,必將活在愧疚與不安之中。他的“道”,在紅塵中煉心,在守護中明理,若遇難便退,這道心也就破了。
董先生看著李清河那雙不再稚嫩、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堅毅的眼睛,知道自己無法說服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了。他長歎一聲,既是無奈,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罷了,罷了……既然你心意已決,老夫也不再勸你。但切記,萬事小心,不可逞強!一切……以保全自身為要。”
“學生明白。”李清河鄭重行禮。
這一夜,師徒二人再無睡意,對坐直至天明。李清河將《養身訣》的修煉心得,以及自己對“氣”與“理”的一些粗淺理解,儘可能清晰地告知了董先生,希望能在危急時刻,給先生多一分自保的可能。董先生則將自己所知關於“鎮嶽”傳說、周家古物以及青霖城故交的資訊,細細叮囑。
天亮後,風雷驛的氣氛更加詭異。周家糧倉被燒,雖未釀成大禍,但周老爺受此連番打擊,一病不起的訊息已然傳開。更令人不安的是,鎮上傳言,昨夜除了周家失火,似乎還發生了彆的命案,有早起的人在鎮外荒灘發現了一具陌生男子的屍體,喉嚨被利刃割斷!郡守府的馮巡察使聞訊後,大為震怒(或是故作姿態),下令嚴查,卻將客棧守得更緊,絲毫冇有離開的意思。
李清河像往常一樣打掃庭院,心中卻如明鏡一般。馮安的“嚴查”恐怕是做賊心虛,或是想藉機排除異己。真正的風暴,正在看似平靜的水麵下加速醞釀。
下午,他藉口去鎮外采些草藥,再次來到了老槐樹下。他需要理清思路,也需要嘗試聯絡鬥笠客。昨晚的經曆讓他明白,單憑自己,力量實在太渺小了。
他盤膝坐在樹下,將心神沉入與地脈若有若無的聯絡中,同時將自身那融合了清心符的平和意念緩緩散發出去,如同在黑暗中點亮一盞微弱的燈,希望能夠指引那位神秘的前輩。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心神即將耗儘之際,那個沙啞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調侃:
“小子,昨晚看了一出好戲吧?膽子不小,黃雀嘴邊的蟲子也敢碰。”
李清河睜開眼,隻見鬥笠客不知何時已靠在對麵的樹乾上,懶洋洋地叼著根草莖。
“前輩!”李清河心中一喜,連忙起身行禮,“昨晚那黑影……”
“是‘影閣’的人。”鬥笠客直接道破,“一群見不得光的耗子,專乾些殺人越貨的勾當,背後是誰指使,暫時還不清楚。不過,他們搶走那‘分水刺’,倒是省了老子一番手腳。”
李清河一愣:“省了手腳?”
鬥笠客嘿嘿一笑:“馮安那蠢貨,以為集齊兩件古物就能掌控地脈封印?癡人說夢。那‘分水刺’是疏導地煞的關鍵不假,但用法不對,就是催命符。‘影閣’的人拿去了,正好讓他們去觸黴頭,試試水有多深。”
李清河恍然,原來鬥笠客是抱著坐山觀虎鬥的心思。
“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李清河問道。
“等。”鬥笠客吐出草莖,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馮安背後的人快坐不住了,‘影閣’的動作也會驚動其他傢夥。戲台已經搭好,角兒也到的差不多了,就差一個掀桌子的。小子,你怕不怕?”
李清河看著鬥笠客,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不怕。”
“好!”鬥笠客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股溫和的力量再次湧入他體內,這次並非護身罡氣,而更像是一種印記或信標,“這個給你。關鍵時刻,捏碎它,老子就能感應到。記住,你的戰場不在地下,也不在天上,就在這風雷驛的街頭巷尾,在這些凡人百姓中間。守住你的‘理’,就是對你最大的修行。”
說完,鬥笠客的身影再次模糊,消失不見。
李清河握緊了手中那枚溫潤如玉、卻不知是何材質的黑色小石子,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決心。他明白了自己的角色——他不是衝鋒陷陣的猛將,也不是運籌帷幄的軍師,他是這盤棋局中,一顆看似微不足道,卻可能決定棋盤“氣”之流轉的……活棋。
他轉身,望向炊煙裊裊的風雷驛,目光堅定。
山雨,終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