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千裡傳訊定良策
晴雯被鳳姐這石破天驚的決定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暖閣裡靜得隻能聽到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窗外秋光正好，幾片早凋的梧桐葉打著旋兒飄落，更襯得室內氣氛凝滯。
“你。。。你要親自去？”晴雯重複了一遍，彷彿要確認自己並非幻聽。
她看著鳳姐，那雙平日裡顧盼神飛的丹鳳眼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原本嬌豔的臉龐因一夜未眠和心緒激盪而顯得有些蒼白，但緊繃的下頜線和緊抿的唇瓣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剛毅。
“是，我必須去！”
鳳姐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破釜沉舟的意味，“晴雯，你我都知道，那封信，寫得再如何巧妙，也隻是隔靴搔癢。我叔叔那個人，我瞭解！他位高權重，心思深沉，豈是一封含糊其辭的家書能輕易說動的？萬一他以為是小輩杞人憂天，或是婦人之見，置之不理，甚至。。。甚至因此更加堅定了某些念頭，那我們豈不是弄巧成拙？”
她上前一步，緊緊抓住晴雯的手，力道大得讓晴雯微微吃痛，但晴雯冇有掙脫，她感受到了那冰涼指尖傳遞過來的恐懼與決心。
“昨夜我一夜冇閤眼，抄家時的場景，獄神廟裡的煎熬，一遍遍在我腦子裡過。。。晴雯，那種滋味，我死都不想再嘗第二次！若是叔叔真。。。真踏錯了步，那等著我們的，就是比當初慘烈百倍的滅頂之災！巧姐兒、寶玉、姑媽、金陵的族人。。。一個個，都得死！”
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眼圈微微泛紅，但硬是逼回了那點溼意，“不過是一路奔波，吃點苦頭，比起掉腦袋、株連九族，算得了什麼？為了這一條條性命，別說去找叔叔，就是刀山火海，我王熙鳳也闖了！”
晴雯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恐懼、堅韌與母性護犢般光芒的複雜情緒，心中的震驚漸漸被一種深切的認同和敬佩所取代。
是啊，有些話，必須當麵說，有些利害，必須親口剖析。
鳳姐的果決和勇氣，在此刻顯得尤為珍貴。
她反手握住鳳姐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些暖意和力量，沉聲道：“姐姐說得對，親自去一趟，當麵陳說利害，成功的把握確實更大。隻是。。。”她蹙起秀眉，“隻是王子騰身為九省統製，行蹤定然飄忽不定，我們連他在何處都不知曉，姐姐縱然有心，又該往何處去尋？”
姐聞言，神也是一黯，這正是最大的難題。
雖決心已定，但想到人海茫茫，尋找一位刻意低調、行蹤不定的封疆大吏，無異於大海撈針，剛燃起的鬥誌不免蒙上了一層影。
“我們需得從長計議，萬全準備。”晴雯穩住心神，思忖著說，“姐姐稍安勿躁，且在我這裡等等。青崖他。。。應該快下值回來了。他在軍中任職，訊息靈通，或許能知道些舅舅的近況，或能提供些便利，確保姐姐此行順利平安。”
姐此刻也知盲目行不得，點了點頭，依言在窗邊的梨花木椅上坐下，隻是子依舊得筆直，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顯見心的焦灼並未平息。
晴雯吩咐丫鬟重新上了熱茶和幾樣細點心，但姐哪有心思品嚐，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又怔怔地出神。晴雯也不多言，陪坐在一旁，心中亦是思緒翻騰。
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逝，直到日頭偏西，院外終於傳來了悉的腳步聲和甲冑輕微的聲。
簾櫳一掀，一戎裝尚未換下的賀青崖大步走了進來。他眉宇間帶著一公務後的疲憊，但見到晴雯，眼神便自然而然地和下來。
“今日覺如何？孩子可還安分？”他先是走到晴雯邊，習慣地溫聲問道，這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神異常凝重的姐，忙拱手見禮，“姐姐也在。”
晴雯拉住他的手，示意他坐下，神嚴肅地低聲道：“青崖，有件要事需與你商議。”看了一眼姐，深吸一口氣，將姐決定親自前往麵見王子騰以陳說利害的想法說了出來。
賀青崖初時尚帶溫和的臉，在聽清容後驟然一變，劍眉鎖，眼中滿是震驚與不讚同：“什麼？姐姐要親自去尋王大人？！”
他轉向姐，語氣沉肅，“姐姐，你的勇氣令人敬佩。但王大人為九省統製，巡查九邊，行蹤乃是機，豈是尋常人能探知？即便知曉他在何，一路車馬勞頓，風餐宿，絕非易事。你。。。你畢竟是宅婦人，鮮出遠門，隻怕子吃不消，也未必能尋到人。”
姐早已料到他會如此說，此刻反而徹底冷靜下來。
站起，朝著賀青崖鄭重地福了一禮，抬起頭時，目清澈而堅定：“賀將軍的好意，我心領了。其中的辛苦與難，我豈能不知？但正如我方纔對晴雯所言，再苦，苦不過菜市口引頸就戮，苦不過教坊司屈辱生！我雖是個婦人，卻也懂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如今已不是計較個人辛苦的時候，為了巧姐，為了寶玉，為了我王家滿門，為了所有可能被牽連的無辜命，這一趟，我必須去！也唯有我去，以親侄的份，或許還能說叔父一二。隻求將軍費心，若能探知叔父大致方位，便是刀山火海，我也闖了！”
的話語鏗鏘有力，帶著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賀青崖看著鳳姐，這個曾經在賈府呼風喚雨的璉二奶奶，經歷家族钜變後，磨礪出的這份魄力與擔當，確實不容小覷。
他沉吟片刻，目光銳利地看向鳳姐，壓低了聲音：“鳳姐姐既有此決心，青崖也不再相勸。說來也巧，近日兵部往來文書提及，王大人為督察軍備，目前正駐節於大同鎮。此去大同，路途雖不算極遠，但對於不常出門之人，也絕非坦途。”
“大同？”鳳姐眼中瞬間爆發出希望的光芒，彷彿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了指路的燈塔。她急急追問：“訊息可確鑿？”
賀青崖鄭重頷首：“十之八九。邊鎮大將動向，兵部總有大致記錄，以備諮詢。王大人在大同，應是無誤。”
晴雯聞言，心下稍定，有了明確目的地，總好過盲目尋找。
她看向賀青崖，柔聲道：“青崖，既然已知舅舅在大同，鳳姐姐又心意已決，我們需得為她籌劃一個萬全之策，確保一路平安，並能順利見到舅舅。”
賀青崖是軍人，行事果決，一旦認清必要性，便不再猶豫。
他走到書案旁，手指在鋪著的一張簡易輿圖上劃過，沉聲道：“好！既然如此，我們便如此安排。”
他看向鳳姐，目光沉穩，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首先，我派麾下暗衛乙，持我信物，即刻出發，快馬加鞭趕往大同。他擅長潛行聯絡，會設法找到王大人或其親信，先行傳遞鳳姐姐即將前往的訊息，並約定一個穩妥的見麵地點。如此，可免去鳳姐姐到了大同卻撲空或無處尋人的窘境。”
鳳姐連連點頭，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如此最好！多謝將軍！”
賀青崖繼續道：“其次，由暗衛甲親自護送鳳姐姐前往大同。甲是我身邊最得力的護衛，武功高強，心思縝密，熟知沿途關隘人情，有他護衛，可保一路安全無虞。我會為你們準備好通關文書和一路所需的盤纏、車馬，皆安排穩妥，不引人注目。”
“這樣安排甚好！”晴雯聞言，心下大安，但旋即又想起一事，忙道：“隻是，鳳姐姐獨自遠行，身邊冇個貼心人照顧終究不便。我看，讓平兒跟著一起去吧。她細心周到，對鳳姐姐忠心不二，有她在旁照應，起居飲食有人打理，我們也能放心些。”
鳳姐愣了一下，想到平兒，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平兒確實是最信任的人，有此臂助，自然更好。
點頭道：“好，就讓平兒隨我去。”
晴雯又道：“姐姐離開這些時日，巧姐兒就接到將軍府來住。對外隻說巧姐兒想念我，過來陪我住幾日，也正好讓我這個做姑姑的儘儘心，親自照看教導幾日。有嬤嬤跟著過來伺候便是。如此，既全了幌子，免人生疑，姐姐你在外也能徹底安心，不必掛念家中。”
這一番安排，可謂思慮周詳，麵麵俱到。
姐聽著，鼻尖一酸，強忍了許久的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握住晴雯和賀青崖的手，聲音哽咽：“晴雯，賀將軍。。。大恩不言謝！我王熙。。。記下了！”
賀青崖肅容道：“姐姐不必如此，此事關乎眾多命，更是為了朝廷安穩，青崖義不容辭。”
他看了看窗外天，“事不宜遲，我這就去安排乙即刻出發。姐姐也請回去早作準備，明日清晨，天微亮時，便讓甲護送你們啟程，以免引人注目。”
計議已定，三人又低聲商議了些細節。
姐心中大石落下一半，雖前途未卜，但有了明確的方向、可靠的訊息和有力的支援，那份惶然無措減輕了許多。
不再耽擱，起告辭，匆匆返回城居所，收拾行囊，準備這趟關乎無數人命運的千裡之行。
暮漸沉，將軍府燈火初上，映照著晴雯與賀青崖凝重而充滿期盼的臉龐。
一場與時間賽跑、與命運博弈的暗戰，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