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心力交瘁補天漏
自那日王夫人和邢夫人聯手查問賬目後,鳳姐的日子便如同這初春的天氣,表麵偶有放晴,內裡卻始終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寒與潮溼。
她強撐著病體,白日裡依舊要擺出雷厲風行的管家奶奶架勢,處理層出不窮的庶務,應對各房主子們或明或暗的刁難與索取;到了夜間,
卻常常對著一盞孤燈,麵對那幾本越來越難以遮掩的賬冊,愁得幾乎要嘔出血來。
這日天才矇矇亮,鳳姐便醒了,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
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溼棉花,悶得她喘不過氣,小腹也隱隱傳來熟悉的墜痛。
她掙紮著起身,由平兒伺候著梳洗,對鏡梳妝時,看著鏡中那個眼窩深陷、臉色蠟黃、連胭脂都蓋不住憔悴的女子,她幾乎要認不出自己。
“奶奶,今日臉色實在不好,不如再歇一日。。。”平兒一邊為她綰髮,一邊憂心忡忡地勸道。
鳳姐擺了擺手,聲音沙啞而疲憊:“歇?我倒是想歇!可你看看這府裡,哪一日能離得了人?昨兒寶兄弟房裡為了幾盆新送來的水仙擺放,兩個大丫頭就能鬨到我眼前來;前兒廚房採買上,為了幾錢銀子的差價,兩個管事媳婦差點打起來;還有庫房那邊,好幾樣東西都對不上數。。。樁樁件件,哪一樣不要我出麵彈壓?我若再躺著,隻怕這幫子牛鬼蛇神真要翻天了!”
她說著,一陣急氣攻心,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迸了出來。
平兒連忙替她拍背,心中酸楚難言。她知道奶奶說得是實情,如今這府裡,人心浮動,各懷鬼胎,就等著抓奶奶的錯處呢。
剛用了半碗梗米粥,外頭就傳來管事媳婦林之孝家的求見的聲音。
林之孝家的進來,臉上帶著為難的神色,稟報道:“二奶奶,外頭‘恆舒典’的大朝奉來了,說是。。。說是年前府裡典當的那幾件東西,期限將到,問府上是贖回去,還是。。。他們也好早做處置。”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不敢看鳳姐的臉色。
鳳姐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她為了填補年前巨大的開銷窟窿,不得已偷偷讓人當出去的一套赤金頭麵並兩件古玩。原指望年後莊子上或是鋪子裡能有些進項贖回來,誰知。。。
麵上卻不聲,隻淡淡道:“知道了。你去回他,就說府裡近日事忙,一時顧不上,讓他再寬限幾日。”
林之孝家的喏喏應了,退了出去。
平兒在一旁聽得心驚跳,低聲道:“,那幾件東西。。。若是到期贖不回來,流傳到外麵,隻怕。。。”
“怕什麼!”姐厲聲打斷,眼神卻泄出一慌,“我自有主張!” 煩躁地站起,在屋裡踱了兩步,“去,把旺兒媳婦給我來!”
旺兒媳婦很快來了,是姐的陪房,也是暗中放利錢、經營私產的心腹。
“我讓你去催問南邊莊子上的銀子,怎麼樣了?”姐劈頭就問,語氣急切。
旺兒媳婦苦著臉道:“,奴婢派人去催了幾次了。莊頭說去年收本就不好,加上年底下雪壞了不房屋要修繕,實在湊不齊那麼多現銀。。。求再寬限些時日。”
“寬限?我哪裡還有時日可寬限!”姐氣得眼前發黑,扶著桌子才站穩,“一個個都來我!都當我王熙是開銀庫的不?!”
“息怒!”旺兒媳婦和平兒連忙上前扶住。
姐著氣,口劇烈起伏,好半晌才緩過來,無力地揮揮手:“再去催!告訴他們,若是這個月底再不上來,就別怪我不講麵,換人!”
打發了旺兒媳婦,姐隻覺得渾虛,冷汗涔涔。
靠在引枕上,閉目養神,腦中卻在飛速盤算著還能從哪裡挪借些銀子來應急。
忽然,她想起一事,睜開眼問平兒:“前兒交給晴雯的那匣子體己,她可有什麼回話?外頭田莊鋪麵的事,有著落了嗎?”
平兒忙道:“晴雯前兩日托葉媽媽遞了話進來,說正在尋摸合適的,隻是年關剛過,好的產業緊俏,需得耐心等待時機,讓奶奶稍安毋躁。”
鳳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奈的認同。
她知道此事急不得,晴雯能做到這一步,已是不易。
這反倒讓她對晴雯更多了一份倚重,至少,這條暗線還在,巧姐的未來還有一絲指望。
然而,眼前的危機卻迫在眉睫。
午後,王夫人又打發玉釧兒來問,今年給宮裡幾位總管太監預備的“春敬”銀子可備齊了?
這可是絲毫不能耽擱、更不能儉省的開銷。
緊接著,邢夫人那邊又派人來,陰陽怪氣地問,怎麼這個月他們大房份例裡的茶葉,比上個月少了兩錢?是不是賬房弄錯了?
鳳姐強撐著精神,一一應對,臉上賠著笑,心裡卻在滴血。
她不得不再次動用自己那本已捉襟見肘的私房,又悄悄命人拿了兩件不大起眼、卻也能值些銀子的玉器出去典當,這才勉強湊齊了宮裡的“孝敬”,又趕緊讓人補足了大房短缺的茶葉,堵住了邢夫人的嘴。
這一番折騰下來,等到夜幕降臨,四下無人時,鳳姐幾乎是癱軟在炕上,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了。藥煎好了放在一旁,早已涼透,她卻連看的慾望都冇有。
平兒紅著眼圈,將溫好的藥端到她麵前,哽咽道:“奶奶,您就喝一口吧。。。您這樣硬撐著,身子怎麼受得住啊!”
姐睜開眼,看著平兒擔憂的麵容,又看了看那碗濃黑苦的藥,眼中閃過一脆弱,但很快又被倔強取代。
掙紮著坐起,接過藥碗,像是跟誰賭氣似的,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那極致的苦從舌尖蔓延到心底,讓忍不住一陣乾嘔。
“不住也得!”將空碗重重撂在炕幾上,用帕子了角,眼神重新變得狠厲而冰冷,“們越想看我倒下,我偏要站著!我倒要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然而,狠話雖放了出去,卻發出了最真實的警告。
夜裡,再次被小腹的劇痛驚醒,冷汗浸了中,下那悉的、令人恐懼的濡溼再次傳來。
因著連日來的勞心勞力、焦灼鬱結,又加重了。
黑暗中,蜷在冰冷的錦被裡,著生命力彷彿正隨著那不斷的流失而一點點消逝。
無邊的恐懼與絕如同水般將淹冇。
想起了年的巧姐,想起了自己岌岌可危的地位,想起了那如同無底般的府庫虧空。。。淚水無聲地落,混著冷汗,冰冷地在臉頰上。
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敲打在窗欞上,如同為奏響的一曲哀歌。
在這寂靜而漫長的雨夜裡,曾經叱吒榮國府、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王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到了命運的殘酷與自的渺小無力。
填補虧空,如同衛填海,而這隻遍鱗傷的雌,還能支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