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寶黛的"催化劑"
春末的暖風帶著荼蘼花的最後一絲香氣,慵懶地拂過怡紅院。
幾近凋零的花瓣無聲飄落,在青石板上鋪就一層淺淡的緋紅。
午後時分,院內靜悄悄的,丫鬟們多半在歇午覺,隻聞得簷下畫眉鳥偶爾一兩聲清脆的啼鳴。
寶玉隻穿著一件玉色綾緞薄襖,斜倚在正房外間臨窗的貴妃榻上,手中雖拿著一卷《南華經》,眼神卻有些飄忽,望著窗外那株開至荼蘼的西府海棠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近日總覺得心中有些莫名的空落,時而見黛玉氣色稍好,便覺歡喜;時而又因她一句無意間的嘆息或一個疏離的眼神而煩悶半日,這般輾轉反側,連他自己也理不清頭緒。
晴雯端著剛沏好的六安瓜片走進來時,看到的便是寶玉這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榻邊的小幾上,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這才驚動了寶玉。
二爺,用茶。晴雯聲音清脆,帶著她特有的爽利勁兒。
寶玉回過神,見是晴雯,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坐起身來:是你啊。這大熱天的,難為你還想著。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卻並未立刻飲用,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前兒聽說你往林妹妹那裡去了幾趟,她這幾日身子可好些了?精神如何?
晴雯心中一動,知道機會來了。她麵上不露聲色,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坐下,拿起放在一旁的團扇,輕輕替寶玉扇著風,語氣自然地說道:勞二爺惦記,林姑娘身子比前些時日倒是好了不少,太醫開的藥也都按時吃著。隻是。。。她故意頓了頓。
寶玉果然緊張起來,忙問:隻是什麼?
晴雯抬眼看他,目光清亮:二爺別急。隻是奴婢瞧著,林姑娘心思重,這病根兒,怕不隻是在身上。她見寶玉凝神細聽,便繼續道,前兒奴婢去時,正巧見林姑娘在寫字。奴婢雖不通文墨,卻也認得幾個字,瞧見那紙上寫的詩句,當真是。。。
恰到好地流出讚歎之,字字珠璣,靈氣人。什麼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把個白海棠寫得活了一般,又有風骨,又有神魂,奴婢聽著都覺得齒頰生香,回味無窮。
寶玉素來最欣賞黛玉的才華,聽晴雯這般盛讚,比自己了誇獎還要高興,頓時眉飛舞起來:可不是!妹妹的詩,最是清新奇俊,別一格,常人難及萬一!那些所謂的才子佳人,堆砌辭藻,哪裡及得上妹妹這般靈秀天!他放下茶盞,興致,快與我說說,妹妹還寫了什麼?
晴雯卻微微搖頭,將話題引向更深層:詩是極好的。隻是二爺,奴婢鬥膽說句逾越的話,林姑娘這般水晶心肝、錦心繡口的人兒,整日裡對著那些詩稿,固然能排遣些寂寞,但終究。。。
斟酌著詞句,觀察著寶玉的神,終究是有些虛了。那些詩句再好,也不過是紙上煙雲,風一吹就散了。
寶玉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頭微蹙:你這話是何意?
晴雯知道寶玉心思純善,但有時過於沉溺情感本身,反而忽略了現實的責任。
她決定再點得明白些,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洞察事實的冷靜:二爺待林姑孃的心,咱們院裡上下誰人不知?那是頂頂真切的。噓寒問暖,陪著解悶,見著她蹙眉便想著法兒逗她開心,這些自然都是好的。可二爺想過冇有,林姑娘孤身一人在此,無父無母,雖有老太太疼愛,終究。。。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終究是客居。她那般聰明敏感的人,看著這府裡的繁華,聽著那些金玉良緣的閒話,心裡豈能冇有思量?冇有懼怕?她需要的,恐怕不止是二爺您此刻的知冷知熱,詩詞唱和。
寶玉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臉色微微發白。
晴雯的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他心中那扇一直迴避、或者說從未真正深思過的大門。
他想起黛玉偶爾流露出的那種深切的、彷彿與這世界隔著一層的孤寂與不安;想起她有時會莫名落淚,問些我死了,你待如何的癡語;想起薛姨媽、王夫人偶爾提及寶釵時那意味深長的目光。。。他一直沉浸在與黛玉心意相通的喜悅與時常拌嘴賭氣的趣味中,卻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份感情背後,懸著怎樣現實的利劍。
她。。。她怕什麼?寶玉的聲音有些乾澀。
晴雯看著他茫然又帶著痛楚的眼神,心中既有不忍,又有一種終於說破的釋然。她輕聲道:二爺,林姑娘怕的,隻怕是水中月,鏡中花。怕的是大廈傾頹,無處棲身。怕的是。。。滿腔才情,終付流水。她將團扇放下,目光懇切地看著寶玉,二爺,光在心裡想著、念著是不夠的。女孩子家,尤其是林姑娘那樣的,要的是一份實實在在的安心,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將來。這份安心,光靠幾句誓言、幾首詩詞,是給不了的。
她點到即止,冇有再說下去。她知道寶玉需要時間消化。
屋內一時靜默,隻聽得見窗外風過竹梢的沙沙聲,以及寶玉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良久,寶玉纔像是從一場大夢中醒來,眼神複雜地看著晴雯,聲音低沉:我。。。我竟從未想過這些。。。我隻以為,我們心意相通,便夠了。。。
晴雯見他聽進去了,心中稍慰,語氣放緩道:二爺如今想,也不晚。林姑孃的才情,不該隻鎖在瀟湘館裡顧影自憐。她的價值,也遠不止於做一個依附他人的閨中弱質。她巧妙地又將話題引回黛玉的才華,奴婢前日還想著,若林姑孃的那些詩,能配上好的料子、好的繡工,做成獨一無二的物件,讓懂得欣賞的人珍藏,豈不是讓她的才情有了更實在的依託?這或許,也是讓她感到自身價值、獲得一份安心的方法之一。
寶玉怔怔地聽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荼蘼花已落儘,隻剩下濃綠的葉子。
他彷彿第一次真正開始思考,如何給那個他視若珍寶的妹妹,一個不僅存在於詩詞唱和、更存在於現實塵埃裡的,安穩的未來。
晴雯的話,如同一塊投他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瀾,久久未能平息。
晴雯悄然退了出去,留下寶玉獨自沉思。
知道,種子已經播下,需要時間發芽。
而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能做的,便是在不違背這個世界規則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為這對意難平的,充當一回命運的催化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