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
賜死
禦書房。
“大皇子那邊如何了?”察覺到劉亓走進禦書房, 元景年微微抬頭看向他,詢問道。
“回皇上,坤寧宮傳來的訊息說大皇子高熱已經退了, 暫無性命之憂, 但其神智尚未完全恢複清明。大皇子本就體弱,又經此大難, 恐怕日後心智發育有遲緩之虞。”劉亓瞧了瞧皇上的臉色, 小心翼翼地答道。
聞言, 元景年的眼神有一瞬的暗沉,良久方纔開口道,“皇後如何說?”
“皇後孃娘說大皇子此番受罪是她失察,願暫時代為撫養大皇子, 直至大皇子病癒。不過也這也得看皇上的意思。”
“那便按她的意思辦罷, 將私庫中的那支千年參送到坤寧宮, 皇後若有其他所需, 皆可儘力滿足, 是朕虧欠了她。”元景年微微放下心來, 現如今將大皇子交由皇後撫養最是穩妥, 隻是因著先前皇後不願撫養皇子, 他也不好強行下旨,好在皇後一向識大體, 未曾讓他為難。
“是, 皇上。”劉亓恭敬應道, 抬頭看了一眼皇上欲言又止。
“說吧, 淑妃那邊查的怎麼樣?”
“淑妃身邊的那個婢子靜鳶已經招了, 先前紅顏之毒的確是淑妃給麗修儀的,麗修儀的那個婢子用銀錢收買的, 靜鳶還提及淑妃曾讓人除了劉采女,就是先前誣陷昭婕妤傷了皇後孃娘養的白玉的劉采女,那張帶血的帕子便是劉采女身上的。此事被當時同住在拾翠殿的方才人知曉,這才起了心要殺她滅口。想必劉采女當時也是受了淑妃指使,這才起心對昭婕妤不利。還有便是昭婕妤馬場驚馬一事,似乎也有淑妃娘娘參與其中。
隻是,唯獨給大皇子下藥一事,這婢子咬死未認,一口咬定是有人陷害她,那些放在她屋內的證物,她也不知是誰所為。”劉亓一一將這婢子的證詞同皇上彙報,他先前倒未曾想過淑妃在背地裡竟這般膽大妄為,簡直可以說是無法無天了。隻是這靜鳶既然將其餘事情都承認了,倒也冇有必要特意隱瞞給大皇子下藥一事,特意放在她屋內的箱子也有幾分蹊蹺,誰會將這些罪證留在自己屋內呢?
“她倒真是好手段!若非大皇子之事,豈非闔宮上下都被她瞞在鼓裡?”元景年臉色黑了下來,眼中帶著森然的冷意,“婉婕妤與大皇子此事可有關係?”
“回皇上,奴才查了婉婕妤這幾日的行蹤,並未見其與拾翠殿的人有憐惜,不過方才人前些時日倒是親自為三公主的滿月宴給婉婕妤送過禮,另外......”劉亓猶豫著不知應不應該將此事告知皇上。
“還有什麼?”元景年皺眉,見劉亓吞吞吐吐的有些不耐。
“另外,方才人這些時日與昭婕妤倒是關係密切。”劉亓心裡有些打鼓,大皇子之事牽涉事情眾多,皇上下令徹查,那這些時日各宮的動靜自然都需要打聽清楚,結果查下來,此事竟與長樂宮也有些關聯。再加上,淑妃先前對昭婕妤所為,昭婕妤是否知情也未可知,他可還記得昨晚在拾翠殿,也是昭婕妤支援皇後孃娘審問怡佳的。
“不是她。”元景年頓了頓,下意識否認道。昨夜女子聽見大皇子病症之時臉色蒼白,眼底的意外和擔憂之色冇有作假,在長樂宮裡身子不適卻催促他去看大皇子的意願亦然,更不必提女子兩次以身相救皇嗣,她不會利用大皇子做這般事情,更不會有心加害皇嗣。
“皇上說的是,奴才也覺得此事並非昭婕妤所為,昭婕妤與方才人交好也不是一日兩日之事,許是平日裡便來往的頻繁。”劉亓急忙附和道,隻不過方才人與昭婕妤這般交好,難道她當真不知淑妃記恨方才人的事情,以及淑妃陷害於她的事情嗎?昨日之事又是當真毫不知情嗎?
不過此事既然他能想到,皇上心中必然也一清二楚。皇上一口咬定此事與昭婕妤無關,他又何需再多言呢?做奴才的最忌諱的便是自作聰明瞭,有時候閉上嘴比睜開眼要更重要。
“此事不必再繼續查了。淑妃謀害宮中妃嬪,縱容宮人毒害大皇子之事證據確鑿,罪無可恕,賜死。拾翠殿與這些事情有關的宮人全部杖斃,其餘人等杖責二十,貶為雜役。”元景年閉了閉眼,神色肅然,“另外傳朕口諭,左仆射教女不善,難辭其咎,即日起停職候審,閉門思過三月。”
“是,奴才這便去傳旨。”
禦書房的門簾落下,屋內一片寂靜。元景年看著腰間繫著的明黃色香囊神色不明,良久,他的目光落在了案上的摺子上,手中又重新拿起了硃批。
淑妃坐在殿內,她從未想過這拾翠殿竟也有一日如此冷清,似乎比那日的長春宮更為空寂。
皇後,麗修儀,婉婕妤,昭婕妤,方才人,是誰?究竟是誰?
她分明樁樁件件都計劃得毫無疏漏,怎會突然被人發現,那些罪證若非她身邊之人怎會如此清楚?難道當真是靜鳶背叛了她,不,她這個腦子想不出這麼些法子,究竟是誰?
“吱呀”一聲,殿門被人打開,幾個內務府的宮人端著一個檀木托盤走了進來。
“淑妃娘娘,聽旨吧。傳皇上口諭,淑妃俞氏,脅迫他人謀害宮妃,縱容宮人毒害皇嗣......賜自儘。”領頭的內侍高聲道。
說完,他揮了揮手,身後的三個宮人舉著三個托盤放在了淑妃的麵前。
“這白綾,毒酒,匕首給給您準備好了,您請自便,莫要讓奴才們為難了。”方才說話的內侍垂首低聲道。
看清麵前擺著的物件,淑妃瞳孔微震,身子猛地往後退了幾步,跌倒在地上,“不可能,皇上不可能賜死本宮。本宮的父親乃是朝廷重臣,有從龍之功,本宮乃功臣之女,怎會被賜死?說,是誰指使你們要來害本宮?本宮要見皇上,一定是你們這些奴才,想要謀害本宮,本宮要見皇上!”
“淑妃娘娘,您還是莫要在為難奴才們了,皇上已經吩咐了不願再見您。左仆射托您的福如今已經被皇上閉門思過,停職候審了。奴才們可不比娘娘膽子大,敢假傳聖旨啊。”內侍看向渾身發顫,不敢置信的淑妃,尖聲道。
“不可能,你們說,皇上登基以來從未有賜死宮妃的先例,你們說,到底是誰派你們來的,是婉婕妤,不,是方才人,昭婕妤,不,是皇後,你們說是不是皇後為了麗修儀那個蠢貨讓你們過來的。”淑妃神色慌張,語無倫次道。怎麼可能會是賜死?不過是死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妃子和宮人罷了,大皇子也不是她害的,怎麼就至於被皇上賜死呢?
見淑妃不肯配合,領頭的內侍皺了皺眉,正準備讓人將淑妃強行控製住,便被身後一個個頭矮小的內侍扯了扯袖子,打了個手勢。
“那你動作快些,咱們還等著交差呢。”領頭的內侍低語一句,又看了淑妃一眼,將其他人帶了出去,掩上了宮門。
那個小個頭的內侍朝淑妃走了兩步,緩緩抬起頭,竟是個女子麵容。
“你怎麼在這兒?”淑妃看清此人的麵目驚道,但隻是瞬間便明瞭所有事情的始終,為何大皇子會被喂下安神藥,為何靜鳶房中會搜出紅顏,又為何怡佳會裝瘋賣傻,當麵揭穿她,“是你,竟然是你!賤婢!你竟敢背叛我!”
那女子冷眼看著淑妃的狼狽模樣,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嗓音卻意外的難聽,彷彿從未開口說過話的人第一回 開口,聲調顯得十分艱澀和怪異,“娘娘很意外?婢子等這一天已經夠久了。”
說完,她彎腰撿起地上托盤上的那把匕首拿在手上,一步一步地朝淑妃逼近,“十幾年來,我跪在你身前的每一刻都在想,怎麼才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怎樣才能報我心頭之恨?”
淑妃站起身,神色癲狂,“你竟然敢裝作啞巴!賤婢,若非我留你一條性命,你早該和你那短命的娘一起死在外麵。”
“哈哈哈哈哈,若非我是個啞巴,又怎會被你帶在身邊,又怎會知曉長了一副菩薩麵孔的淑妃娘娘有一副惡鬼心腸。”那女子突然笑了起來,“多可笑啊,你竟覺得我會感謝你。”
女子用左手將外衣的釦子一顆一顆地揭開,露出身上新舊交替,層層疊疊,讓人見之觸目驚心的鞭痕,帶著厚繭的粗糙的手指從身上劃過,“這滿身的傷痕,哪一處不是拜你所賜?”
“這是你應得的,你就該和你那狐媚子娘一樣被千人騎萬人罵。”淑妃看著眼前的女子,語氣中帶著嘲諷和冷意。
“你閉嘴,你不配提她。”女子聲音變得淒厲,“若非你父親見色起意,侮辱了她又怕你母親怪罪,她又怎會落得那般下場?可笑的是她臨死竟然還在說對不起你,她看著你長大,費儘心力照顧你,隻換來了你白眼相對,暗地裡將她賣到青樓,對她的女兒日日折磨,你怎麼配提她?”
“你竟然知道!嗬,知道又如何?“淑妃的眼神泛起一絲波瀾,轉而又帶著諷刺,俯首看向女子,”不過是個卑賤的下人,我好心待她,她卻揹著我爬上了我父親的床,還敢生下一個孽種。”
呲的一聲一股鮮血從淑妃右肩噴出,女子用手拔出匕首,“我說了,你不配提她。”
淑妃痛呼一聲,用左手捂住肩膀,眼神中終於帶了幾分恐懼,往後退過去,“賤婢,你敢!”
“我有何不敢?淑妃娘娘,你莫要忘記了,你馬上便是一個死人了,還是死在一個你從未放在眼中的賤婢手下。”血順著匕首沾染了女子的右手,又滴落到地上,女子未曾低頭看上一眼,隻是看著淑妃的眼睛,一步一步將淑妃逼向牆角。
“你究竟是何時知道的?又是誰在幫你?”許是知曉今日難逃一死,淑妃靠到牆角,喘了幾口粗氣,望向女子的眼神中帶著十分的不甘。
“這重要嗎?”女子眼神晦暗,“你該下地府同她賠罪的。”
又是一刀劃在淑妃的身上,這次是她引以為傲的左臉。
“啊!”淑妃尖叫一聲,不顧身上和臉上的劇痛,瘋了一般的伸手向女子抓過去,試圖搶過女子手中的匕首。
不想女子雖身形瘦小,力氣卻十分大,在淑妃拉扯之下竟絲毫未動。
“安靜些,若讓彆人聽見豈非損了淑妃娘孃的聲名。”
又是一刀送進了淑妃腹中,血跡沾染到了牆麵和女子身上。
“不,不,你放開我,彆殺我。”淑妃已無力再支撐血流不止的身軀,直直地倒在地上,渾身痛的發顫。
女子不發一言,雙眼通紅地一刀一刀刺向淑妃,直至人逐漸冇了聲息,她方才無力地將匕首扔到了一旁,癱軟倒在地上,兩行清淚從眸中滑落。
半晌,她爬起身,用地上的白綾將殿中的血跡擦拭乾淨,扔到了已經聽了呼吸的淑妃身上,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一步一步走出了殿外。
見到殿外候著的內務府的內侍,女子從懷中掏出一個鼓囔囔的錢袋子塞給他,伸手指著殿內比劃了兩下。
內侍頓時喜笑顏開,“多謝靜思姑娘。姑娘放心,此事奴才們什麼都不知情,還勞煩姑娘在皇後孃娘麵前說兩句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