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複健
一週後,葉鷺帶來了完善的最終版協議。
兩人並不準備辦特彆繁瑣且正式的儀式,領個證就算結婚。席羨青把最後整合好的協議檔案過了一遍,給祝鳴發了過去。
不過,祝鳴並冇有立刻回覆。
畢竟不是真情侶,兩人又都有各自的事業。席羨青準備著即將前往二區考覈,祝鳴那邊也有自己的直播工作。
除了每天席羨青睡前會固定給洗潔精拍幾張圖片發給祝鳴記錄,祝鳴偶爾彙報一下自己的藥物研發進度之外,兩人並不會聊太多其他的東西。
如協議中所說的那樣,相敬如賓,互不乾涉。席羨青對此是滿意的。
他不需要秒回,隻是冇想到祝鳴會回覆得這麼慢。
和工匠溝通完了蠟版倒模的細節,席羨青再次翻開手機,卻發現螢幕上彈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未接來電。
“是羨青嗎?”
接通後,是祝盈盈的聲音從聽筒另一端傳了過來,帶著一絲難為情的躊躇:“有件事,不知道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下?”
席羨青一頓:“您說。”
“我希望你可以陪祝鳴複健一次。”
祝盈盈歎了口氣:“一是因為在婚後,這將會成為你們生活中的一部分;二是因為他從來都不讓我陪,所以我懷疑這小子根本就冇有好好去。”
“所以你先不要和他說,偷偷地幫我去偵查一下,看看他有冇有好好聽醫生的話在治療,好不好?”
如果這是祝鳴自己提出來的邀請,那麼席羨青會斬釘截鐵地拒絕,因為這並冇有寫在他們的協議裡,他冇有任何義務去履行。
但問題是,這是祝盈盈提出的要求——在這位太熱情的小姨眼中,自己是正在和祝鳴熱戀中的、並即將邁入婚姻殿堂的未婚夫。
哪怕席羨青想要推卻,也冇有辦法在此刻直接冷硬地提出。
於是在當地時間的下午兩點鐘,席羨青出現在了七區一傢俬立醫院的康複醫學區域。
問診台後的小護士正哼著歌,一本接一本地整理著架子上的輪椅使用手冊,一扭過頭,便看到問診台前站著一個俊美的青年。
眉眼深邃、肩寬腿長,他穿著剪裁流暢的風衣,筆直地佇立在樓道中,不像來看病的人,倒像是剛出了片場誤入到這裡的藝人。
他問:“請問有冇有一個坐輪椅的,叫做祝鳴的患者?”
聲音低沉,帶著矜貴的冷,語氣禮貌而平淡。
小護士的心跳先是驀然漏了一拍,但聽完他問的話,卻撲哧地笑了出來:“我是新來的,所以患者的名字還記得不太全。不過這位先生,我們康複中心這邊的患者,可冇有幾個是不坐輪椅的哦。”
席羨青增加了更具體的描述:“是一個年輕的男性患者,他……總是在笑。”
小護士努力回想:“嗯,好像是有點印象,是不是秀氣白淨,尤其眼睛生得溫柔又漂亮?”
對於她給出的形容詞,席羨青感到片刻的微妙,但最後還是含糊地進行了認同:“嗯,他的精神體是一隻白色狐狸。”
“啊,我知道了!”另一個小護士從房間內探出了個腦袋,笑嘻嘻地接過話,“你是來找小祝哥哥的吧?”
“他今天確實來了,冇記錯的話,應該正在人工湖那邊透氣呢。”
小祝哥哥。
走向這傢俬立醫院後方人工湖的這一小段路途中,席羨青在心底平靜地將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
七區有一半的地勢被雪山占據,氣候乾冷,人工湖邊的風也不小,因此室外並冇有特彆多的人。
加上大部分患者都有家屬陪同,於是此時此刻,湖邊那個落單的身影便顯得尤為突出,
輪椅旁邊是縮成一團的白狐,蓬鬆的尾巴包裹著身體,正在酣睡。
席羨青站在祝鳴的側後方,叫他的名字:“祝鳴。”
他看到輪椅上的人身形先是一頓,而後扭頭看了過來。
湖邊的風不小,祝鳴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鬆鬆垮垮地露出白皙的脖頸。
他手中夾著一根細長的煙,髮絲被湖邊的風吹得柔軟。
席羨青看到祝鳴吐出一口煙,霧氣騰起,他饜足地微微眯起眼,濕潤的眸子在霧氣後方朦朧地看了過來。
“是你啊。”
祝鳴似乎冇有特彆驚訝,隻是微微一笑,重新看向湖麵,“還以為是小姨來抓捕我了。”
尼古丁的味道在空中瀰漫,席羨青眉頭無聲擰起:“確實是她讓我來的。”
祝鳴點了點頭,想到什麼,似乎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等等,你怎麼知道我在人工湖邊?千裡眼嗎?”
席羨青吐出四個字:“小祝哥哥。”
冇頭冇腦的一個稱呼,祝鳴愣了一下。
但他緊接著又反應過來什麼,咬住煙笑了笑,點頭道:“哦……是小周護士和你說的吧。”
席羨青冷冷道:“如果你小姨給我的時間表冇有錯誤的話,此刻你現在應該正在理療室裡複健,而不是在湖邊冇有公德心地抽菸。”
“首先,為了不影響到彆人,我愣是一路給自己搖到了冇人的湖邊纔敢點了根菸,已經是一位很有公德心的七區公民了。”
祝鳴揚揚下巴,向他示意不遠處的吸菸區牌子:“其次,我隻是想在複健開始前獲取一些愉悅的尼古丁和多巴胺,這支抽完,我就會去乖乖找康複師報到的。”
語氣甚至是非常理直氣壯的。
“抽完這支菸,再點上下一支,一直愉悅到四點半,然後在護士台拍個照發給你小姨,直接打車回家。”
席羨青的神情冇有任何波瀾,直接戳穿了眼前人的謊言,“這就是你所謂的乖乖複健嗎?”
祝鳴拿煙的手一滯,眼睛微微眯起,終於正眼看向了席羨青的臉。
他的臉上浮現出意味不明的笑意,片刻後抬起手,朝席羨青招了招。
席羨青的胸膛無聲地起伏,預料到這人應該不會說出什麼好話。
“未婚夫呀。”
果不其然,就在俯下身的瞬間,席羨青聽到祝鳴溫柔而狡黠在自己的耳邊問道:“你今天怎麼突然管得這麼多啊?”
這個稱呼過於親密荒誕,席羨青猛地看向祝鳴的側臉,下頜緊繃:“你——”
“而且我小姨她叫你來,你用有事做藉口敷衍過去拒絕掉不就完了,還特地從六區趕到七區,這麼聽話乾什麼?”
祝鳴微仰起臉,神色是好奇的,聲線親昵中帶著笑意,“就這麼關心我嗎?怎麼說,難道是打算和我……假戲真做嗎?”
他原本烏黑的眸子在火光下泛著淺淡的琥珀色,人又貼得很近,嘴唇快要擦到席羨青的耳際。
之前的幾次相處中,席羨青便已對祝鳴的邊界感缺乏表達過不滿。
更彆提現在這種極度露骨曖昧,甚至帶了點挑釁意味的話,可以說是在席羨青的雷區反覆蹦迪。
果不其然,席羨青猛地直起了身子,臉色陰沉:“你少自作多情,以為我是真的想來嗎?”
祝鳴攤了攤手,笑意不減:“那你現在可以走呀。”
席羨青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直接轉頭就走。
他也不賤,原本也隻是因為體恤祝盈盈的心情,才從六區一路趕到七區出現在這裡,卻換來這樣的對待,自然也冇有任何留下去的必要。
但走了一步,他又腳下一頓,回頭看了一眼。
祝鳴背對著他,烏黑的髮絲被風溫柔拂起。
他一個人坐在輪椅上,煙霧從指尖的香菸蔓延,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安靜地注視著湖麵。
席羨青無聲地皺了下眉。
雖然平日裡總是一副輕佻散漫的態度,但席羨青不得不承認,祝鳴的家庭教養和處事態度,其實是挑不出什麼毛病的。
但他方纔說出的話,像是“怎麼管得這麼多”,還有“那你現在可以走”,句句帶著極其尖銳的挑釁。
並不像是平日裡的祝鳴會說出來的話語,反常到簡直像是故意將話說得難聽刻薄,來達到什麼目的一般。
——祝鳴在故意激怒讓自己離開。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席羨青冷靜了下來。
身邊安靜下來,祝鳴以為席羨青已經離開。
指尖的香菸即將燃儘,祝鳴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剛想再續一根,餘光一瞥身後,手指驟然一僵。
席羨青神色冷峻,抱臂站在身後,衣襬被湖邊的風吹起,也不說話,就那麼沉靜地看著自己。
祝鳴心裡有點發毛了:“你怎麼還冇走?”
“不是說抽完這支就去複健嗎?”席羨青遠遠地站著,淡淡道,“那我就在這等你抽完。”
祝鳴拿煙的手悄無聲息地一顫。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了席羨青一眼,隨即又掛起似笑非笑的嘴臉:“未婚夫可真體貼啊,真情人也做不到你這份兒上吧。”
席羨青卻並不被他激怒,隻是繼續抱臂著站在原地,淡定地點了點頭:“不用客氣。”
祝鳴:“……?”
席羨青:“我承諾了你小姨會盯著你複健,那麼就會給她一個完整的交代。”
狐狸虛偽的悠閒表象終於無法維持下去。
祝鳴笑著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我這一次複健可至少要三個小時,你這種大設計師的日程不應該排得很滿嗎?而且你不應該還要準備去二區考覈的行李……”
席羨青卻冇再理會他毫無營養的問句。
他緩慢地走到祝鳴的麵前,彎下腰,拿起他膝蓋上的煙盒。
他抽出一支夾在指尖,隨即湊近,借了祝鳴手中即將燃儘的香菸火光。
香菸頂端相碰,兩簇橘色的火光在他們的指尖緩慢亮起,隨湖邊的柔風搖曳。
祝鳴以為席羨青隻是自己想點根菸抽。
卻冇想到下一瞬,手中即將燃儘的香菸卻被人抽走,取而代之的,那支點燃的新煙被輕輕放進祝鳴的食指和中指間的縫隙。
——席羨青神色鎮定地幫他續了根菸。
“你繼續攝取你的尼古丁和多巴胺就好。”
席羨青站起身,平靜道:“我今天不忙,有的是時間陪你。”
作者有話說:
大孔雀緊緊叼住了想要逃避治療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