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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微塵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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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安王府夜宴

人間微塵起波瀾 · 青橘勝白藕

驛館的日子,在表麵平靜、實則無處不在的監視中,過去了三日。宮中的召見遲遲未有訊息,彷彿那紙詔書將人從千裡之外召來,便棄之不顧了。這種等待,本身就是一種煎熬與試探。李清河每日深居簡出,除了在院中散步透氣,便是在房中靜坐,或與林婉如低聲交談,內容無非是京城風物、沿途見聞,絕不涉及青霖舊事、龍脈隱秘,言行舉止,謹慎得如同尺子量過。他深知,皇城司的耳目,恐怕連他呼吸的頻率都記錄在案。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第三日傍晚,一場預料之中、卻又來得如此之快的風波,終於找上門來。

來者是一位身著錦袍、麵白無鬚、笑容可掬的中年宦官,身後跟著兩名小太監,手捧大紅描金的請柬。驛丞畢恭畢敬地引著,直入李清河的獨院。

“咱家奉安王千歲鈞旨,”那宦官嗓音尖細,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展開請柬,朗聲道,“聞聽靖安郎李公子抵京,千歲甚是欣慰。念及公子一路勞頓,特於府中設下薄宴,一則接風洗塵,二則……敘敘鄉誼。王爺說,青霖之事,他亦有所耳聞,惜趙汝成那廝矇蔽聖聽,禍亂地方,令公子受委屈了。今日正好一敘,王爺也好當麵寬慰一二。”

安王!趙汝成在朝中的最大靠山!他終於出手了!這番說辭,可謂滴水不漏。接風洗塵,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懷;提及“鄉誼”(安王封地雖不直接管轄青霖,但同屬一方),是拉近關係;點出趙汝成之過,是撇清自身,甚至暗示與李清河“同仇敵愾”;而“寬慰委屈”,更是將姿態放得極低。然而,這溫和話語背後,卻藏著綿裡針。不去,便是拂了親王麵子,不識抬舉,徒惹猜疑;去了,便是羊入虎口,步步驚心。

李清河與林婉如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王爺厚愛,草民惶恐。”李清河躬身接過請柬,語氣恭謹,“隻是草民乃待罪之身,蒙陛下天恩召見,尚未覲見天顏,便先赴王爺宴席,恐於禮不合,亦有負聖恩。”

那宦官似早料到有此一說,笑容不變:“公子多慮了。王爺乃陛下皇叔,至親長輩,關愛賢才,乃人之常情。陛下日理萬機,召見尚需時日。王爺此宴,純屬私誼,不涉公務。況且,王爺已向宮中報備,公子但去無妨。” 話語溫和,卻堵死了所有推辭的藉口,甚至點明已“報備宮中”,隱含施壓。

話已至此,再推脫便是公然與一位權勢熏天的親王為敵了。李清河心知肚明,這是一場無法迴避的鴻門宴。

“既如此……草民恭敬不如從命。謝王爺恩典。”李清河深深一揖。

“如此甚好。轎子已在驛館外等候,請公子與林姑娘更衣,隨咱家來吧。”宦官滿意一笑,轉身出去等候。

關上房門,林婉如憂心忡忡:“清河,這宴無好宴。安王此時設宴,絕非‘寬慰’那麼簡單。”

“我知道。”李清河目光沉靜,看著手中那份燙金的請柬,彷彿有千斤重,“他是要親自掂量我的斤兩。看我到底是可利用的棋子,還是必須拔除的釘子。也是要試探陛下對我究竟是何態度。”他頓了頓,低聲道,“或許,還能從他口中,探聽到一些關於趙汝成背後、乃至……更深處的東西。”

“我陪你一起去。”林婉如堅定道。

“不,”李清河搖頭,“他隻請了我,你若同去,反落人口實。你留在驛館,更安全。若有變故,也有個照應。”他握住林婉如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冰涼,溫言道,“放心,我會見機行事。安王權勢再大,在京畿重地,天子腳下,也不敢明目張膽對我如何。最多是言語試探,機鋒較量。你且安心等我回來。”

片刻後,李清河換上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衫,雖略顯寒素,卻乾淨整潔,更襯得他麵容清俊,眼神澄澈。他未佩任何飾物,隻將歐陽軒所贈的幾樣小巧機關暗藏於袖中,懷中的黑色玉簡貼身放好。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走出院門。

安王府的轎子華麗而舒適,四名轎伕腳步沉穩,顯然身手不凡。那宦官騎馬在前引路。轎簾垂下,隔絕了外界視線,但李清河能感覺到,轎子行駛的路線並非徑直通往內城王府區域,而是七拐八繞,似乎有意避開繁華街市,專挑僻靜巷道而行。這是一種無聲的威懾,暗示著安王府勢力的無孔不入。

約莫半個時辰後,轎子終於停下。轎簾掀開,眼前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朱漆大門高聳,門前石獅猙獰,燈籠高掛,映照出“安親王府”四個鎏金大字,在夜色中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嚴。門房護衛個個眼神銳利,氣息沉凝。

那宦官引著李清河,並未走正門,而是從一側的角門進入。府內亭台樓閣,雕梁畫棟,極儘奢華,卻又在細節處透著一股森嚴的規矩感。沿途所見仆役侍女,皆低眉順眼,步履無聲,顯示出王府治家之嚴。

宴會設在一處臨水花廳。廳內暖如春日,熏香嫋嫋,燈火通明。當李清河被引入廳中時,已有數人在座。主位空懸,顯然是為安王預留。下首左右坐著幾位身著便服、但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看樣子是安王府的幕僚或朝中黨羽。他們見到李清河,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帶著審視、好奇、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靖安郎到——”宦官尖聲通傳。

李清河穩步上前,對著空置的主位,躬身行禮:“草民李清河,拜見王爺。”

“嗬嗬嗬……免禮,免禮。”一個溫和醇厚、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隨即,一位身著紫色團龍便袍、年約五旬、麵容富態、眉宇間帶著幾分養尊處優痕跡的男子,在兩名美貌侍女的攙扶下,緩步走出。他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目光落在李清河身上,看似隨意,卻彷彿能穿透人心。

正是當朝皇叔,權傾朝野的安親王。

“果然是一表人才,氣度不凡。”安王在上首坐下,擺手示意李清河也坐,“一路辛苦了吧?坐,不必拘禮。今日是家宴,隨意些就好。”

李清河謝過,在下首最末的座位小心坐下,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

安王似乎心情頗佳,先與在座的幾位幕僚閒話了幾句朝中趣聞、京城風物,絕口不提青霖之事。酒菜如流水般送上,山珍海味,琳琅滿目。絲竹之聲悠揚響起,舞姬翩躚入場。宴會氣氛看似輕鬆融洽。

但李清河心知,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眼觀鼻,鼻觀心,默默進食,應對得體,不多言,不逾矩。

酒過三巡,安王似乎才終於將話題引向正題。他放下酒杯,歎了口氣,目光略帶“感傷”地看向李清河:“清河啊,青霖之事,本王聽聞後,亦是痛心疾首。趙汝成此人,狼子野心,欺上瞞下,竟做出如此禍國殃民之事,實在是死有餘辜!隻可惜,連累了你父親……唉,林司庫是個忠厚人啊,可惜,可惜了。”

他語氣誠懇,彷彿真與林守拙有舊,對趙汝成深惡痛絕。但在座之人都明白,趙汝成正是他安王一係在地方上的得力乾將。

李清河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悲慼與感激:“王爺明鑒。先父蒙冤,幸得陛下聖明,周禦史秉公,方得沉冤昭雪。草民……感激不儘。”

“嗯,陛下聖明,那是自然。”安王點點頭,話鋒卻微微一轉,“不過,趙汝成雖伏法,但其背後是否另有隱情?譬如,他勾結的那夥妖人,究竟是何來曆?在朝中……可有同黨?”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清河,彷彿隻是隨口一問,卻暗藏機鋒。

這是在試探李清河是否掌握了更多對安王不利的證據,或者是否會將矛頭指向更高處。

李清河心中凜然,知道關鍵較量開始了。他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回王爺,趙汝成罪證確鑿,皆由周禦史查實稟明聖上。至於那些幽冥道妖人,行蹤詭秘,草民也隻是在皇陵與之遭遇,對其根底知之甚少。至於朝中……草民人微言輕,不敢妄加揣測。”

回答得滴水不漏,將皮球踢回給朝廷定論,撇清了自己繼續深究的意圖。

安王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隨即笑道:“嗬嗬,說的是,說的是。自有朝廷法度在。本王隻是覺得,此等邪魔外道,竟能蠱惑封疆大吏,危害一方,實在令人心驚。清河你此次能力挽狂瀾,識破奸謀,實在是少年英雄,功在社稷啊!” 他舉起酒杯,“來,本王敬你一杯,為我大胤除去一害!”

“王爺謬讚,草民愧不敢當。此乃陛下洪福,將士用命,草民隻是恰逢其會,略儘綿力。”李清河舉杯,謙遜應對。

一杯飲儘,安王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為“推心置腹”:“清河啊,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膽識能耐,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入得京來,有何打算?可曾想過,在京城謀個前程?若有此意,本王或可代為引薦一二。這京城啊,看似繁華,實則步步荊棘,若無貴人提攜,難免……蹉跎歲月啊。”

赤裸裸的拉攏!以親王之尊,許以錦繡前程,這是何等誘惑?若李清河稍有動搖,便會立刻被納入安王麾下。

李清河心中警鈴大作,起身離席,深深一揖:“王爺厚愛,草民感激涕零。然草民本是一介布衣,蒙陛下天恩,得賜虛銜,已是惶恐。實無才德堪當大任,隻願待陛下召見後,返回青霖,讀書耕讀,奉養老母,了此殘生。於願足矣。”

他以退為進,表明自己無意仕途,更無意捲入朝堂紛爭,隻想做個富家翁。這是最穩妥,也最能暫時消除安王戒心的回答。

安王盯著他看了半晌,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深邃了幾分,緩緩道:“哦?年紀輕輕,便有此淡泊之誌,倒也難得。隻是……可惜了這一身本事啊。” 他語氣中聽不出是讚賞還是惋惜。

就在這時,席間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青袍幕僚,忽然開口,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聞李公子在青霖時,曾得異人相助,更身懷異寶,能剋製邪術,不知可否讓我等開開眼界?”

圖窮匕見!終於問到最關鍵的地方了!這是在試探李清河的底牌,那枚神秘的黑色玉簡!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清河身上。安王也端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壓力,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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