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稚鳳清聲振翅飛
臘月將儘,年關的氣息隨著呼嘯的北風和偶爾炸響的零星炮仗,悄然瀰漫在大街小巷。
鳳姐在城內的那個小院內,幾株老梅虯枝崢嶸,點綴著些含苞待放的嫩紅骨朵,在蕭瑟的冬日裡顯得格外精神。
屋內炭盆燒得旺旺的,暖意融融,與外間的嚴寒恍若兩個世界。
鳳姐穿著一件家常的絳紫色纏枝牡丹紋棉坎肩,靠在窗下的暖炕上,手裡拿著一本賬冊,卻並未細看,目光柔和地追隨著正在臨窗大案前忙碌的小小身影。
那身影正是巧姐兒。
過了年她便虛歲十歲了,身量抽高了不少,穿著一件杏子紅繡折枝小梅花的夾襖,底下是蔥綠的棉裙,頭上梳著雙環髻,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珍珠絹花,顯得既伶俐又秀氣。
她此刻正伏在案上,麵前攤開著幾本雯繡坊的日常流水賬簿、一疊各分號送來的信報以及幾張待批覆的採買單子。
小姑娘神情專注,眉心微微蹙起,一手撥弄著算盤珠子,發出清脆規律的“劈啪”聲,另一隻手則握著一支細杆狼毫,不時在賬冊或單子上寫下清秀工整的批註。
不過盞茶功夫,巧姐兒已將一日的流水賬目覈對完畢,又將幾份來自城南分號、詢問常規絲線補貨數量的信報批覆了,隻在一張關於採購一批新年特供錦緞的單子上頓了頓筆。
她抬起眼,看向鳳姐,聲音清脆如黃鶯出穀:“孃親,李管事報上來的這批蘇錦,花色是時興的,價格也還算公道,隻是數量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女兒想著,如今雖生意不錯,但年關採買,各家鋪子競爭激烈,是否先按往常數目購進,待看看年前銷售情形,再決定是否追加?免得壓了本金。”
鳳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與讚賞。她放下賬冊,坐直了身子,問道:“哦?你能想到這一層,很是難得。隻是,若屆時賣得好,貨源緊張,臨時補貨不及,豈不耽誤了生意?”
巧姐兒顯然早已思慮過,不慌不忙地答道:“女兒問過韓錚伯伯,也與管庫房的張媽媽確認過。咱們庫房裡同色係的杭錦和蜀錦還有不少存貨,若是蘇錦一時接濟不上,可以用它們暫替,或是設計些搭配售賣的新花樣。再者,李管事既能量出這三成的貨,想必與供貨的織坊關係穩固,即便我們臨時要追加,想必他也能設法週轉。關鍵是,先穩一手,看清風向,總比盲目囤貨,最後折在手裡要強。”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是晴雯姑姑常說的,‘現金為王,週轉是命’。”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既有風險意識,又有備用方案,還引用了晴雯的商業理念,哪裡像是個九歲孩童能說出的?
分明已是個初格局的小管事了!
姐心中激盪,又是驕傲,又是酸楚,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招手讓巧姐兒過來,將攬在懷裡,挲著的頭髮,聲音竟有些哽咽:“好孩子。。。真是孃的好孩子。。。你比你娘強,強多了。。。”
想起自己像巧姐兒這般年紀時,雖也機敏,卻何曾懂得這些經營之道?
滿心想的不過是後宅的爭寵鬥豔,如何在兩位太太麵前賣好,如何打不安分的姨娘丫鬟。
是家族的钜變、生活的磨難,才得不得不撐起門戶,學會打細算,步步為營。
而的巧姐兒,卻在尚且懵懂的年紀,就在與晴雯有意識的引導下,提前接了這些,更難得的是,並未因此變得錙銖必較、冷漠算計,反而在明之外,保留了一份天然的良善。
記得前幾日,雯繡坊裡一個負責漿洗的婆子,因家中兒子重病,藏了幾塊客人送來漿洗的上好料子,想當了換錢救急,被管事拿住,要按規矩重罰並攆出去。
巧姐兒正好在場,問明瞭緣由,那婆子哭得肝腸寸斷。
巧姐兒沉默了片刻,對管事的說:“她偷東西,確實錯了,該罰。罰她三個月月錢,以儆效尤。隻是她兒子病重,若此時攆她出去,怕是雪上加霜。咱們能否支取些銀錢,借給她應急,讓她日後從月錢裡慢慢扣還?既全了規矩,也給了她一條活路。”
最終,此事便是按巧姐兒的意思辦的。
那婆子感激涕零,日後乾活更是儘心儘力。
此事傳開,坊內上下無不稱讚這位小東家仁厚明智。
鳳姐得知後,心中感慨萬千,巧姐兒這“恩威並施”的手段,既有自己當年的影子,又多了幾分晴雯式的通達與寬仁,真正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正感慨間,平兒端著兩碗剛燉好的冰糖燕窩走了進來,見母女倆依偎在一起,笑道:“這是怎麼了?大冷天的,奶奶和姐兒正好趁熱喝了暖暖身子。”
她將托盤放在炕幾上,目光掃過案上已處理妥當的賬冊信報,眼中也滿是欣慰,“姐兒真是越發能乾了,這些日常事務,竟是比一些老管事還料理得清爽。”
巧姐兒有些不好意思地從鳳姐懷裡出來,喚了聲“平兒姑姑”,端起自己那碗燕窩,小口吃著。
鳳姐拉著平兒在炕沿坐下,嘆道:“是啊,我是再冇想到,咱們巧姐兒能有今日。說起來,多虧了你和晴雯妹妹。”
平兒忙道:“奶奶說哪裡話,這都是姐兒自己爭氣,天生就是這塊料。奴婢不過是儘本分,在一旁搭把手罷了。”
她看著巧姐兒,眼神溫柔而堅定。
這些年來,她與鳳姐名為主僕,實則早已情同姐妹,共同經歷了抄家、下獄、逃亡、安頓的種種磨難,彼此扶持,感情深厚。
如今見巧姐兒如此出息,她心中那份忠誠,自然也毫無保留地轉移到了巧姐兒身上,成為輔佐她的核心力量。
雯繡坊的大小事務,姐多是掌總,平兒則負責的協調、監督與執行,心思縝,事公允,上下敬服,有在,姐和巧姐兒都省心不。
“眼看要過年了,繡坊裡事兒多,各莊子上的年禮也該打點了。”姐喝著燕窩,對平兒道,“今年這些,就讓巧姐兒牽頭,你從旁幫著,讓歷練歷練。”
平兒笑著應下:“是,奴婢明白。正好也讓姐兒悉一下各的往來人。”
巧姐兒一聽,眼睛亮了起來,躍躍試:“孃親放心,平兒姐姐放心,我一定辦好!”
看著兒自信滿滿的模樣,姐隻覺得心中被一暖流填得滿滿的。
曾經的,以為失去了賈府那座靠山,失去了璉二的威風,王熙和兒便再無立足之地。
可如今,看著巧姐兒在這小小的雯繡坊裡,如同初生的凰,沐浴著新的雨,舒展著日漸滿的羽翼,發出清越的鳴聲,忽然覺得,過往的一切浮華與苦難,都值得了。
們母,憑藉自己的雙手和智慧,真正走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踏實而充滿希的路。
窗外,寒風依舊,但竹意居,卻因著這小小當家人的長,充滿了蓬的生氣與暖意。稚清聲,已然振翅,未來的天空,正待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