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言不儘意,望勿掛懷
第三日午後,天色陰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宣紙,濃得化不開。
細碎而堅硬的雪糝開始簌簌落下,敲打在屋簷瓦楞、枯枝敗葉上,發出沙沙的脆響,瞬間便在青石板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帶來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
怡紅院裡,晴雯剛指揮著小丫鬟們將幾盆珍貴的蘭草和初綻的水仙搬進暖閣,細心安置在避風且能見得些許天光的位置。
她直起身,輕輕捶了捶有些酸脹的後腰,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院門,恰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閃過。
是常在二門外走動、與寶玉身邊得力小廝茗煙交好的小丫頭茜雪。
她手裡捧著一個扁平的、用厚實油布包裹得四角方正、嚴絲合縫的物件,踩著被雪糝打溼、略顯溼滑的石子小徑,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神秘與鄭重的神情。
“晴雯姐姐,”茜雪走到近前,將手中的物事雙手遞上,聲音壓得低低的,卻足夠清晰,“門房上剛遞進來的,說是衛大爺府上的一位管事親自送來,再三叮囑,一定要親手交到姐姐手上,說是。。。要緊的東西。” 她特意強調了“親手”和“要緊”二字,圓溜溜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
晴雯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旋即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她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慣常的、帶著些許疏離的平靜,甚至連唇角的弧度都未曾改變。
她伸出骨節勻稱、因常年做針線而略顯粗糙卻依舊白皙的手,穩穩地接過那油布包裹。
觸手一片冰涼的溼意,帶著外麵風雪特有的凜冽氣息。
那包裹的厚度、形狀,以及這熟悉的傳遞方式,讓她瞬間明瞭裡麵是什麼——是信。
“難為你這麼冷的天跑一趟。”她語氣淡然,聽不出絲毫波瀾,甚至還順手從旁邊高幾上的青瓷果碟裡,抓了一大把新炒的、香氣誘人的南瓜子和鬆子,不容分說地塞到茜雪手裡,“拿去和姐妹們分著吃吧,暖暖身子,也甜甜嘴兒。”
打發了眉開眼笑、連聲道謝的茜雪,晴雯握著那封分量不輕的信,指尖幾不可察地收了片刻。
未做停留,轉便朝著自己居住的耳房走去。
步履看似從容,卻比平日快了幾分。
推開那扇悉的房門,反手輕輕合上,又仔細地將黃銅門閂落下,作流暢而安靜。
霎時間,門外風雪呼嘯之聲、小丫鬟們約的嬉笑玩鬨聲,都被隔絕在外。
狹小而整潔的耳房,隻剩下自己驟然變得清晰起來的心跳聲,炭盆中銀霜炭燃燒時發出的、令人安心的細微“劈啪”聲,以及自己那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走到臨窗的那張半舊書案前,就著窗外那因積雪反而顯得異常清冷、明亮的線,低頭凝視著手中的油布包裹。
冇有立刻拆開,隻是用指尖細細挲著那糙而結實的布料邊緣,彷彿在著遠方那人封緘此信時留下的、一若有若無的痕跡與心意。
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吸肺腑,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卻也讓翻湧的心緒稍稍平復。
她開始動作,小心翼翼,近乎虔誠地,一層層拆開那防潮抗風的油布。
裡麵果然是一封厚厚的信。
信封是軍中常用的淺褐色韌皮紙,質地算不上好,卻異常結實耐磨,上麵是她早已熟悉、甚至能在心中默默勾勒其筆鋒走向的——那筆力沉雄、挺拔峻峭如孤峰絕壁的字跡,清晰地寫著“晴雯姑孃親啟”五個字。那墨色濃黑,力透紙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剛硬氣度。
她的指尖微微有些發涼,輕輕抽出裡麵的信箋。
厚厚的一疊,是上好的雲紋箋,帶著淡淡的墨香。
賀青崖的信,一如既往的簡潔、剋製,冇有任何多餘的寒暄與浮華的辭藻。
開篇仍是以“雯姑娘”相稱,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他先是略敘了近況,語氣平和,感謝她之前特意費心託人輾轉送去的幾箱常用藥材,以及雯秀坊巧匠特製的、格外厚實耐磨的護膝、手套等禦寒之物,稱“於軍中將士頗有益處,眾皆感念姑娘細心體恤”。
然後,筆鋒便沉穩地、不容置疑地轉入正題,語氣依舊保持著軍人特有的冷靜與客觀,但字裡行間,卻透出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凝重,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邊關風沙的重量:
“。。。近接兵部急檄,北境戎狄異動頻繁,狼煙時起,其勢洶洶,非同小可。朝廷已有決議,聖意決斷,不日將調派精銳之師,北上迎敵,以靖邊患,揚我國威。青崖忝為軍中將領,守土衛疆,保境安民,乃職責所在,分內之事,義不容辭。現已奉令整肅部眾,檢點糧械,調配馬匹,旦夕之間,待命開拔。此去關山萬裡,朔漠風煙,戰事無常,勝負兵家之常,然我輩將士,深受國恩,食君之祿,必當戮力同心,奮勇爭先,以血肉之軀,鑄就邊關鐵壁,必不負皇恩浩蕩,亦不負家國百姓之厚望。京中諸事,紛繁複雜,然姑娘才智超群,心思縝密,處事果決,青崖深信不疑,前番所託,一切事宜,皆可安心。產業經營之事,韓錚忠誠可靠,姑娘但有所命,他們必竭力相助,姑娘可全權處置,不必以邊陲戰事為念。惟願姑娘在京中,善自珍重,諸事順遂,身體康健。臨行在即,軍務倥傯,諸事繁雜,倉促執筆,言不儘意,望勿掛懷。青崖手書。”
冇有過多的情緒渲染,冇有刻意的悲壯抒情,甚至冇有一句直接提及私人情感或離別愁緒的話語,通篇皆是冷靜的陳述與交代。
但晴雯卻從這極度剋製、近乎公文匯報般的字句裡,清晰地讀出了軍情的緊急與不容樂觀,讀出了他身為軍人的天職、沉重責任與視死如歸的決絕,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刻意壓抑在平靜語調之下、對於前路未卜、生死難測的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說“戰事無常,勝負兵家之常”,他說“言不儘意”,他說“望勿掛懷”。。。這已是這個禮教森嚴、尊卑分明的時代,他這個身份地位、性格內斂沉穩、肩負重任的年輕將領,所能表達的最深切、最含蓄,也最沉重的牽掛了。
信紙在指尖難以抑製地微微抖起來。
晴雯彷彿能過這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紙頁,看到那個姿拔如傲雪青鬆的青年,在深夜的軍帳之中,於搖曳跳的昏黃燭火下,凝神寫下這些文字時的樣子。
他眉宇間或許帶著連日勞、部署軍務留下的深刻倦意,眼底可能布著,抿的角線條堅毅如鐵,握住筆管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而那雙向來沉靜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此刻定然映照著帳外蒼涼的月與無邊的沙丘,堅定如磐石,卻也深藏著對家國、對未來的無限責任。
一複雜難言的緒,如同地下奔湧的熾熱岩漿,瞬間衝破了理智的岩層,在心間轟然炸開。
有關切,有擔憂,有對他肩負重任的理解與敬佩,有對即將到來的、漫長分離的不捨與空落,還有一種連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卻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強烈的、悄然滋長已久,已然超越了合作夥伴、超越了普通知己友的、帶著悸與痛楚的深切牽念。
在窗前站了許久,久到雙都有些麻木僵,失去了知覺。
窗外的雪糝不知何時已悄然轉變為漫天飛舞的、鵝般的集雪花,無聲無息,卻又無比執著地覆蓋著庭院中的假山、石徑、枯草,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一片刺目而純淨的、令人心慌的蒼茫白。
怔怔地著那片無邊無際的白,手中的信箋已被得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