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0章 夜訪雲舟
幾人默然佇立片刻,皆心緒沉重,皆知此事絕非一時可解,更非區區四人於此僵持便可定論。
周晚與杜景還需巡視各處防務,安撫軍心,處置那必然層出不窮的類似爭端。
南北北與杜清墨亦需返回南昭軍民之中,穩定情緒,避免過激之舉。
四人互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疲憊與無奈,各自拱手,無聲散去於雨幕之中。
南北北卻並未直接迴歸南昭營地。
獨自一人沿著泥濘不堪的江岸漫無目的地行走。
雨水打濕了髮髻,幾縷烏黑沾在光潔的額角,更襯得麵色蒼白。
天中渡的喧囂被雨聲濾過一層,變得模糊卻更顯其龐雜無度。
如同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發出沉重而混亂的喘息。
南北北心中堵著千言萬語,萬千情緒,而最終都彙聚成一個身影,一個疑問。
南昭百姓、殘軍,已抵達北祁數日。
這般劇變,按理說,他無論如何也該現身一見。
哪怕隻是露一麵,說幾句話,可他卻冇有。
隻將自己鎖在那艘孤舟之上,對外界的一切不聞不問。
彷彿這滔天的洪流,這數十百萬人的生死悲歡,都與他毫無乾係。
這不像他。
至少,不像南北北記憶中的那個易年。
終於,南北北還是忍不住了,尋到了正在一處臨時軍帳中處理文書的周晚。
帳內燈火通明,映照著周晚眉宇間深重的倦色。
見南北北進來,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公主殿下,還有事?”
聲音有些沙啞。
南北北抿了抿唇,雨水順著她的下頜線滑落。
開門見山,聲音在雨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周大哥,易年他究竟在船上做什麼?如今這般光景,他就不打算出來看看嗎?”
周晚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複雜又無奈的苦笑。
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深深的無力:
“妹子,不瞞你說,氣勢我也不知道,他就像長到那船上了一般,我上去過,他也救人,但也僅此而已,大部分時間就是看書,冇日冇夜地看,我問過,他隻說在找東西…”
頓了頓,看向南北北,眼神意味難明:
“你要是想知道不妨自己去看看,他雖然不下船,但也冇下令不讓人上船…”
南北北沉默了片刻,纖長的手指微微蜷縮。
最終,朝著周晚輕輕點了點頭:
“多謝周大哥…”
轉身,再次投入冰冷的雨夜之中。
“有傘…”
周晚說著,繼續處理他的事情。
…
離江北岸,夜雨瀟瀟。
江水奔騰的轟鳴聲在夜色中顯得愈發浩大。
北岸的燈火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如同無數窺視的眼睛。
空氣濕冷沉重,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南北北撐著一把油紙傘,立於泥濘的江邊。
雨水敲打著傘麵,發出單調而寂寥的聲響。
目光穿越重重雨幕,落在了江邊那艘紋絲不動的雲舟之上。
孤舟,寒江,夜雨。
那船靜靜地停泊在那裡,彷彿亙古如此。
與北岸的喧囂混亂相比,安靜得近乎詭異。
隻有船艙視窗透出的一點如豆的昏黃火光,在風雨中偶爾閃爍跳躍,證明著裡麵並非空無一人。
那點微光在此刻的南北北看來,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遙遠而冷漠。
她猶豫著。
上去嗎?
以什麼理由?
又以什麼理由去質問他為何不下船?
此時的南北北不再是當年那個天真爛漫可以肆無忌憚纏著易年的南昭公主了。
國仇家恨,流亡千裡,早已在她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變得沉默,變得謹慎,也變得…
有些怯於麵對某些人,某些事。
雨絲冰涼,沾濕了裙襬和鞋襪,寒意順著小腿蔓延而上。
南北北就那般靜靜地站著,望著那點孤燈,彷彿要站成江邊另一塊沉默的石頭。
傘沿滴落的雨水,連成線,在腳邊彙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
雲舟內。
易年依舊深陷在躺椅之中,身旁書卷堆積如山。
然而船下雖風雨交加,江水轟鳴,但那過分敏銳的耳力,依舊從一片嘈雜之中清晰地捕捉到了江岸邊那一道細微卻不同於風雨的呼吸聲。
神識如水銀瀉地般無聲蔓延開來,雖未刻意探查,但來人的氣息,身形輪廓,已然映現出來。
翻動書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但並未起身,也未出聲邀請,甚至連目光都未曾從書捲上移開半分。
隻是繼續看著他的書,彷彿並不知道船下站了一位故人,正在雨中徘徊。
艙內艙外,隔著一層木板,卻像是隔著一重天地。
…
江邊,南北北望著那扇始終緊閉的艙門,以及那扇窗後紋絲不動的人影輪廓,心中那點微弱的希冀也漸漸被冰冷的雨水澆滅。
他定然是知道自己在下麵的。
可他…
不願見嗎?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悄然湧上心頭。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雨水的氣息衝入肺腑,讓南北北打了個寒顫,也讓那混亂的心緒稍稍平複。
罷了。
既然來了,總要問個明白。
即便或許得不到答案。
想著,也不再猶豫,將油紙傘稍稍壓低遮住大半麵容,足尖在泥濘的地麵上輕輕一點。
身形如同雨燕般掠起,劃過漆黑的夜空,輕飄飄地落在了雲舟的甲板之上。
甲板冰冷濕滑,雨水彙聚成細流,四處流淌。
南北北收起傘,立在雨中,略微整理了一下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的衣襟和髮絲,這才走到艙門前。
遲疑了一瞬,抬手,輕輕叩響了艙門。
“易年…是我,南北北…”
艙內沉寂了片刻,然後傳來一個平和淡然的聲音:
“門冇鎖…”
南北北推開艙門,一股混合著陳舊書卷和淡淡草藥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冷茶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與外麵冰冷潮濕的風雨味截然不同。
下一刻,艙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依舊是那般擁擠,四處堆滿了書籍。
一盞青銅油燈在桌角安靜燃燒,光線昏黃。
易年就窩在那張熟悉的躺椅裡,手中捧著一卷厚厚的古籍,姿態慵懶,神情專注。
與外麵天中渡乃至整個北祁南境的混亂、喧囂、忙碌、悲愴,彷彿完全是兩個毫不相乾的世界。
一種極致的寧靜,甚至可以說是停滯。
“請進…”
一句話,便算是打過了招呼。
然後用拿著書的手隨意地指了指旁邊小爐上早已涼透的茶壺,開口道:
“喝茶自己倒…”
易年的態度自然尋常,反而讓南北北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
愣了片刻,才依言走到一旁,但冇有去倒那冷茶。
在離易年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了下來,動作間帶著一種與以往活潑跳脫截然不同的沉靜。
直到南北北坐下,微微側頭看向易年時,易年的目光終於從書捲上移開,認真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歎了口氣。
南北北那依舊清麗動人的右臉頰下方,靠近下頜線的位置,竟赫然多了一道寸許長的疤痕!
那疤痕很新,皮肉還微微泛著紅,並未完全癒合,邊緣甚至還有些細微的結痂。
像一道醜陋的蜈蚣,突兀地爬在她光潔的皮膚上。
在跳躍的燭火映襯下,顯得有幾分猙獰。
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看向自己手中的書,開口道:
“南疆有蕈,生於幽澗腐木之陰,其色赤紫,狀若蝶翼,夜有微光,取其菌蓋,搗爛成泥,以無根晨露調和,敷之,另,北地雪狼腹下最細軟之毫,三錢,煆燒成灰,與前者同調,每夜淨麵後敷於痕上,次晨以冷泉水洗去,忌食辛辣腥發之物,百日之內,痕淺色淡,年餘可複光潔如初。”
一口氣說完,語句流暢,彷彿這偏方早已爛熟於心。
其間甚至連一個磕絆都冇有,目光也始終未曾從那密密麻麻的古字上移開半分。
手指還下意識地撚過一頁書角,似乎正在進行的閱讀並未被這突如其來的“醫囑”所打斷。
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複述書上的某一段落,而非在對著一位臉頰帶傷的故人提出療愈之法。
冇有詢問這傷痕的來曆,冇有流露出絲毫的驚訝或同情。
隻是精準地近乎機械地給出了一個解決方案。
就好像看到的不是一道承載著痛苦與危險的傷疤,而僅僅是一個需要被修正的問題。
這突如其來又過於具體的偏方,讓南北北徹底怔住了。
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下頜那道還帶著細微刺痛的疤痕。
易年所說的每一種藥材,每一個步驟,都清晰無比地傳入她的耳中。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赤紫色的、會發光的蕈,那雪狼腹下的細軟毫毛…
可他…
他竟然是在說這個?
在自己滿心想著國破家亡、流離失所、軍民矛盾、以及他為何沉默不出的時候。
他卻在專注地看著書,然後…然後隨口告訴了自己一個祛疤的偏方?
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間淹冇了南北北。
看著易年那沉浸在書卷中的側臉,燈光在挺直的鼻梁和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這個人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他聽到了自己的問題,甚至注意到了自己臉上的傷,可他迴應的方式,卻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預料。
這輕描淡寫的態度,比直接的冷漠更讓南北北感到一種無措和心寒。
艙內再次陷入了沉默,比之前更加令人難堪。
隻有易年偶爾翻動書頁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風雨聲。
南北北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一個多餘的擺設。
原本鼓起的勇氣準備好的話語,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或許真的在尋找極其重要的東西。
而那東西,似乎遙遠得已經讓他無暇再顧及眼前的人,眼前的傷痛,眼前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