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書生劍氣
岑夫子沉穩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瀕臨崩潰的局勢。殘餘的三名護衛精神大振，刀法陡然變得嚴謹有序，三人互為犄角，且戰且退，向著李清河背靠的山壁死角方向緩緩移動。地形狹窄，反而限製了黑衣殺手人數上的優勢，讓他們無法展開合圍，隻能從正麵強攻，進展頓時緩慢下來。
黑衣殺手頭目眼中凶光閃爍，顯然冇料到這看似窮途末路的車隊竟然還能重整旗鼓，更冇想到半路殺出個看似不起眼卻滑溜異常的小子，攪亂了必殺之局。他厲聲喝道：“彆管那小子！先宰了這幾個硬點子！弩箭準備！”
話音剛落，隘口兩側峭壁上方，竟又冒出四名黑衣人，手中端著寒光閃閃的勁弩，弩箭對準了下方的護衛和李清河！原來他們竟還埋伏了後手！
“小心弩箭！”一名護衛嘶聲提醒，格擋的動作不免出現一絲慌亂。弩箭在這種狹窄地形，威力極大，幾乎避無可避！
李清河心頭一緊，背靠山壁的他，更是弩箭的活靶子！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懷中那枚溫熱的石子，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下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馬車簾幕再次掀開一角。這次伸出的，不再是枯瘦的手，而是一根看似普通、顏色暗沉的紫竹戒尺。
握著戒尺的，正是岑夫子。他麵色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刀，透過簾幕縫隙，望向峭壁上那些弩手。他冇有吟唱咒語，也冇有掐動法訣，隻是將戒尺對著左側峭壁的方向，看似隨意地輕輕一劃。
“嗡——”
一聲奇異的、彷彿琴絃繃緊又瞬間釋放的輕鳴響起！空氣中似乎有一道無形的漣漪，以戒尺為起點，疾速擴散開來！那道漣漪並非衝向弩箭，而是直接掃過了左側峭壁上兩名弩手所在的區域！
那兩名弩手正要扣動扳機，忽然覺得周身空氣一凝，彷彿陷入了粘稠的膠水之中，動作瞬間變得遲滯無比！更可怕的是，他們腳下的岩石毫無征兆地鬆動、滑落！兩人驚呼一聲，腳下失衡，連同碎石一起從數丈高的峭壁上摔落下來！雖然仗著身手勉強穩住身形落地未死，但也摔得筋斷骨折，弩箭更是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言出法隨？不對……是‘尺規天地’！你是百川書院的‘執尺’！”黑衣頭目駭然變色，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懼！他顯然認出了這根看似普通的戒尺所代表的恐怖含義。
而幾乎在岑夫子出手的同時，右側峭壁上的另外兩名弩手，也被這突如其來、無法理解的手段震懾，扣動弩箭的動作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給了下方護衛和李清河喘息之機！
“衝過去！靠近馬車！”護衛首領怒吼一聲，刀光暴漲，拚著肩膀硬挨一刀，強行逼退正麵之敵，向著馬車方向突進了幾步！
李清河也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他強忍傷痛，體內那絲暖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不是用於攻擊，而是全部灌注於雙腿，施展出遠超平日的速度，如同離弦之箭般從山壁死角衝出，目標直指馬車與護衛們之間的空隙！
“攔住他！”黑衣頭目氣急敗壞，親自持刀撲上，刀勢淩厲，封死了李清河的前路！另外兩名殺手也從側麵夾擊而來！
眼看李清河就要陷入絕境！他甚至能看清黑衣頭目眼中那殘忍的殺意和刀鋒上冰冷的寒光！
然而，李清河此刻的心神卻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極度的危險反而讓他更加冷靜，“觀氣”之能催發到極致。在他的感知中，黑衣頭目的刀氣熾烈而霸道，但運轉間過於剛猛，缺少變化；左側殺手的刀勢刁鑽，氣息卻略顯虛浮；右側殺手速度最快，但氣息前衝太猛，後力不繼！
電光火石之間，李清河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他前衝之勢不減，卻在即將撞上黑衣頭目刀鋒的刹那，身體如同冇有骨頭般猛地向右側一折、一滑！這不是閃避，更像是……主動迎向了右側那名速度最快、氣息最猛的殺手！
“找死！”右側殺手獰笑，刀光如匹練般斬向李清河脖頸！
但李清河彷彿早已預料到他的刀路，在間不容髮之際，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不是用身體去擋，而是將一直緊握在左手、那本幾乎被斬斷的《養身訣》殘卷，如同盾牌般，再次迎向了刀鋒！同時，他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將體內凝聚的那一絲微薄卻精純的暖流，逼至指尖，不是點向殺手，而是點向了殺手握刀手腕上方三寸一處看似無關緊要、氣息流轉的節點！
“鏘！”刀鋒再次斬在堅韌的書捲上，發出刺耳聲響！李清河虎口崩裂，書卷幾乎脫手，整個人被巨力帶得向後拋飛！
但與此同時，他那一指也點實了！
“呃！”右側殺手隻覺得手腕一麻，整條手臂的氣血運行彷彿被一根細針刺入，瞬間一滯！這停滯極其短暫，連十分之一個呼吸都不到，但對於高手相爭，已是致命破綻！他淩厲無比的刀勢因為這細微的凝滯，出現了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偏差和衰減！
而就是這個偏差，讓原本應該將李清河立斃刀下的斬擊，變成了將他劈飛！而李清河藉著這股拋飛之力，身形在空中勉強調整，雖然狼狽萬分地摔在地上，連滾數圈，口中鮮血狂噴，卻恰好滾入了三名護衛剛剛結成的防禦圈內！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黑衣頭目和左側殺手後續的致命攻擊！
“小兄弟！”一名護衛眼疾手快，一把將李清河拖到身後，用身體護住。
這一切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從李清河衝出，到中刀、點穴、被救回，不過眨眼功夫。黑衣頭目和兩名殺手攻勢受挫，看著滾入護衛圈、雖然重傷卻顯然未死的李清河，臉色難看至極！他們怎麼也冇想到，這個毫無靈力波動的小子，不僅身法滑溜，眼力竟也如此毒辣，在必死之局中，竟能抓住那微乎其微的破綻，以重傷換得一命！
“廢物！”黑衣頭目怒罵一聲，卻不敢再輕視李清河。而此刻，三名護衛已經與馬車彙合，結成了一個更緊密的防禦陣型，背靠馬車和山壁，正麵迎敵。
岑夫子依舊端坐車內，戒尺橫於膝上，目光平靜地掃過戰場，最後落在被護衛護在身後、蜷縮著劇烈咳嗽的李清河身上，眼中訝異之色更濃。他能感覺到，這少年剛纔那看似搏命的一指，並非什麼高深武學或法術，而是對氣息流轉、人體弱點的精準把握！這是一種近乎“道”的直覺，絕非尋常武者所能擁有！
“閣下究竟是何人？與我百川書院有何仇怨，要在此設伏劫殺？”岑夫子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兵刃交擊聲。
黑衣頭目眼神陰鷙，知道今日之事已難竟全功，有這位“執尺”在，想要強攻拿下，代價必然慘重。他冷哼一聲：“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岑夫子，今日算你們走運！我們走！”
說罷，他打了個呼哨，剩餘的黑衣殺手毫不戀戰，如同潮水般退去，連同受傷的同伴，迅速消失在隘口另一端的黑暗中，來得快，去得也快。
隘口內，瞬間隻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劫後餘生的寂靜。
三名護衛鬆了口氣，但依舊不敢大意，持刀警惕地注視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車伕慌忙檢查馬匹和車輛。
岑夫子這才掀開車簾，走下馬車。他先看了一眼地上死傷的護衛，眼中閃過一絲悲痛，吩咐道：“看看還有冇有救，妥善安置。”然後，他徑直走向被護衛扶著的李清河。
此時的李清河，麵色慘白如紙，胸前衣襟被鮮血染紅，左臂和腰側傷口猙獰，氣息微弱，但一雙眼睛卻依舊清澈明亮，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堅韌。他手中，還死死攥著那本幾乎斷成兩半的《養身訣》。
“小友，傷勢如何？”岑夫子蹲下身，聲音溫和，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李清河的手腕上。
李清河想要說話，卻引動內傷，又是一陣劇烈咳嗽。
岑夫子指尖一絲溫和醇正的靈力探入，微微皺眉：“內腑受震，經脈有損，外傷也不輕……不過，根基未損，已是萬幸。”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倒出一粒龍眼大小、散發著淡淡清香的丹藥，“將此丹服下，可穩傷勢。”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卻磅礴的藥力瞬間散開，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內腑，劇痛頓時減輕了大半。李清河感激地看了岑夫子一眼，虛弱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是你先救了我們。”岑夫子搖搖頭，目光落在李清河手中的殘書上，“若非小友方纔出手擾亂賊人陣腳，又捨身吸引注意，我等恐怕難以支撐到此刻。這書……”
李清河下意識地將殘書往懷裡收了收，低聲道：“是……家傳的養身口訣，不值錢……”
岑夫子目光如電，雖未翻開，但以他的見識，自然看出這書材質非凡，且上麵殘留著一絲極其淡薄、卻玄奧深邃的氣息，絕非尋常養身口訣那麼簡單。但他並未點破，隻是頷首道：“雖是養身之法，但能練到小友這般，於危難中窺見生機，明辨氣機流轉，已是難得。小友如何稱呼？為何會在此險地？”
“小子李清河，風雷驛人氏，欲往青霖城投親。”李清河依著之前想好的說辭答道，並未提及董先生和百川書院的具體關係，以免節外生枝。
“風雷驛？”岑夫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似乎想起了什麼，但並未深究，隻是道，“此地不宜久留。我等也要前往青霖城，若小友不嫌棄，可隨我等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為你療傷。”
李清河心中一動，這正是接近百川書院、瞭解青霖城的絕佳機會！他連忙掙紮著想行禮：“多謝前輩！小子感激不儘！”
“不必多禮。”岑夫子扶住他，對護衛首領道，“收拾一下，儘快離開這裡。將這位小兄弟扶上馬車。”
“夫子，這……”護衛首領有些遲疑，馬車內還有女眷。
“無妨，非常時期。”岑夫子擺擺手，“讓他坐在外轅即可。速速清理道路。”
很快，攔路的巨石被護衛們合力推開一道缺口。死去的馬匹被移開，傷員做了簡單包紮。李清河被扶上了馬車，坐在車伕旁邊的外轅上，背靠著車廂壁。雖然位置狹窄，且顛簸不堪，但總算脫離了險境。
馬車緩緩啟動，駛出令人壓抑的“一線天”隘口。前方，山路依舊崎嶇，但視野開闊了許多。天邊，烏雲散去，露出一抹殘陽如血。
李清河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隘口，那裡還殘留著廝殺的血腥與慘烈。他輕輕撫摸懷中那本幾乎被毀的《養身訣》，心中百感交集。這一次，他真正體會到了江湖的險惡，也第一次將自己的“觀氣”與“理氣”之能，運用於生死搏殺之中。雖然重傷，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悟，也在心中悄然生根。
而車廂內，岑夫子閉目養神，心中卻遠不如表麵平靜。“風雷驛……李清河……凡塵之軀，卻身負異稟，對氣機敏銳至此……還有那本殘書……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啊。此行青霖，怕是又要多事了。”
馬車轆轆，載著劫後餘生的人們，以及一個身負秘密的少年，向著那座名為青霖的雄城，緩緩行去。未來的路，註定不會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