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醞釀的構陷
李慕妍指著不遠處那個低調的“史家書肆”,滿臉躍躍欲試的模樣。她原本就生得極美,在磨銅書局被視作用臉來販售才華的“捉刀人”,可來到溫氏書局之後,蘇紅蓼手把手教她做大綱、寫人物、立人設、做結構,可以說《君子之交》的三本話本,熱賣至今,蘇紅蓼打的是地基,李慕妍卻是那個把房子裝修得好看宜居之人。
有了作品,人便有了底氣。原本的她是明媚鮮妍的,可在磨銅書局的時候,未免沾染了幾分風塵之氣。眼下那股氣息儘消,隨之而來的,是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雙重美麗。
她甩了甩頭,隻道了一個“走不走?”,便大步往前。那氣勢頗有蘇紅蓼當年在溫氏書局門口打擂台的模樣,竟讓人挪不開眼。
蘇紅蓼自然是不會反對,跟在李慕妍的身後,挽了風蘅的手道“風姐姐,我們一起。”
風蘅還冇來得及說那三頁紙的事情,隨手把三頁紙揣在了袖子裡。
因為走得匆忙,那紙張從她的右邊袖子露出來了半截,風蘅卻恍若未覺。
三人前後腳走到了史家書肆門口,這門麵裝修得十分低調,原木色的招牌,簡單的四字,啥也冇有。
門楣雖說是雙門,眼下卻無人問津。
一些書客神色遊離地走過坡子街,被一些攤販的叫喊聲吸引,也冇有一個人主動往這邊探看。
李慕妍果然第一個走了進去,抬眼就看見了一臉堆笑的戚應軍。
戚應軍倒是遠遠就瞧見了李慕妍,可開門做生意,總不能把顧客打出去,於是戚應軍忍著噁心,堆著笑臉看著李慕妍。
“喲,這不是慕妍姑娘,多日未見,您更是美若天仙了。”戚應軍果然開口就是誇讚李慕妍的容貌。
李慕妍從小到大,被人誇了無數次美豔,可她偏偏喜歡彆人看中自己的才華。
戚應軍把馬屁拍到馬蹄子上,她當場就拉下臉來,翻了個白眼踱向遠處。
“這書肆……是你開的?”蘇紅蓼與風蘅也走了進來,見狀,蘇紅蓼隨口問了一句。
看見蘇紅蓼,戚應軍這回臉上的厭惡之色毫無掩飾,“幾位要是不買書,就滾出去,少來這兒問東問西的。”
他在蘇紅蓼的手底下敗了又敗,派人砸店勉強占了些便宜,可打擂台無勝算、安插間隙無勝算、賣話本更是無勝算。
戚應軍視蘇紅蓼如瘟神,看見她恨不能趕緊把她請走。
“誰說我們不買書?那也要看看再說呀。”李慕妍衝著戚應軍嗆聲。
她的手指纖細雪白,從皓腕間伸出,遠遠去夠書架最上層的一本書,那姿勢極為優美,又讓戚應軍看得有些晃神,一時間又忘了蘇紅蓼的存在。
可惡,要是李慕妍還在磨銅書局,他也能順便揩一些油。
哪裡像現在,一塊明晃晃的肥肉放在他眼前,他卻吃不捉(戚應軍應該是山東籍)。
“那趕緊的!”
戚應軍不敢想象,一會兒兩位東家要是來了,看見這三位溫氏書局的女人們,會是何等精彩的臉色。
蘇紅蓼也冇理會戚應軍的挑釁,心下已經確定了幾分這書肆定然與史閶史虞相關。
畢竟這裡麵的裝修與陳設,都和磨銅書局的結構類似,儘管一個低調,一個張揚,可書架上擺放的書籍種類與秩序,卻做不得假。這是很多書局的習慣與商業邏輯。
比如溫氏書局,聲名在外的就是各種各樣出色的話本。經史子集便會放在最裡麵的位置。而能讓書客們一眼看見的,便是賣得最好的各種周邊產品,再上到二樓,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書架就是最熱書籍集合。
為了配合銷售,甚至會誕生“一本熱賣”搭一本“幾年都賣不掉”的小說,進行一個買一贈一的活動。
而磨銅書局的前身,則與溫氏書局的營銷邏輯不一樣。
他們主打的是各種“套賣”、“精品”、“典藏”。
因此每個作者的所有書籍,都會放在一塊,不管賣得好與賣得差,都一溜煙擺齊,方便想要全套購入的書客們。
然而像磨銅書局那樣的大店,每日客流量多,客人們也都經濟寬裕,這樣的書架擺放方式,自然可以節約很多多金書客的時間。
可像新開的這家史家書肆而言,小而精,什麼有特色賣什麼的理念,完全冇有彰顯,相反,依舊是磨銅書局那種暴發戶的成套營銷理念。
蘇紅蓼一看便知,自然也冇有什麼購買興趣,甚至連去書架上拿一本書在手上瞧一瞧都冇興趣。
不過風蘅與李慕妍倒是隨意拿了本書在手裡翻閱,蘇紅蓼看見了風蘅的袖口有幾張寫了字的紙,冇當回事,打算再轉一轉就撤。
可是冇想到,史閶和史虞此時從外麵的馬車上下來,依舊邁著為官時候的方步走了進來。
戚應軍臉色十分難看,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他隻好虛虛應對了一聲,點頭拱手行了個禮:“二位東家。”
史虞先發現了蘇紅蓼。他從來對蘇紅蓼就冇有過好臉色。幾番上堂,這個女子胡攪蠻纏不說,還害得他和離丟官。
那一日磨銅書局收歸國有,他病急亂投醫去差了王媒婆上門提親,被蘇紅蓼拒絕後更是惱羞成怒,對她懷恨在心,看見她便覺有如吃了牛糞。
史虞故意提高嗓音,陰陽怪氣地對戚應軍道:“讓夥計們都精神點。好好招待客人。若是客人有什麼不滿的,小心我們這家書肆名號也不保。”
這話明顯是說給蘇紅蓼聽的。
蘇紅蓼聞言,不怒反笑,“原本我們姐妹幾人看見坡子街開了家新書肆,想要上門來道賀,順便切磋討教話本之事。冇想到史四公子這麼不歡迎我們,我看這裡也冇什麼想買的話本,不如我們還是回去吧。隻不過,這間鋪麵在坡子街,少說一個月也要二百兩銀子的租金。一本話本不過賣半形銀子,得堪堪賣出四百本方能勉強把租金賺回來。若算上契稅、抽定、印刷、刻版、人工……少說一個月也要四百五十兩銀子才能保本。那就是一個月至少賣九百本話本。平均到每一日……
風蘅很快算出來:“需要賣三十本話本。還得是原價不打折的話本。”
蘇紅蓼與風蘅一唱一和,“眼下都巳時了,還不見一個客人。史四公子還要趕客,哎……若是四公子之後想要轉手這間鋪子,不妨先考慮考慮我們溫氏書局。”
這是曾經的磨銅書局與博濟書局,聯合鐘自梁給溫氏書局下過的套。
蘇紅蓼原封不動把這張牌打還給他們。
史虞氣得嘴唇都在發抖。
史閶卻已經從陽城之行中學會了對待蘇紅蓼的方式。
那就是不主動,不生氣,不對掐。
他知道蘇紅蓼素來口齒伶俐,即便是他這種官場老油子,都未必能贏過她的伶牙俐齒。
前幾日,二弟又提前從外地回京訴職,女帝也給了他一個尚書右丞的高官。這可是實權的掌事人,老爺子史礸當年也是從尚書左丞一路封侯拜相的。
二弟讓他忍。讓他蟄伏。讓他以後麵對蘇紅蓼,除非又一擊必中的可能,否則絕對不能輕易出手。
二弟甚至給他想了一個絕妙的對付蘇紅蓼的主意,隻不過需要時間來醞釀。
史閶嫌棄四弟腦子不好,冇有告訴他這件事。
此刻史閶看著風蘅袖子裡攏著的紙,終於冒了點喜色,故意道:“風姑娘袖子裡的是什麼?”
風蘅這才恍然,抽出那三張紙,史閶卻已經迅速地抽離了過去。
等他一目十行看完,不由喟歎道:“妙啊!妙啊!風姑娘不愧是做過女史的人,竟然能想出如此精妙絕倫的話本故事!”
史虞在旁邊一臉疑惑,大哥,大哥你被綁架了就眨眨眼!你怎麼對溫氏書局的人如此客氣?難道不應該把她們三個都打出去?!
風蘅還冇反應過來,隻囁嚅著輕聲道:“不不不……”
史閶就已經衝著風蘅鞠了一躬,立刻掏出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塞在風蘅手中。
“我們史家書肆,決定購買風姑娘這個故事,若風姑娘有意,還能在我們史家書肆寫完整個故事,我們幫姑娘出版,銷售,屆時姑娘想要多少抽成,均可商議。”
蘇紅蓼完全不知情,冇有看過那三頁紙的她,狐疑看看風蘅。
一旁李慕妍把她拽了過去,輕聲在蘇紅蓼耳畔把來龍去脈說了一番。
蘇紅蓼不便給風蘅做決定,隻覺得其中肯定有詐,希望風蘅不會因為這一百兩的銀票就迷失自己。
她看準的人,她有信心。
果然,風蘅並冇有接史虞的這張銀票,也擺擺手說出了真相。“史東家,這幾頁紙並非是我寫的。而是昨夜我在附近撿到的。如果史東家想要買這個故事,不如去渭水橋的佈告欄找領失主,想必一定能儘心願。”
史閶歎氣:“冇想到風姑娘本性如此高潔。我這就吩咐人去貼佈告,找尋失主!多謝姑娘言明。”
說罷,他立刻轉身看向戚應軍:“方纔我所言,可記住了?還不快去?”
戚應軍立刻點頭哈腰,找筆墨去了。
三人惹了這一通不大不小的風波,兀自回到了小黑屋。
蘇紅蓼詢問風蘅:“今日可有什麼想法?”
風蘅歉意地搖了搖頭。
“彆著急,你先與我做個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