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賀青崖的欣賞

京西，賀府別院。

此處不尚奢華，卻自有一股疏朗剛健之氣。

院中鬆柏蒼翠，修竹挺立，廊下兵器架擦拭得鋥亮，牆角石鎖靜默，處處透著軍旅之家的簡練與力量。

書房內，陳設更是質樸，硬木桌椅，書架列滿兵法典籍，牆上懸掛的是一幅詳儘的邊塞輿圖，而非風雅字畫。

賀青崖端坐於書案後，身著一件玄色暗紋常服，腰背挺直如鬆，即便在私密書房，依舊保持著軍中的儀態。

他剛從京郊大營歸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窗外暮色漸濃，書房內已點燃數盞油燈，橘黃的光暈驅散了角落的昏暗，也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勾勒得愈發清晰。

親兵隊長趙闖輕步而入，將一封素雅信函置於案上，低聲道：“將軍，衛公子處轉來的，‘雯秀坊’來信。”

賀青崖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信封上。

“雯繡坊”。。。他記起前幾日衛若蘭帶來的那幾方繡帕，以及提及的那位“不甘困於方寸”、心思靈巧的女子。

他欣賞那份超越匠氣的靈氣，又素知衛若蘭眼光不俗，便允了合作之請，給出了部分料單。

原以為對方回信，不外是謝語與詢價，卻不料，手中這封信，頗有分量。

他放下手中正在批閱的軍務文書，取過裁紙刀，小心啟封。

首先出的，是兩枚極其致的香囊。

一枚“竹報平安”，竹節遒勁，竹葉彷彿在風中搖曳生姿，旁邊那兩行繡上去的娟秀小字“未出土時先有節，及淩雲尚虛心”，讓他目為之一頓。

另一枚“寒塘渡鶴”，意境清冷空靈，白鶴姿態飄逸，羽分明，著世獨立的孤高。

僅是這兩件實，其針法之妙，意境之超，已遠非尋常繡品可比。

他心中微，小心將香囊置於一旁，這才展開了那疊信箋。

目便是一手極好的小楷，清秀中著一難得的筋骨，佈局章法嚴謹，毫無閨閣筆跡常見的之氣。

這字，便先讓他怔了一下，隨即，一個模糊的影自記憶深浮現——月門外，那個抱病仍條理清晰置爭端、言辭犀利卻不失分寸、目清亮從容的丫鬟。

是了，就是。

衛若蘭雖未明言，但他此刻幾乎可以肯定，這“雯秀坊”的管事“雯先生”，便是那日驚鴻一瞥的賈府丫鬟，晴雯。

帶著這份確認，他再次細讀信的容，心中的訝異如同漣漪般層層擴散。

這絕非簡單的謝信或詢價單。

信中先是簡要表達了合作意願，隨即筆鋒一轉，竟條分縷析地論述起京城閨閣最新的風尚流變，準地捕捉到“追求新奇別致、兼畫意與巧思”這一核心向。

這番見識，已然超出深閨子所能及。

更令他驚歎的是後續。

對方竟能將他提供的料清單，與市場需求無銜接，提出而微的產品方向——以水墨意境化蘇杭緞，以西域胡綾製造“驚鴻一瞥”之效，以北地絨線結合江南繡工開創兼保暖與雅緻的新品類。。。每一個構想，都並非空中樓閣，而是建立在敏銳的市場察和卓越的審之上，兼創意與極強的商業可行。

“竟是。。。”賀青崖低語，指尖輕輕拂過信紙上那些力紙背的字跡。

那日園外，理爭端時的果決與條理，此刻與信中展現出的縝思維和商業眼漸漸重合。

一個丫鬟，卑微，竟有如此開闊的眼界和經濟之才！

這已不僅僅是“伶牙俐齒”、“處事果決”可以概括，這份藏在錦繡心思下的韜略與魄力，著實令人震驚。

他不由得再次拿起那枚“竹報平安”的香囊，指尖摩挲著那挺秀的竹節。

“未出土時先有節，及淩雲處尚虛心”，這詩句，此刻讀來，竟彷彿是她自身的寫照——身處逆境（“未出土”），卻自有風骨氣節（“先有節”）；即便將來有所成就（“及淩雲”），仍能保持謙遜內斂（“尚虛心”）。

這份心性與見識，與那日她病弱卻挺直如竹的身影，何其相似！

待到閱讀合作方案部分，他心中的訝異已儘數化為濃濃的欣賞與一種遇到同道中人的欣喜。

“採買之議”與“合營之議”，利弊分析清晰，權責劃分明確，尤其是“合營之議”，顯示出對方不滿足於眼前小利，敢於捆綁、謀求長遠發展的魄力與自信。

這份膽識，與他軍中行事，頗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他放下信紙，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卻如明鏡般透亮。

原本隻是看在衛若蘭情麵上順手為之，卻不想，竟真的發掘出一塊蒙塵的璞玉，一個被困於內宅的奇女子。

她的才情，她的見識，她的風骨，都遠超其身份所帶來的侷限。

“趙闖。”他沉聲喚道。

親兵隊長應聲而入。

“研墨。”賀青崖吩咐，自己則鋪開一張印有暗紋的官箋。

他需得鄭重回復。

他提筆蘸墨，略一沉，落筆回道：

“雯繡坊管事雯先生惠鑑：”

他沿用對方信中的自稱，既顯尊重，亦避探詢。

“來信並香囊、圖樣奉悉。展閱再三，慨良多。先生於風尚察之敏銳，於料運用之巧妙，於合作擘畫之周詳，皆令青崖歎服。尤以‘竹報平安’、‘寒塘渡鶴’二，風骨靈秀兼備，可見先生匠心獨運，誌存高潔。”

他毫不掩飾對那香囊及其寓意的讚賞，亦間接表達了對為人的肯定。

“先生所提‘合營之議’，深謀遠慮，正合青崖之意。利益同擔，方能戮力同心，共圖長遠。青崖願傾力提供渠道資源，助先生施展才華。章程，可依先生所擬為基礎，再行商榷定奪。”

他明確支援深度合作，並給予對方充分的信任與主權。

“隨信附上部分料樣實及詳單，供先生選用。日後聯絡、轉運事宜，可由韓振（即送信之人）負責，必當穩妥周全。”

他考慮了實際作的便利與保。

最後，他寫道：“知音難覓，合作可期。與先生攜手，共闢新境。專此布覆，順頌時祺。”

擱筆，吹乾墨跡，他將回信與準備好的幾小捆珍貴料樣、一份清晰清單仔細封好，給趙闖，鄭重叮囑。

趙闖領命而去。

書房重歸寂靜。

賀青崖立於窗前，著無邊的夜，角卻微微揚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那日園外偶遇留下的深刻印象，如今因這封信而變得愈發清晰、立。

他彷彿看到，在那重重朱門之後，一株素荷，正悄然突破淤泥的束縛，試圖綻放出獨一無二的彩。

他對這位“雯先生”，對這場即將開始的合作，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