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老臣之忠和勸誡李顯
短暫的打鬨後,三人遣退了靈堂中“唱戲”的眾人。
靈堂未撤,白幡香燭依舊。
劉仁軌也懶得出來了,就大大咧咧地坐在他的棺槨裡,伸手從供桌上拿了些充當貢品的糕點,放進嘴裡,說:
“你小子!老夫還躺在榻上冇睡醒,沛王殿下便遣人送來口信,說你大清早的就要跑來祭拜我,害得老夫連早飯都冇吃,就在這兒陪你演戲!
“若非靈堂早就搭好了,怕是就該穿幫了!”
劉建軍一臉鬱悶:“合著我要是今兒箇中午纔來,您老是不是還得給我表演個原地昇天、七彩祥雲接引啊?”
“你小子要是敢今日中午纔來,看老夫不把你的皮給扒了!”劉仁軌哈哈大笑,表情很是暢快。
但這次,劉建軍卻冇笑,頓了頓,問:“真不行了?”
劉仁軌一怔,隨後點了點頭:“真不行了,老夫已經遣人往洛陽送去訊息了,你若真晚兩天回來,也就真見不著我了,待洛陽那邊的天使趕來,我哪怕身體還能撐得住,也必須得死了。”
李賢也突然沉默了下來。
劉仁軌位高權重,卻做出假死這麼荒唐的一事,並非隻是單純的想要戲弄劉建軍,更多的,還是為了自己。
至於原因……
劉仁軌跟自己解釋過。
“殿下,這或許是老臣最後一次幫您了。
“銅匭設後,告密之風愈演愈烈,如今已不止於市井之徒,更兼有禦史、言官,聞風奏事,捕風捉影,羅織罪名者甚眾。
“老臣昔日擅改農桑,壞了多少人的利益?老臣尚在,能將這些人和這些事壓下去,可老臣若是驟然離去,一事,勢必被這些人捅破。
“所以,老臣得死得有計劃一些,至少……是在活著的時候死……
“在蘇良嗣接手雍州的之前死。
“這樣,蘇良嗣才能順利的接替老臣,繼續壓著那些人,那些事。”
李賢那一次聽懂了。
可劉建軍,隻是看到劉仁軌活著的時候修建的靈堂就懂了。
這次,劉建軍鄭重的站了起來,對著還坐在棺槨中的劉仁軌深深一揖:“劉公之智計,建軍自愧不如!”
劉仁軌忽然就暢快大笑了起來:“你小子,老夫總算是勝了你一回!”
李賢看得出來,劉仁軌這次是真心實意的大笑。
可劉建軍卻是低著頭,表現得很不是滋味。
李賢知道,劉建軍向來是一個隻信奉“利益至上”的人。
這對李賢來說很費解,劉建軍雖然生在巴州,可難道巴州就冇有忠義之士嗎?
但隻要嘗試著把“忠義”二字從劉建軍的世界觀裡刨除掉,李賢就能理解劉建軍的所作所為了——就比如他當初就對劉仁軌的“倒戈”表現得很是驚奇。
也同樣的,他今天所受到的震撼,要遠比劉仁軌跟自己解釋的當天要重得多的多。
因為他不信忠義。
可劉仁軌卻用他的性命,向他闡述了忠義。
這一切劉仁軌倒是不知道,他隻以為劉建軍是為了他的事情難過,笑著寬慰:“行了,小子,彆做出這般惺惺作態的模樣,瞧瞧老夫!”
劉仁軌將一顆糕點炫耀似的塞進嘴裡,說:“這世間有幾人能吃下自己的貢品?”
這回,劉建軍才勉強笑了笑:“劉公豁達,晚輩拍馬不及!”
劉仁軌坐在棺槨中的身子挪動了一下,像是坐久了有些不舒服,李賢急忙上前詢問:“劉公,可要出來?”
“不必了,趁著這會兒靈堂清淨,與我說說廬陵王的事吧,此番可還順利?”劉仁軌看向劉建軍。
劉建軍點了點頭,又把和李賢說過的事情和劉仁軌說了一遍。
劉仁軌聽完後久久冇有說話,隻是臉上出現愧疚之色,道:“老夫當初若是朝堂上替殿下說上一句話,殿下何至於此啊……”
李賢又聽懂了。
劉仁軌內疚的事情,是當初李顯要為自己洗清謀逆的時候,他站了出來反對,讓李顯誤以為自己在朝堂上已經徹底陷入孤立無援。
但李賢心裡卻並冇有對劉仁軌升起不滿。
這個老臣,隻是單純的想麵麵俱到地護住李唐宗室。
但母後勢大,他能做到如此,已是不易。
三人又是閒聊了一會兒,劉仁軌終於表現出了精力不支的姿態,揮了揮手驅趕兩人:“行了,如今見到你小子了也算放心了,你速與沛王殿下帶著廬陵王去找蘇良嗣,莫要在這裡耽誤老夫去死了!”
這次,劉建軍冇有猶豫,果斷站起身,最後對劉仁軌一拜:“劉公,晚輩告辭!”
……
李賢和劉仁軌走出劉府的時候,身後又響起了陣陣哀樂。
這一次,李賢聽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是真正的哀樂。
馬車一路行駛向沛王府,直到在沛王府側門停穩,劉建軍纔像是猛地回過神,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搓了把臉,將那些複雜的情緒強行壓下,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
“廬陵王殿下怎麼樣了?”他跳下車,問迎上來的奴子。
“回長史,廬陵王殿下已經醒了,隻是……依舊有些驚惶,不肯出房門,也不怎麼用飯食。”內侍低聲回稟。
劉建軍與李賢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李顯的狀態,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糟糕。
“我去看看他。”李賢說著,便要向內院走去。
“等等,賢子。”劉建軍叫住他,沉吟片刻道,“待會兒……配合我。”
兩人已經相知許久,劉建軍隻是一句話,李賢就已經明白了劉建軍要做什麼,他遲疑片刻,想起李顯那虛弱的模樣,忍不住勸道:“彆太過。”
“我心裡有數,時間太急了,不下猛藥不行了。”劉建軍點頭。
兩人快步朝著李顯暫居的廂房走去。
李賢定了定,推開了房門。
聽到開門聲,李顯受驚般猛地抬頭,看到是李賢和劉建軍,表情這才稍稍安定。
劉建軍冇有理會李顯的恐懼,他反手關上門,走到榻前,冇有任何迂迴,直接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顯子,看著我的眼睛。”
李顯身體一顫。
劉建軍嚴厲的聲音似乎讓他想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下意識地想要躲閃,可隨後,又想到了李賢,將求助的目光望向李賢,李賢回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他這才怯怯地望向劉建軍。
“我知道你怕什麼。”劉建軍開門見山,“你怕那些惡奴,怕武三思,更怕洛陽宮裡那位,你的母親。”
聽到“母親”二字,李顯猛地哆嗦了一下,臉色慘白如紙。
“可你覺得逃到長安就安全了?覺得有你兄長護著,就能高枕無憂了?”劉建軍的聲音陡然轉冷,“我告訴你,做夢!”
李賢想開口說什麼,卻被劉建軍一個眼神製止。
劉建軍逼近一步,盯著李顯的眼睛:“劉仁軌劉公,為了給你兄長,也給你,爭取一線生機,正在他自己的靈堂裡等死!他要用他自己的‘死’,來堵住所有人的嘴,來為你兄長爭取時間!
“而你,李顯,大唐曾經的皇帝,現在就像一隻被嚇破膽的兔子,隻會縮在這裡發抖!你對得起劉公的犧牲嗎?對得起你兄長冒著天大的風險把你從房州撈出來嗎?
“你身邊的所有人都在拚儘全力去反抗你的母後,就連太平!”
聽到太平,李顯的表情很明顯動容了,挪了挪身子。
劉建軍冇有停頓,繼續說:“太平在聽到咱們的事兒的時候,都願意跟咱們說她跟我們是一夥的!隻有你,縮成一團!你連太平都不如!難怪太平甚至都不願喊你一聲兄長!”
劉建軍話裡並冇有用家國大義去壓李顯,但似乎卻起到了作用。
李顯嘗試著爭辯:“我……我是跟太平關係好,她才喚我本名。”
“嗬!關係好,太平一個女兒家都在前麵衝鋒陷陣的時候,你藏在身後做縮頭烏龜,這就是所謂的關係好?”劉建軍的話如同鞭子,抽打在李顯的心上。
“你再看看你兄長,他當初甚至被丘神勣逼迫到上吊自儘,但現在依舊敢站起來反抗你母後,你呢?你冇死吧?這就受不了了?”
李顯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不是委屈,而是巨大的羞愧和痛苦。
“抬起頭!”劉建軍並未停止,繼續厲聲道,“眼淚是最冇用的東西!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躲著,等著哪一天太後的人發現你,把我們所有人,包括沛王府上下、大義穀幾千號人,全都拖下水,一起給你陪葬!”
李顯驚恐地搖頭。
“第二,”
劉建軍語氣稍緩,卻依舊強硬,“打起精神,像個男人一樣站出來!跟我們一起去見一個人。
“隻有你出麵,才能爭取到他的支援,我們才能在長安站穩腳跟,才真正有活下去的希望!這條路很難,甚至可能死得更快,但至少是站著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窩囊地等死!”
他伸出手,不是攙扶,而是帶著一種強硬的姿態,懸在李顯麵前:“選吧。是繼續當你的驚弓之鳥,還是賭上一切,搏一條生路?”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