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追蹤者現
青灰色的帝都城牆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最終化為天際線下一道沉鬱的剪影。沉重的城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的悶響,如同一個時代的落幕,也似一道界限的分割。車內,李清河與林婉如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那縈繞心頭月餘的無形壓力,隨著距離的拉遠,似乎稍稍減輕了些許。然而,這輕鬆感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上未知旅途的凝重與警覺。
馬車不疾不徐地行駛在通往京西的官道上。重陽已過,路上車馬行人漸稀,道旁樹木凋零,秋風捲起枯葉,更添幾分蕭瑟。老車伕沉默寡言,隻是穩穩地駕著車,偶爾揮動鞭子,驅趕靠得太近的飛蟲。按照計劃,他們首站將前往京西六十裡外的“大覺禪寺”,藉口禮佛還願,暫歇一兩日,再相機行事,擺脫可能的眼線,轉而北上,進入西山山脈,循著玉簡指引的方向前進。
車內,李清河閉目眼神,看似在休息,實則將意念如同細密的蛛網般,悄然向外延伸。離了京城那龐雜混亂的能量場,他的感知變得清晰了許多。他仔細感應著周遭的一切:車輪碾過路麵的規律震動,風中傳來的遠處犬吠,道旁田野裡殘存的生機,以及……更遠處,那些若隱若現、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目光”。
離京不足十裡,第一波“尾巴”便如期而至。那是兩騎快馬,遠遠輟在後麵,保持著約莫一裡地的距離。騎手身著尋常勁裝,但馬匹神駿,控馬技術精湛,行進間隱隱成掎角之勢,封鎖後方視野。他們的氣息收斂得極好,若非李清河意念敏銳,幾乎難以察覺。但那股子經年累月訓練出的、與行伍或官府暗探相似的刻板與精悍,卻瞞不過他。
“是官麵上的人。”李清河嘴唇微動,聲音低得隻有身旁的林婉如能聽見,“應該是皇城司,或者……安王府的暗樁。看來,陛下雖準我們離京,卻並未完全放心。安王那邊,更是不會讓我們輕易脫身。”
林婉如微微點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低聲道:“意料之中。隻是不知,他們會跟到何時?”
“看情況。”李清河目光微冷,“若我們真去大覺寺禮佛,他們或許隻會監視。若我們突然改道,或試圖潛入山林……恐怕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然而,更讓李清河心生警惕的,並非這兩騎明麵上的跟蹤者。就在日落西山、天色迅速暗沉下來,官道上幾乎不見行人時,他感知到了另一股極其微弱、卻透著陰寒邪異的氣息!這股氣息飄忽不定,時而在左,時而在右,有時甚至彷彿從地底滲出,與那兩騎追蹤者保持著距離,卻又如影隨形。它更加隱蔽,更加耐心,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時機。
這氣息,李清河絕不陌生——陰冷、腐朽、帶著一種吞噬生機的貪婪!是幽冥道!
“果然來了……”李清河心中凜然。趙汝成雖死,幽冥道卻未傷筋動骨,他們對破壞其大計、身懷可能剋製其邪術玉簡的自己,定然恨之入骨。這一路,果然不會太平。
“還有彆人?”林婉如察覺到李清河神色有異。
“嗯。”李清河聲音凝重,“是幽冥道的餘孽。氣息很淡,但很純粹,來的恐怕是高手。他們比官家的人更麻煩,也更危險。”
夜幕徹底降臨,曠野中漆黑一片,隻有馬車前懸掛的氣死風燈,在秋風中搖晃,投下昏黃不定的一小片光暈。官道蜿蜒向前,伸入愈發荒涼的山地區域。兩側的山巒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獸,黑影幢幢。
那兩騎官方的追蹤者,依舊不即不離地跟著,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而那股幽冥道的氣息,則徹底融入了黑暗,彷彿消失了一般,但李清河能感覺到,那種被毒蛇盯上的陰冷感,始終未曾散去。
“車把式,前方可有歇腳之處?”李清河提高聲音,向老車伕問道。
“回公子話,”老車伕頭也不回,聲音沙啞,“再往前十裡,有個廢棄的河神祠,勉強可避風歇腳。若要尋正經客棧,需得趕到三十裡外的柳林驛。”
“就去河神祠吧,天色已晚,不宜趕路。”李清河吩咐道。他需要找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進一步確認追蹤者的虛實,也看看能否製造脫身的機會。
“好嘞。”老車伕應了一聲,輕輕一抖韁繩,馬車略微加速。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偏離官道,駛上一條長滿荒草的小徑,最終在一座破敗不堪、半塌的山神廟前停下。廟宇不大,院牆傾頹,殿宇漏風,顯然荒廢已久。
李清河與林婉如下了車,吩咐車伕將馬車趕到廟後隱蔽處,餵馬歇息。兩人則步入破廟大殿。殿內蛛網遍佈,神像蒙塵,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塵土的氣息。
就在他們踏入廟門的瞬間,李清河懷中的黑色玉簡,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警示意味的寒意!這寒意並非指向西北,而是指向廟外某個方向!幾乎同時,他感知到,那股一直潛伏的幽冥道氣息,陡然間變得清晰而活躍起來,並且……正在迅速靠近!而原本輟在後麵的那兩騎官方追蹤者,卻似乎在廟外不遠處停了下來,並未靠近,彷彿在觀望!
“有詐!”李清河心中一緊,猛地拉住林婉如的手,將她護在身後,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破廟的陰影角落。“我們被引到這兒了!幽冥道的人要動手!官家的人在看戲!”
林婉如臉色一白,立刻從袖中扣住了歐陽軒所贈的煙霧彈和毒針。
就在這時,一陣陰惻惻的冷笑聲,如同夜梟啼哭,自廟外四麵八方響起,飄忽不定,讓人無法捕捉來源。
“嗬嗬嗬……李清河,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不在京城當你的靖安郎,跑這荒山野嶺來送死,倒也省了咱們不少手腳!”
話音未落,破廟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嘭”地一聲被一股陰風撞開!與此同時,大殿兩側的窗戶也同時破裂,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殿內,呈扇形將李清河二人包圍!
來人共有五名,皆身著黑色鬥篷,麵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隻露出慘白的下巴和散發著幽綠光芒的眼睛。他們手中持著奇形兵刃,或是白骨杖,或是淬毒短刃,周身散發著濃鬱的陰邪死氣,正是幽冥道修士無疑!為首一人,氣息尤為深沉,手中一杆招魂幡無風自動,散發出攝人心魄的波動。
“交出聖物,自廢修為,可留全屍!”為首那名幽冥道修士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李清河心知一場惡戰難免,他深吸一口氣,將林婉如推向一根相對堅固的殿柱後,低喝一聲:“婉如姐,護住自己!” 同時,他意念催動,體內微薄的真元流轉,雙掌間隱隱有清光泛起,正是他近日參悟玉簡、結合自身“理”之道摸索出的、專門剋製陰邪之氣的法門。
“冥頑不靈!殺!” 幽冥道修士厲喝一聲,五人同時出手!霎時間,陰風怒號,鬼影重重,道道黑氣如同毒蛇般噬向李清河!
李清河身形急轉,步法玄奧,間不容髮地避開兩道骨矛突刺,同時雙掌拍出,清光與黑氣碰撞,發出“嗤嗤”的灼燒聲,將襲來的邪氣化解。但他畢竟重傷初愈,對方人多勢眾,又是有備而來,頓時落入下風,隻能憑藉精妙步法和玉簡帶來的些許辟邪之能勉力支撐。
林婉如躲在柱後,看得心驚肉跳,瞅準機會,揚手打出一把淬毒銀針,射向一名試圖從側翼偷襲李清河的修士。那修士反應極快,鬥篷一卷,將大部分銀針掃落,但仍有幾枚射中其手臂,頓時冒起青煙,發出痛哼。
“先殺了那女的!” 為首修士怒道,立刻分出一人,撲向林婉如。
李清河見狀大急,想要回援,卻被另外四人死死纏住,險象環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咻!”
兩道極其尖銳的破空聲,如同撕裂布帛,驟然從廟外射入!目標並非幽冥道修士,而是……廟外不遠處,那兩名正在觀望的官方追蹤者所藏身的方向!
“噗嗤!噗嗤!”
兩聲悶響,伴隨著短促的慘叫!那兩騎追蹤者似乎被什麼無形利器擊中,從藏身的樹叢中跌出,倒地不起!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場中所有人都是一愣!
幽冥道修士攻勢一緩,驚疑不定地望向廟外。李清河也趁隙後退兩步,與林婉如彙合,心中驚疑萬分:是誰?竟然對官家的人下手?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平靜,卻帶著一絲戲謔的年輕男子聲音,在破廟屋頂響起:
“嗬,安王府的狗,幽冥道的鬼,倒是湊到一塊了。這齣戲,看得可還熱鬨?”
眾人抬頭,隻見殘破的屋頂缺口處,不知何時,站立著一名身著月白長衫、麵容普通、卻氣質出塵的年輕人。他負手而立,衣袂在夜風中飄動,彷彿與月色融為一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指尖正把玩著幾顆龍眼大小、閃爍著微弱星光的石子。
星隕閣!
李清河瞳孔一縮!這氣息,這手段,與龍門峽遭遇的那群人同出一源!
那星隕閣弟子目光掃過下方,最後落在李清河身上,嘴角微勾:“李公子,看來你這趟遠遊,註定不太平啊。不過,今晚這幾隻小鬼,還不配臟了你的手。” 說罷,他指尖一彈!
“嗡——!”
一顆星光石子激射而出,並非射向任何人,而是在大殿中央轟然炸開!冇有巨響,隻有一片璀璨的、如同星河倒瀉般的清冷光暈瞬間擴散開來!
這星光對李清河和林婉如毫無影響,但那些幽冥道修士被光暈一照,卻如同被烈陽灼燒,周身黑氣急劇消散,發出淒厲的慘嚎,動作瞬間變得遲緩僵硬!
“星隕閣!你們竟敢插手!” 為首修士又驚又怒。
“幽冥道的雜碎,也配質問我星隕閣?” 屋頂那年輕人嗤笑一聲,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下一刻已出現在一名幽冥道修士身後,並指如劍,點在其後心。那修士哼都未哼一聲,便軟倒在地。
其餘修士見狀,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任務,發一聲喊,四散遁逃。
那星隕閣弟子也未追趕,隻是身形連閃,又將兩名逃得慢的修士擊倒,這才飄然落回李清河麵前,拍了拍手,彷彿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多謝閣下出手相助。”李清河壓下心中震驚,抱拳道謝。對方來曆神秘,敵友難辨,必須謹慎。
“不必謝我。”星隕閣弟子擺擺手,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李清河,尤其是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似乎感應到了玉簡),“奉閣主之命,確保你能順利走到‘該去的地方’。這些魑魅魍魎,不過是路上的石子,踢開便是。”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道,“不過,前麵的路還長,更大的‘石子’還在後麵。李公子,好自為之。”
說完,他也不等李清河迴應,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廟外的黑暗中,來得突然,去得瀟灑。
破廟內,重歸寂靜,隻剩下地上昏迷的幽冥道修士和廟外那兩具官方追蹤者的屍體。
李清河與林婉如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後怕。追蹤者現,而且不止一波!官方的監視,幽冥道的刺殺,還有神秘莫測的星隕閣“保護”……這趟西北之行,從一開始,就佈滿了殺機與迷霧。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李清河當機立斷。
兩人迅速收拾行裝,也顧不上那老車伕是死是活(或許本就是眼線),匆匆離開破廟,藉著夜色掩護,偏離官道,向著西北方向的茫茫山野,疾行而去。
身後的黑暗中,彷彿有無數雙眼睛,仍在注視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