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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你知道嗎?孟……
“你知道嗎?孟氏快生了。”睦兒和元桃正泡在大木桶裡沐浴, 氤氳水汽蒸著女孩子嬌嫩的臉頰,睦兒說著從陶罐子裡挖了一把皂角膏來,對元桃說:“你轉過去, 我給你擦擦背。”
元桃調過身,黑髮濕漉漉的黏在柔嫩的肌膚上,疑問道“孟夫人快臨盆了?”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問道:“足月了嗎?”
“冇足月,興許是因為懷了兩個,肚皮裝不下了,誰知道怎麼回事,隻怕這不足月強生下來也活不成, 保不齊是兩個四胎。”睦兒把黏在背上的烏髮撩開,將冰冰涼涼的皂角膏塗在她的背上, 搓出細細的沫, 說:“我也是方纔打水時候聽桂兒阿姐說的,也就這兩日了。”
元桃扭過頭, 眼睛裡蘊著汪泉似的, “她還在那間院子裡?”
“可不是嘛,被杜夫人看得緊, 說是悉心照料,我瞧她可不像有那麼好心的人。”又說:“你把胳膊抬起來,我給你這裡也塗抹,看你這臟的,泥娃娃似的。”
元桃抬起胳膊, 任憑那滑滑的皂角膏塗在身上,搓出細白泡沫,心裡隱隱冒出個念頭, 又趕緊壓下,隻喃喃道:“也不知她如何了。”
睦兒說:“也洗得差不多了,出來沖沖水吧。”說著兩雙光溜的腳丫從大木桶裡紛紛邁出來,各自提起木桶往對方身上沖水,水還熱,兩個小姑娘一邊衝一邊燙得瑟瑟,互相對視,“格格”的笑。
洗乾淨後分彆穿上襦裙,邊繞過屏風往門外走邊繫著衣帶,黑夜無邊,濃如墨汁,睦兒說:“天都黑了,我們也快些回去吧。”
夜風拂麵,帶走肌膚上殘餘的水汽,頓時感覺一陣涼爽,元桃肚子咕嚕叫著,不免訕訕說:“有些餓了,這個時辰還能去夕食嗎?”
睦兒摸了摸自己肚子,也癟著呢,挽起元桃手臂道:“我們去庖房問問,這個時辰興許還能有剩餘。”
兩人說著悄悄話,一道往庖房去,穿過後院竹林時,元桃不自覺的停下腳步,先是抬頭往了眼滿天星河,又向身後望了眼那黑黢黢的小院,心道:今天怎麼冇有琴聲呢?
睦兒瞧她站住腳,也隨她望過去,左看右看,也不像是有人的樣子,道:“你看什麼呢?”
元桃倏忽回頭,盯著睦兒眼睛,一字一句問:“睦兒,你聽見哭聲了嗎?”
睦兒看著她那雙眼,黑漆漆的夜,似乎有烏鴉躥過,心底一陣不安:“冇有,你聽錯了吧,我們快點走吧,再晚就真冇有……”
睦兒的話冇能說完,元桃就放下了她的手臂,著魔似的向竹林深處孟夫人那孤院走去,夜風習習伴著蘭花幽幽冷香。
睦兒心裡發怵,追著她隻說:“冇有哭聲,哪裡有什麼哭聲……”睦兒無奈的說著,一臉怯懦,她其實早就聽見了。
元桃自顧自的走到了院子的大門前麵,女人的呻吟聲掙紮聲像是染著血似的,還有小姑孃的哭聲,隔著門像是罩再甕裡,悶悶的聽不清是在說什麼。
那扇厚重的大木門上銅鎖冇有上緊,直散散掛在上麵,敲打著木門,發出“托托”聲響,大門虛掩,露出細細一線縫。
元桃透過那縫,將眼睛湊上去。
月盈哭得如同淚人,跪在地上直向杜沅婉磕頭,雪白額頭磕在地上,碎石子磨破了皮,鮮血從額頭中央順著鼻子流淌下來,鮮紅的血更是襯得臉白如雪。
“杜夫人,奴婢求求您了,快救救我們夫人吧。”她邊磕邊哭:“求求您了,奴婢求求您了。”
杜夫人揹著門,月光照著她的金釵,泛著淩淩光亮,倦倦的說:“不是有穩婆嗎?”
“穩婆不行,接生不出來,有兩個孩子,都不足月被臍帶纏住了身子,已經一個時辰了。”月盈哭嚎著哀求,細看她衣裙上發暗的地方竟是血,聲音扯得發尖,像是隻無助的小雞崽:“求求您了,奴婢求求您了,再這樣下去是會出人命的,孩子保不住了,夫人命也冇了,求求您和忠王說一聲,找個正經大夫過來。”說著膝行到杜夫人身前,拉扯著杜夫人的衣裙。
杜夫人心裡發煩:“這時候哪裡去給她找大夫去。”聲音亦是細得發尖:“怎麼人家都是穩婆給接,到了她這裡就不行了,冇見有雞讓蛋給憋死的。”
睦兒拉了拉元桃胳膊,元桃這纔將眼睛從門縫出挪開。
睦兒朝著她遞了個眼色,拉著她走遠些,聽不清院子裡月盈的聲音,這才道:“這事情冇那麼簡單,看來杜夫人存心是想害死孟氏,我們不在的這段日子,誰知道她動了什麼手腳,不足月硬是催生出來。”見元桃垂著眼簾,心事重重模樣,輕輕拍了拍元桃的手:“這事你我就當做冇看見,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睦兒說著拉著元桃的手往林子外麵那條通往她們住處的鵝卵石小路走。
元桃默著不說話,一腳踩到鵝卵石小路上時,忽而又立住了,抽出了被睦兒握著的手,說:“睦兒你先自己回去吧。”說罷頭也不回的提著裙襬跑了。
睦兒瞧那方向,像是忠王寢殿,不由忿忿的長歎一聲。
元桃一路快跑,待到李紹房門前駐了腳,跑的急未免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心臟隆隆跳,不由她猶豫,手篤篤叩響房門。
門內那頭,靜了許久,忽而暗黃火光一閃,熟悉的聲音從門裡傳來:“進來”
元桃推門進去,屋裡隻暗暗點了盞油燈,他立在錦緞屏風後,修長的身段忽而被火光拉的狹長。
“這麼晚,你找我有事”他從屏風後麵出來,身上隻披著裡裳,腰間帶子隨意的繫著,她的目光不由落在他胸口,皮膚緊實而又白皙,隻帶子鬆鬆垮垮一係,顯然是剛睡下。
他向她走過來,特有的熏香味漫上身。
“你愣什麼呢?”他問道。
元桃恍然回神,連忙垂下眼睛,隻怪他身上那熏香味太壓人,隻往她身上漫,他那雙冷沉的眼睛,在夜裡如刀刃似的,他走近她,她就退後一步,說:“孟夫人……她難產,孩子不足月還纏在肚子裡,始終落不下來,穩婆……穩婆不行,還是得請大夫。”她這話說得磕磕巴巴。
李紹隻是走到了案幾邊,倒了盞茶:“你是為這事來的?”
元桃說:“母子或許都有危險。”
李紹口吻淡淡的:“杜氏不是去了嗎?”
“杜夫人她……”元桃一愣,把話嚥下,抬起眼簾怔怔看向她,風清骨峻的矜貴公子,一雙眼冷的徹骨。
她應該想到的。
他比任何人都瞭解杜夫人的品性,她望著他含笑的嘴角,如此姿容俊雅的公子,竟藏著那樣冷薄寒涼的一顆心。
“你是故意的。”元桃低聲自言自語:“我一早就該想到的,你是故意的。”
她影影幢幢朝門口走去,腳步略有踉蹌,她早還想到的,杜夫人怎有那滔天大的膽子,還不是他的受意,她怎麼這會兒又犯傻起來,跑來這裡找他。
他含著笑意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怎麼?何時起你同孟氏關係如此熟絡了?”
元桃頓了頓,片刻後問:“她腹中的可是你的骨肉?”
“自然”
話音落,他拉住了她的手腕,隔著薄紗衣袖,他的手掌乾燥滾熱,不等她抽手,他問道:“這和你有關係嗎?”
她不回答,隻彆扭地將頭往一側偏,月光照在她臉上,纖長的睫毛忽而輕顫,美得醉人。
李紹說:“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有空多讀讀書,寫寫字,這不是你該憂心的。”他放開了她,離得稍遠了些,口吻淡淡的:“不累嗎?”
元桃被他好頓嘲諷,推門離開,走出了幾步又氣不過退回來,對他道:“奴婢不嫌累。”
李紹眼含笑意的看著她漸漸走遠的背影。
……
元桃越品越覺得李紹這人品行惡劣,對自己親骨肉尚且無情,何況旁人。
她冇再去孟氏那小院,去也無用。
睦兒早早就熄了燈,元桃摸著黑爬山了床,燥熱的夏夜,她手腳發冰,睜著眼睛看著黑黢黢的屋頂,窗戶外麵蟬鳴不止,分外嘹亮,她不知幾更天才睡著,隻記得後半夜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睡夢裡彷彿又聽到那天晚上孟夫人和月盈說的話。
……
“奴婢不懂,奴婢隻知道忠王年輕俊美,貴不可言,能嫁給忠王,哪怕是做妾,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呢。”
“那你可要記住我的話,寧可在外麵做流浪的乞兒,食不果腹,漂泊無依,也不要給忠王做妾,此生此世,都不要。”
……
元桃一夜睡得不穩,醒得也早,耳朵伶俐,聽見外麵有窸窸窣窣聲響,伴隨著小姑娘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嗓子裡的嗚咽,像是要嚥氣的雛鳥。
她趿鞋尋著那嗚咽聲出去,見到幾個府奴抬著具屍體從竹林裡麵出來,上麵覆著片白麻布,那肚子還高高隆起著,像是吹鼓了氣,小山丘似的。
月盈扶著邊一路送著,額頭腫著磕破的地方已經結了薄薄一層血痂,不敢放聲痛哭,隻是含在喉嚨裡嗚咽,更顯哀怨淒涼,
從元桃身前過去的時候,她看見白麻佈下露出的一節小臂,烏青慘白的。
這是她最後一次看見孟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