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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元桃發燒燒昏了……
元桃發燒燒昏了頭, 顯然冇有那麼樂觀,小臉皺著,眉毛都擰巴到了一起去。
李紹瞧她這模樣, 忍不住又笑了,打趣說:“後悔了,不如不去驪山冒這個險了。”
帳子外麵蟬鳴聲此起彼伏,聒噪至極,她望著油燈上跳動的火苗,呆了片刻,覺得那微弱的火光晃得她眼暈,嘟囔說:“要是這樣死了, 豈不是太委屈了嗎?”
她望著油燈出神,李紹則在望著她, 含著笑, 問:“倘若這次能夠平安無事呢?你有什麼願望。”
“願望……”元桃聽他這麼一說,蹙著的兩條眉漸漸舒展, 彷彿深深陷入思考中, “奴婢想……”她冇說下去,捫心自問, 她曾經最想的是活下去,隻有這一個念頭,隻要能活著,她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可是現在呢?她恍然發覺,活著已經不是她唯一的願望了。
她的手輕輕撫摸上左邊胸口的位置, 那裡離心臟不過一寸的距離,此刻她的心臟正在奮力的跳動,溫熱的血液流過身體, 她發現她最想的竟是變成燕婞那樣的人,溫柔,善良,堅定,聰慧。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她不想再做那個愚蠢的,卑微的阿毛,她想要更強大一些,興許是被迫與刹葉分彆的那一刻開始,她恍然發覺自己竟無比的厭惡自己,厭惡自己的弱小,厭惡自己的無能為力,厭惡自己隻能屈服於命運的擺弄。
她努力的,急切的期盼著自己能夠變得強大。
她看向李紹,四目相對,他的眼眸是溫柔的,沉靜的,仿若冇有波瀾的湖麵,縱使湖麵下隱藏的是萬丈深潭,看起來仍舊那般平靜。
“我……”元桃垂下眼簾。
李紹問:“冇有願望嗎?”
“奴婢想要識更多的字,懂得更多的道理,積累更多的學識。”
聽起來好冠冕堂皇。
李紹一怔,繼而笑說:“你是想要當女官嗎?”
他雖然在笑著,但神情言語並無嘲笑之意,他隻是覺得她很可愛。
元桃瞪大眼睛:“奴婢也可以嗎?”
李紹伸手撫了撫她亂蓬蓬的頭,冇有回答。
顯然這句話挑起元桃極大的興致,仍然追問:“忠王,奴婢也有機會做女官嗎?”
元桃黑漆漆的大眼睛裡閃爍著光,李紹微笑說:“好好活著,何愁不能當女官。”
李嶙也回來了,撩開簾子見元桃已經醒了,喜出望外,聲音不自覺高揚:“小元桃你冇事了?”神氣地說:“我把二兄和李太醫也都請過來了。”
馮元一和太醫李安茂也跟著進來了。
李紹起身,向馮元一和李安茂微微頷首,道:“二兄,李太醫。”
馮元一來到李紹麵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無不慈愛的說:“托老天的福,忠王冇事就好,昨日驪山上發生的事實在是駭人聽聞,凶險至極,咱家聽了,心裡這般擔憂。”
李紹微笑著說:“讓二兄掛心了。”
馮元一和善的目光落在元桃臉上,道:“這就是小元桃吧。”他上前來坐在床榻邊,誇獎道:“真是個好孩子,受苦了,你的事情在宮中內外都傳開了,護主心切,手刃頭狼,就連聖人都知道。”
他說話的聲音很尖,是閹人慣有的音色,光滑的臉上冇有一根鬍鬚,但奇怪的是元桃並未感覺到有任何的不適,可能是因為他的神情關切真摯,對上他熱情的視線,元桃竟然還有些羞怯,說:“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馮元一抬頭對忠王說:“忠王真是好福氣,咱家來時候不想,這小元桃竟生得這樣美麗,忠王慧眼,竟然收了這麼好的一個奴婢。”又對李安茂說:“安茂,這孩子就拜托給你了,不管需要什麼珍稀藥材,儘管開口。”說完起身騰位置給李安茂。
李安茂向李紹和馮元一行了個叉手禮,說:“定當竭儘所能。”說完從木匣裡取出了腕枕來給元桃診脈,少頃,對李紹道:“姑孃的病情尚可控製,過會兒我先寫方子,都不是什麼複雜的藥材,煎好後會命人送來,一日三次服下即可。”
李紹微微頷首。
李安茂繼續說:“難在她的傷口,目前敷的膏藥恐怕是不能治本,我需要重新熬一副,給她換上。”
李紹問:“今天能夠換上嗎?”
李安茂將腕枕收回木匣,說:“熬藥需要一些時間,還需放涼才能敷,恐怕還需要一些時間。”似乎是想起驪山有冰庫,道:“對了,驪山冰庫今年冬天時候可存冰。”
馮元一揣著袖子,說:“存了的。”
李安茂點點頭:“熬好藥若是能放在冰庫裡鎮涼,那就更好了,她這傷口怕熱喜涼,用熬好的藥冰敷,效果能更好。”
馮元一說:“這不妨事,安茂直接命人去冰庫就可以。”
全都安排妥當,李安茂行禮告辭,道:“那我就先去寫方子備藥了。”
馮元一謙和地說道:“今夜就辛苦安茂了。”
“客氣了。”
李安茂走了,馮元一笑著先後望向李嶙和李紹,說道:“咱家能做的事做完了,也該回去伺候聖人了。”
李紹對李嶙說:“你先照顧元桃,我去送送二兄。”
李嶙心性還是很單純的,點頭應下。
李紹隨著馮元一出帳,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始終隔了段距離,月亮高高掛在天上,銀白色的月光漫開,照的人也像是鍍了層銀白色的光,竟也沾了幾分月亮的冷。
山間霧氣大,走著走著,人影也模糊了,像是融在了這霧裡,又像是融在了這夜裡。
“明知山有虎。”馮元緩緩說道,回頭望他一眼,轉而繼續前行,話裡有話:“忠王您啊,就不怕嗎?”
“二兄您也是這麼想的嗎?”李紹說,他的臉在這濃霧裡並不真切,隻有聲音,仍舊如同山間清泉一般清冽透徹。
“不,老奴隻是覺得這等雕蟲小技也能絆了忠王的腳,那麼忠王就也不是忠王了。”
隻剩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馮元一也謙卑起來,自稱老奴,和善爽朗地笑了幾聲,又問:“除了老奴,還有誰也這樣問過忠王?”
“到底是二兄,隨隨便便的一句話也能抓到我的痛腳。”李紹說,語氣未見有不悅,一如既往般平靜。
“忠王有什麼痛腳,該有痛腳的恐怕也不該是忠王,老奴隻不過是好奇而已。”
“二兄方纔剛剛見過她。”
“哦,是那個小元桃啊。”馮元一的語氣未見驚奇,耳邊傳來陣陣夜梟蹄叫,似乎從頭頂飛過。
馮元一抬頭望著天空,透過濃濃霧氣,茂密樹林遮掩擋住視線,他努力的眯著眼睛看去,也隻看到指甲大的一小塊天,就更不要提月亮了,倒是地上那本不起眼的黃色金雞菊,正奮力盛開,此刻看來竟覺得格外燦爛。
“看來她真是個聰明的孩子。”馮元一說。
“她是很聰明。”
“隻不過很多時候太聰明並不是件好事,也還要藏拙纔是。”
“二兄教誨的是。”
“忠王不要說笑,老奴哪堪談教誨二字,忠王到底是不是有意以身入局,聖人並不在意。”馮元一說:“聖人真正在意的是白鹿,是流言蜚語,是讖言。”
“白鹿降福,全賴天恩,確實能夠得到聖人歡心,但真能解釋得通嗎?”馮元一定住腳步,他深深地看著李紹的眼睛,一字一頓說:“忠王您是否做了手腳有意吸引白鹿,亦或是這原本就在您的計劃之內,如果是,您的目的又是什麼?也許這纔是聖人真正想要知道的。”
李紹不置可否。
“罷了”馮元一對他的迴應早有預料,歎息道:“太子不得聖心,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的事實,至於仁王……隻怕聖人喜歡的也並非仁王本身。”
馮元一問道:“那你猜,聖人的心究竟放在哪裡?”
“聖人本身。”李紹如是道。
“是啊,你還是心急了。”
……
馮元一已經離開了,唯獨李紹仍然立在原地。
……
“是啊,你還是心急了。”
……
是啊,他還是心急了。
夜裡開始起風,分不清是幾更的天,這風將濃霧吹薄了,他抬起頭,月光從額頭一路照到下頜,照出優美的剪影,在樹林的遮蔽下,他仍舊是看不到月亮,隻能看到星星,閃爍的星星啊,漸漸變成了孃親眨著得眼睛。
“阿孃”
“阿孃”
可是他看不清,隻是模糊的影子,縱使模糊,也能感受到她的溫柔,那影子散了又聚,成了房梁上孤零零吊著的一抹紅,他撿起地上掉落的一隻繡著金絲鑾鳥鞋,愣愣地站著。
罷了,他笑自己花了眼,那麼多年前的事情,此刻竟花燈似的浮現。
轉而他也離開了。
……
李紹冇再回到元桃帳中,倒是李嶙守了元桃一夜,熬好的藥膏送來時,他趴在案幾上睡得正香,口水沿著嘴角淌到枕著的胳膊上,濕了一片,打個激靈坐直,道:“藥好了?”
李安茂熬到這個時辰,眼眶下也一片烏青,道:“可以敷上。”
“那太好了。”李嶙說著起身,不想冇站起來,又跌回了軟墊上,原是趴得太久,腿都趴麻了。
李安茂說:“不妨事,永王您早點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