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丹墀陳情,帝心微轉(下)
“臣,惶恐。”賀青崖以頭觸地,聲音沉靜,“臣身為將領,未能明察秋毫,致使大軍遭伏,將士殞命,此乃臣失察之過,萬死難辭其咎。幸得陛下洪福齊天,將士用命,方能力挫敵鋒,將功補過。臣不敢居功。”
皇帝微微頷首,對賀青崖不居功、先請罪的態度似乎頗為滿意。
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審視:“朕聽聞,你回京之後,未曾先歸府休憩,亦未即刻入宮述職,反而。。。插手了賈府一案?”
賀青崖心頭一凜,知道這纔是今日麵聖的關鍵。
皇帝的訊息果然靈通。
他並未驚慌,依舊保持著跪姿,語氣坦誠卻謹慎:“回陛下,臣確有所涉。隻因臣與賈府些許舊誼,且。。。此案牽連甚廣,其中或有可憫之處,臣不忍見忠良之後儘數蒙難,故鬥膽,欲向陛下陳情。”
“哦?忠良之後?”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賈赦、賈珍、賈璉等人,結黨營私,貪墨枉法,交通外官,奢靡無度,哪一樁哪一件,擔得起‘忠良’二字?賀卿,你莫不是被些許舊情矇蔽了雙眼?”
“陛下明鑑!”賀青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賈赦、賈珍等人,罪證確鑿,依律懲處,臣絕無異議。臣所言‘可憫’,並非指他們。臣所指,乃是原工部員外郎賈政,及其子賈寶玉等人。”
“賈政?”皇帝沉吟片刻,“朕記得他,素日裡倒像個讀死書的,不甚理會外務。”
“陛下聖明。”賀青崖順勢接道,“賈政其人,迂腐或許有之,卻絕非奸惡之徒。臣查訪得知,其在工部任上,雖無大建樹,卻也兢兢業業,未曾有貪墨劣跡。至於其子賈寶玉,年未弱冠,終日隻知在內帷廝混,吟風弄月,於家族外務一概不通,更不曾參與賈赦、賈珍等人的不法勾當。此二人,乃至賈府中多數旁支、僕役,實乃受賈赦、賈珍等主犯牽連,無辜獲罪。”
他頓了頓,見皇帝並未打斷,隻是靜靜聽著,便繼續道:“臣在邊關,曾聞賈府貴妃娘娘(元春)賢德,不幸早逝,陛下曾深為哀慟。如今賈府主犯伏法,其勢已去,若對其族中這些並未作惡、甚至懵懂無知之人趕儘殺絕,恐。。。恐有傷陛下仁德之名,亦使貴妃娘娘在天之靈難安。”
提到元春,皇帝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他確實對那個溫婉識大體的妃子有幾分舊情,她的早逝也曾讓他唏噓。
賀青崖這番話,可謂準地了他心一的角落。
“何況,”賀青崖趁熱打鐵,語氣更加懇切,“賈寶玉此人,臣亦有所瞭解。雖不通世務,卻天純良,並非惡之輩。其曾有一言,‘兒是水做的骨,男人是泥做的骨’,雖稚拙可笑,亦可窺其心一二。如此懵懂年,若因家族之罪而前程儘毀,甚至殞命,豈不可惜?我朝以仁孝治天下,陛下乃千古明君,澤被萬,於此等小事,若能法外施仁,既顯天恩浩,亦可昭示陛下賞罰分明,不因主犯之罪而累及全然無辜之人。此乃社稷之福,亦是天下臣民所。”
他冇有直接為整個賈府求,而是將賈政、寶玉等相對清白之人從賈府這個罪孽深重的整中剝離出來,強調他們的無辜與可憐,並巧妙地將元春的舊、皇帝的仁德之名以及“不累及無辜”的治國理念融其中,言辭懇切,邏輯清晰,既全了君臣之禮,又達到了求的目的。
皇帝沉默著,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禦案,目光深邃,似乎在權衡著什麼。暖閣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靜,隻有那嫋嫋青煙依舊不急不緩地升騰。
賀青崖屏息凝神,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自己所能做的已經儘力,剩下的,唯有看天意,看這位手握生殺予奪大權的帝王,心中那桿秤,最終會偏向哪一邊。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賀青崖身上,這一次,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那語氣,似乎比方纔柔和了那麼一絲絲,不再那麼冰冷堅硬:
“賀卿之言,倒也不無道理。賈政。。。確與賈赦不同。元妃。。。唉。。。”他輕輕嘆了口氣,冇有再說下去。
但這聲嘆息,以及那略微緩和的語氣,聽在賀青崖耳中,卻如同仙樂!
皇帝的態度,軟化了!
雖然最終的決定尚未做出,但堅冰已然出現了一道裂痕!
“此事,朕知道了。”皇帝最終說道,並未給出明確答覆,“賈府一案,牽連甚廣,需得細細斟酌。賀卿一路勞頓,先回府好生休憩吧。你的功勞,朕記著。”
“臣,謝陛下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賀青崖再次叩首,這一次,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激動。
退出乾清宮,走在漫長的宮道之上,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方纔在殿內的陰寒。
賀青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
最艱難的一步已經邁出,雖然前路依舊未卜,但至,他為寶玉、為賈政,也為晴雯那份沉重的託付,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接下來,就要看北靜王等人能否繼續發力,以及皇帝最終的決斷了。
他加快了腳步,想要儘快將這個訊息,傳遞給那個在憂懼中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