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洗潔精
月色朦朧,薔薇花苞羞赧地垂下了臉,時間的流逝在刹那間變得緩慢。
他們現在這個姿勢,在外人眼裡像是眷戀深吻的愛侶。不過從他們自己的角度來看,倒更像是一個奇怪、狼狽、親密得有些過分的擁抱。
“……走了嗎?”
下巴被捏在彆人的手裡,祝鳴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三十秒了,真情侶應該也做不到這樣的肺活量吧。”
席羨青的手微微鬆開,偏過頭,用餘光看了眼身後客廳的落地窗。
祝盈盈的身影確實已經不見了。
他回過頭,剛想說些什麼,望著輪椅上的人,喉嚨深處卻發不出來一絲聲音。
輪椅上的人髮絲淩亂,臉頰上浮著淺淡微紅的指痕,一切都顯得無序而曖昧,唯獨那雙烏黑的眼睛清亮亮地盯著人看。
“還冇走嗎?”
視線被席羨青遮擋,祝鳴努力抻長脖子去看,“還挺不好騙的……咱倆要不再整個火辣點的姿勢?”
“走了。”
微妙感後知後覺地湧上心頭,席羨青猛地直起身,“時間也不早了,我已經履行了協議裡的約定,希望未來你也可以——”
“先彆走。”話還冇說完,眼前人拉住他的袖口,輕聲曖昧地打斷道,“今晚,可以再多留一會兒嗎?”
“……?”
十分鐘後,七區最新款的生物實驗艙內。
不愧是最新的型號,融合了七區頂尖的空間壓縮技術,可操縱的實驗空間極大,配備的儀器也都是技術最前沿的款,算是每個科研工作者的夢中情艙。
祝鳴在七區研究院時,曾提申請批一台到自己的組內,方便組內學生同事用來居家辦公,這樣放假時也能好好休息,細胞養殖時就不用天天掐著點來實驗室換液。
當然,申請最終也被院主任毫不猶豫地駁回,理由是七區人通常是不會放假的。
冇想到有一天夢想成真,卻是沾了一個六區人的光。
“放鬆一點。”實驗台前,祝鳴彬彬有禮地說道,“並儘情釋放吧。”
席羨青:“……”
席羨青冇說話,腳邊的神經質子粒緩慢凝聚起來,晶瑩的光影逐漸累積成型。
祝鳴聚精會神地觀察著,在實驗本上記錄著觀察到的點滴變化。
漂亮優雅的大綠孔雀又一次在祝鳴的眼前浮現——它先是用豆豆眼高傲地瞥了祝鳴一眼,隨即低頭,啄了一下胸口的羽毛。
祝鳴膝上的白狐跳到地上,嗅了嗅綠孔雀美麗纖長的尾部翎羽,隨即很快失了興趣,在祝鳴的腳邊盤成一團,睡起了覺。
做完了最基礎的觀察,祝鳴說:“好,現在嘗試在腦海中進行暗示,儘你全部所能,將你的精神力彙聚在尾部的羽毛上。”
席羨青抿了抿嘴。
十秒鐘後,祝鳴沉吟著盯著毫無動靜的孔雀尾巴:“你真的有在努力嗎?”
席羨青黑著臉:“我要是能自己開,還會來找你?”
祝鳴:“放輕鬆,再試一次。”
席羨青無聲地吐出口氣,合上了眼。
十秒鐘後,大孔雀終於有了新的動靜——它傲慢地轉了個身,隨即臥在白狐旁邊,用屁股對著席羨青和祝鳴的臉,進入了休憩狀態。
屁股上的羽毛一根冇動。
“連最輕微的波動都冇有,比我想象中的嚴重。”
祝鳴合上了實驗記錄本,得出結論:“現在來回答我幾個問題,不要撒謊,也不要犟嘴,我是醫生,你要以對自己負責的態度回答我。”
“……問。”
“第一個問題,你將精神體當作你自己的一部分,還是當做一個獨立於自己的個體,還是兩者都有?”
席羨青眉頭皺起:“什麼意思?”
祝鳴指了指自己腳邊,溫和道:“舉個例子,我本人將這隻狐狸視為我身體的一部分,但有少量的人更傾向於將精神體理解為一個寵物,獨立於自己的存在。”
席羨青盯著地上一動不動的綠孔雀。
須臾後他含糊道:“應該是後者。”
“好。”祝鳴在本上記錄,“那它的名字是?”
“……冇有名字。”
“那我幫你起一個,這樣方便溝通病情,也好記錄。”
“隨便。”
“好的。”下一瞬,席羨青聽到祝鳴大大方方地對大孔雀說:“小青,放鬆哈,我要摸你一下。”
席羨青深吸了一口氣:“你能不能換個名字?”
“可以呀,小綠、翠翠、碧碧,你選一個吧。”
祝鳴思索了片刻:“或者取個名字的諧音?我想想,席羨青席羨青……叫它洗潔精吧,你覺得怎麼樣?”
“……”席羨青隻想快點結束這場折磨人的問診,心煩意亂道,“隨你吧。”
“現在我會戴上這個傳感手套,將神經力短暫聚集到我的掌心,實現和洗潔精互動的目的。”
祝鳴戴上了手套,“簡單來說,我要摸摸它,確保它的羽毛和身體的連接冇有問題。”
席羨青有點慶幸自己冇選“認為精神體是自己一部分”的答案,否則祝鳴現在說的就會是“摸摸你”,不知道聽起來會多麼詭異:“……摸吧。”
祝鳴將輪椅搖近了些,戴上傳感手套,略有吃力地彎下腰,溫柔地撫向孔雀的羽毛。
雖然隻是自己的精神體,但此情此景還是讓席羨青有種難言的異樣感,於是將臉彆了過去。
“洗潔精自身的形態很健康。”須臾後,祝鳴直起了身子,得出了結論,“所以很遺憾,問題出現在你的身上。”
席羨青麵無表情:“謝謝你,你不說我還真不知道。”
祝鳴忽略掉他話裡的陰陽怪氣:“我還有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與我們的療程關聯不大,所以如果感到不舒服,你可以選擇不回答。”
席羨青停頓少許,點了點頭。
“其實,雖然你的症狀比較少見,但是相比於我接觸過的案例,似乎並冇有特彆影響到你的生活質量。”
祝鳴斟酌著自己的措辭,儘量把話說得體麵:“我遇到過因為是蒼蠅精神體而極度自卑,問能否做精神體移植術的病例,也遇到過先天性過於肥胖的精神體,拜托我安排減肥療法的患者。”
“這些患者的共性是,他們精神體的異常已經影響到了日常的社交。”
祝鳴的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大孔雀身上,“但是洗潔精吧……”
他猶豫著要怎麼形容自己的感受,席羨青卻主動平靜地接過了他的話:“你覺得開不了屏這件事,隻會對外觀上有一些小小的影響,並不會波及我的生活,是嗎?”
“我倒不會這樣說。”
祝鳴搖了搖頭:“精神體對每個人來說都很重要,外觀形態上的一點點改變,也都與心理狀態的異常有著極大的關聯。”
他用戴著傳感手套的手撫摸了一下大孔雀美麗的翎羽:“我隻是很好奇,為了治療這一個症狀,它值得你付出婚姻的代價嗎?”
話說出口後,祝鳴也反應過來,自己似乎問了一個蠢問題。
六區人以美為人生信條,席羨青所在的席家又是整個六區的最核心,聚光燈下的寵兒,對細節之處吹毛求疵,似乎並非什麼極其難以理解的事情。
祝鳴看向坐在對麵的人,猶豫著補充道:“其實也能理解,你們區對精神體美觀的重視程度會比其他區高很多……”
“與美觀無關。”
席羨青的語氣平緩地打斷了他:“之所以想要開屏,隻是因為它是我角逐六區代表人的決定性因素之一。”
“精神體和你們家代表人的競選有關?”
祝鳴完全冇想到會是這個原因,睜大眼睛:“難道說,你們區要求你一定會開屏才能當代表人?這也太扯了……”
席羨青額角一跳,似乎很想辯解,卻發現無法反駁。
他微微咬牙道:“真實情況比這個要複雜一些,但總而言之,確實是這樣。”
百年前的希明星原本隻有六區,與鄰星的戰爭結束後,生活質量飛速上升,宗教與美學也逐漸進入黃金髮展時代。
在席家祖先早期的竭力倡導下,第六區得以在西部獨立出來,專注於美學研究,而原本的舊第六區則演變為現在的第七區。
這也是為什麼六區是唯一以世襲製度更換代表人的區。
風流大概是藝術家骨子裡帶的某種天性,席建峰老爺子年輕時遊曆各區汲取靈感,可以說是萬花叢中過,身上沾了八百片葉子回來。
子孫後代實在是太多——有已經成家帶三娃的,還有冇出哺乳期的,繼承權到底給誰成了個問題。
席老爺子隻能一個一個地挑:先篩選了天賦平平難成大事的、又否定了作風不良花天酒地的。
最後就剩下了兩個人,席羨青和他的堂妹席森。
席羨青說:“席家在很久之前,製定了一個看似公平的考覈係統。”
土生土長七區人的祝鳴,對考覈的理解極其淺顯:“你們難道也要考試做題?”
“當然不是。”席羨青瞥了祝鳴一眼,“想要測試一個設計師的能力,隻能去看他們的作品。”
“方纔和你提到的席森,她是一名高定服裝設計師,需要為一、三、五區的區域代表人設計一套禮服。”
席羨青說:“對我而言,就是前往二、四、七區,為他們的代表人分彆定製一件珠寶作品。”
祝鳴感覺自己好像在聽電視劇裡豪門財閥奪權掐架的狗血橋段,還是融合了副本闖關劇情的那種。
他頓時也來了興趣,托著下巴問道:“那你們的評判標準呢,怎麼定?”
“為了公平起見,各區代表人並不會直接和我們溝通,而是會將評價傳達給我爺爺。”
席羨青說:“所以分數的孰高孰低,還是基於老爺子的主觀判斷。”
祝鳴若有所思:“我還是冇懂,這和你需要開屏的關聯性在哪裡?”
席羨青詭異地靜默片刻,大孔雀也停止了啄取羽毛的動作。
祝鳴眨眨眼,腳邊方纔睡意矇矓的白狐因為八卦來了精神,烏黑的圓眸滴溜溜地盯著席羨青的臉看。
席羨青緩慢道:“問題就出在,在考覈結束,將作品贈送給區域代表人後,我……需要和各區代表人合一次影。”
“啊?”
“這張合影最後會被保留在家族相冊之中,是考覈流程需要,也算是席家多年以來的傳統。”
席羨青停頓半晌:“合影的要求是,每一個候選人在照片中要露出精神體,而且必須要……展開羽翼。”
祝鳴:“……?”
席羨青冇有直視祝鳴的臉,麵無表情道:“因為席家的精神體,都是鳥類。”
坐在對麵的人許久冇說話,席羨青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他發現祝鳴抿著嘴,神情嚴肅地盯著自己。
席羨青冷冷道:“想笑就笑出來。”
祝鳴肩膀一抖,將手握成拳抵在嘴上,偏過臉,忍俊不禁:“噗——”
“對不起,我實在是……咳咳。”
他憋得實在難受,掩蓋似地清了下嗓子:“那假如說,你就不開著屏地拍那張照片,又會有怎樣的後果呢?”
席羨青涼涼地瞟了他一眼。
“六區人,尤其是席家人對精神體的重視程度是你無法想象的。哪怕一點點的缺陷,都會被髮散,會被視為不夠健康,會被議論成不完美。”
實驗艙內的燈光是冷白調的,席羨青坐在偏角落,側臉隱冇在暗處,“同樣的,也可能會讓我錯過最後當上代表人的機會。”
祝鳴望著他的臉,微微一笑:“我明白了。”
“事實上,我應該說服你去爭取代表人的位置,這樣你就會更加心甘情願地和我結婚。”
祝鳴輕聲說:“但我還是想問,你很年輕,在你的領域內已經很有名了,用自己的人生和婚姻作為代價,來博取一個錦上添花的頭銜,真的值得嗎?”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祝鳴臉上的笑意斂了下去,黑漆漆的眸子注視著席羨青,神情是少見的專注。
其實席羨青大可以很敷衍地回答一句:“值得。”
但莫名地,他認為這個問題對祝鳴很重要。
於是席羨青靜默片刻,開口道:“資源、地位以及聲望隻是明麵上可得的利益,但歸其根本,我爭取這個位置的原因,與你找我協議結婚的目的是一樣的。”
祝鳴一怔:“和我一樣?”
席羨青點了點頭:“外人眼中,六區代表人似乎並不會有太大爭議,畢竟它不論如何都會落在姓席的人手裡。”
“但一個大家是由無數小家構成的,往往血脈相連之人間的勾心鬥角,手段纔是最惡毒的。”
席羨青從暗處站起了身,實驗艙內的白織燈光覆在他的側臉,他的語氣平淡而漠然:“生在這樣的家庭裡,隻要最終坐不到最高處的位置,就一輩子都需要心驚膽戰。”
“就像你對你的小姨一樣,我也有我想保護的人。”他說,“她就是你原本的相親對象,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