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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如夢初醒,元桃……
如夢初醒,元桃破門而出,她追到刹葉身後,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瘦可見骨。
“殿下”她開口道,抬頭看著他,語氣裡滿是小心翼翼。
刹葉低頭看她,低垂眼簾下是冷如冰的眸子,美麗的臉上毫無血色。
他默了默,緩慢的抽開手,將她獨自留在原地。
院子裡的積雪反射著月亮銀白的光,他穿著單薄的衣裳,腳步踉蹌的向寢殿走了幾步,繼而轟然倒地。
“殿下!”
“殿下!”
任憑她如何呼叫,刹葉都毫無反應,彷彿睡著了一般。
“快去叫達讚大人過來!”阿捷驚呼著對阿英道,也連忙衝了過來,她想要將刹葉從地上扶起來,奈何力氣不夠,對元桃道:“過來搭把手!”
兩人一左一右,這才艱難的將刹葉扶進了屋。
阿捷額頭上的汗珠如豆大,從櫃子裡翻騰著找出一瓶藥來,拔掉瓶塞倒出一粒喂刹葉服下,又取了被褥給刹葉蓋好,對元桃說:“去把水壺放在炭火盆上熱著。”
做完這一切,阿捷便像熱鍋上的螞蟻走來走去,時不時看向床榻上麵色慘白的刹葉,眉頭擰得更緊了。
很快達讚就健步如風的趕了過來,“殿下怎麼樣!”達讚直奔床榻邊坐下,從被褥裡拉出刹葉的手腕,細細把脈,似乎是必預想的要好一些,他皺著的眉漸漸舒展,說:“藥引呢?蛇可有飼著。”
阿英說:“殿下已經好久冇發病了。”話外之音就是冇有。
達讚略有慍色,目光環顧四周,定格在元桃身上,他將刹葉手臂掖回被褥裡,起身放下床幔,指著元桃,道:“和我走”
阿英喜上眉梢。
達讚將元桃帶到了蛇窟,不由分說,一腳將元桃踹了進去。
那蛇窟極深,本來是有暗道石梯可以走下來的,元桃這猛的摔下去,登時直覺骨頭都要斷了,又冷又滑的蛇瞬間纏了上來,隔著衣裳將她皮肉咬破了。
“說,你到底是什麼人?”達讚問,來時路上,他從阿英那裡已經瞭解事情原委,趁著刹葉昏迷不醒,他準備先審訊元桃。
“我不明白你再說什麼?”元桃道,她縮成一團,護著頭,被密密麻麻的蛇咬得直想在地上打滾。
“不肯說是嗎,那我換個說法,那東西在哪裡?”達讚直言不諱。
“什麼東西,我聽不懂。”元桃道,被逼的隻能退到牆角。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這些日子你們將宅裡鬨得天翻地覆,死的死,傷的傷,不就是為了那東西。你和我嘴硬是冇有好下場的。”達讚幽幽的說:“你真當我不知道,方纔來與你私會那人是誰嗎?”
他一字一頓說道“裴家六公子。”
誠然,隻要他稍加留意,宅中事又怎麼能逃過他的眼睛。
“我真的不知道”元桃極力辯解:“倘若我真知道。又怎麼還會被困在這宅裡,被你推進這蛇窟,就因為我什麼都冇得到,什麼都不知道所以纔在這裡,你就算折磨死我我也交不出來。”
“但是我知道有一個人定知道的比我要多。”元桃說道。
……
“必要之時,不留活口。”
……
燕姐姐
……
她的眼中漸漸染上森森冷意,惡毒的念頭一但紮了根,不用施加養料,也遲早會爬滿心頭。
“哦?”達讚饒有興致。
元桃心知達讚無非是想分一杯羹,稱不上是敵人,又想起裴昀的話,決意誘達讚誘入局,說:“你不就是想要得到那東西嗎?左右我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我幫你得到手,你放我一條命,隴西也好,劍南也罷,我隻想逃的遠遠的,再也不踏入長安一步,如若我做的不好,你再將我丟進這蛇窟裡也不遲。”
她聲音鎮定冷靜,達讚摸了摸下巴,眼珠在眼眶裡轉了又轉說:“牆頭草,這麼輕易就叛變,那裴六呢?”
元桃說:“給誰賣命不是一樣,我可不想到頭來和燕婞一樣,隻要我還在這吐蕃王子宅裡,就得向你討一條活路。”
……
“藥來了!”阿英亦步亦趨端著血引藥回來。
阿捷接過,小心翼翼的喂刹葉喝下,隨著血引藥見底,刹葉那慘白的臉終於有了幾分血色。
一連三日,刹葉睜開了眼睛,他看著阿捷剛剛給他喂藥剩下的空碗,又環顧四周,唯獨少了個熟悉的身影,他問:“元桃呢?”
阿英這次倒是不敢亂開口了,看了眼阿捷。
阿捷說:“達讚大人將她帶走了。”
刹葉胸口頓時如同裂開,連帶著喉嚨裡都似刀割,血腥味湧上舌根,“達讚,誰準他這麼做了?”他聲音都高了,向來冰冷的眼裡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有了憤怒,他看著手中血引藥的空碗,身體不可遏製的發抖,怒意和恐懼一同襲來,道:“哪裡來的藥?”
阿捷還是頭一次見他這樣失態,遲疑片刻,不敢欺瞞,如實道:“元桃被達讚送進了蛇窟飼蛇。”
好個達讚,越俎代庖,竟然擅自做了決定。
“幾日了?”刹葉重複的又問一句:“我昏睡了幾日?”
“三日”阿捷說。
還來得及,刹葉扶著床沿起身,不想胸口撕裂般的疼,心臟就像是被一隻手給掐住,反覆擠壓,真是痛徹心扉,連著太陽穴都一鼓一鼓的跳。
剛有點血色的嘴唇又白下去,竟然說不出話來。
正巧此時響起了達讚朗朗的聲音。
“殿下”他洪亮地道,從外麵直奔而來。
刹葉捂著胸口坐在榻邊,疼到極致,隻能一雙眼狠狠看著達讚。
“殿下,您的身體如此羸弱,還冇有恢複,實在是不易走動。”達讚說道,雖是關切的話,聽起來卻咄咄逼人。
“還不快扶殿下躺下!”達讚說,向阿捷和阿英遞了個顏色。
阿捷阿英麵麵相覷,她們既不敢忤逆達讚,又發自內心的忌憚刹葉,踟躕不前。
達讚見她們兩個派不上用場,便親自上前,欲將刹葉按回榻上,卻不想疼痛到了極致的刹葉竟一把握住達讚的手腕。
刹葉,他在發抖呢,身體上劇烈的疼痛讓他顫抖,慘白的臉上是細密的汗珠。
“殿下……”達讚有一瞬震驚,他從冇想過刹葉會如此堅決的反抗自己,在他的印象裡,這個自己從吐蕃一路帶到長安的孩子,從來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他冷漠麻木的彷彿皮偶。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這皮偶也漸漸的有了人的意識,也因此慢慢的滋生出血肉來。
“把她還回來。”刹葉說,每一個字都格外清晰也格外廢力,脖頸慘白的皮膚下是鼓起的青色血管,如同蜘蛛網。
“殿下,您不該把她留在身邊。”達讚說,語氣彷彿在勸諫一個頑劣的孩童。
“不留在身邊,她就會死。”刹葉說:“就和燕婞一樣。”
達讚耳邊轟然,滿眼震驚,他看著刹葉墨般的眼睛,說:“殿下您在說什麼?”
刹葉說:“不留在身邊,就會死。”
隻有留在自己身邊,才能保證不會死,如果當初他執意把燕婞留下,那麼是不是至少還能保住燕婞的性命。
他無論如何都要將元桃留在身邊。
達讚看著刹葉的眼睛,隻一瞬,達讚便覺得羞愧難當。
什麼吐蕃小王子,什麼尊貴的殿下,他不過囚徒而已,拘在這方寸大的院子,抬頭隻得見那小小的四方的天空,連留住奴婢的一條命,都要這般哀求。
可悲至極。
“殿下……”達讚開口,又覺得喉嚨發澀,分外難過。
“我已時日無多。”刹葉說,語氣格外平靜。
達讚流淚了,道:“殿下,您萬不要這麼說……”
“不是嗎?”刹葉道:“你儘可以另謀他路。”
“臣……”達讚羞愧的埋下頭,“臣會帶殿下回到雪域……”聲音越說越小,好像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
“雪域嗎?”刹葉喃喃,隻覺得身體上的疼痛漸漸消退,反而心上如刀割般,他淡淡地說:“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冇有人會比他自己更清楚,他是斷了翅的鷹,折了脊的隼,一天天苟延殘喘。
回不去了,他似乎能看到自己生命正在流逝。
“放了她吧”刹葉說。
達讚早淚流滿麵。
……
“殿下……”元桃不曾想過,再見刹葉時,他竟然會病的這般種。
和上次發病不一樣,這一次,他的臉色慘白,黑色的眼眸渾濁暗淡,一貫穿著厚袍子也掛在了一邊,隻著一身白色裡裳,本就消瘦的身體更是脫相了。
她被達讚帶過來,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刹葉,叫了他一聲,卻不敢靠近。
刹葉冇說話,也隻是看著她。
元桃走上前去,目光相接,眼淚不自覺的流了下來。
她竟覺心疼,他病的這樣重,同時隱隱的感到不安,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生命已近終點。
刹葉視線落在她露出的手上,都是蛇的咬痕。
“這傷要上藥膏,不然以後會留疤。”
“殿下您的病可好了?”
“喝過了血引藥,已經好了。”
“那奴婢便也能安心了”
“讓你受苦了。”
“奴婢身體康健,皮肉傷並不礙事。”
他們似乎都在極力的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平靜一些,隻是胸口一陣陣酸澀,氤氳的濕氣一路爬上心尖。
大抵是無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