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第二日睡醒, 再用過早膳後?,裴鶯再次前往南邊的小庖房。
昨日第一鍋紅糖出鍋後?倒了膜,經過一夜的冷卻, 如今可以拆卸了。
在現代, 工廠裡製紅糖的模具用的是食品級矽膠, 一張劃滿格子的矽膠內填平紅糖漿, 待其冷卻後?,隻需工人拎起整張矽膠板抖一抖, 上麵的矽膠就能掉下來。
但古代冇有這種條件, 因此在打?造榨汁機的同時, 裴鶯還?找了木匠, 讓其打?造了兩個類似於矽膠板的木盤子。
糖漿倒入木質的模具中,倒時拆卸直接將模具砸開。
裴鶯來到小庖房時,其他人已?就位。不過今天陳淵不在, 他早上需給孟靈兒上堂, 暫時冇時間。
木質模具冇有動, 等著裴鶯來拆。
這個模具沉得很, 把紅糖和木頭一併算上有二十斤, 裴鶯雙手並用,用力?將之拿起,然後?翻過來。
模具翻麵拍在桌子上,發出好大一聲?“呯”的聲?響。
“主母, 接下來需做什麼, 讓我來吧。”過大江說。
裴鶯撥出一口氣,“這還?怪沉的。過伍長, 你直接用刀將這模具拆毀吧。”
當初命木匠打?造模具時,為了後?麵好拆卸, 木模具製得很薄,格子內也就一厘米不到的厚度,現在拆卸很方便。
一刻鐘左右,模具拆卸完成。
裴鶯看著滿桌的方塊紅糖,滿足喟歎,“總算是有糖了。”
紅糖做好了,後?麵是白糖。
不過這白糖比紅糖多了一道脫色的步驟,古代條件不允許,難以製造大量的二氧化硫,脫色隻能用最原始的黃泥吸附。
工序不輕鬆,原料也不多,製白糖這事?她?得再琢磨琢磨。
今天一個白日,裴鶯都待在南邊的小庖房,直到晚膳將至,才提拎著一個袋子去正廳。她?來到時,其他四?人都在了,隻差她?一個便可以開膳。
三?個小輩都知曉她?今日繼續製糖,如今見了她?手中的袋子,不約而同想?到了糖。
霍知章首先問:“母親,這些都是成品的紅糖嗎?”
裴鶯笑著頷首:“對?,昨日那?兩盆柘汁今日徹底完工了,這是一部分紅糖,給你們三?個拿回去吃。”
霍明霽領著弟妹起身,認真道:“謝過母親。”
“謝過母親。”
“謝過孃親。”
三?兄妹紛紛到裴鶯麵前,裴鶯像給幼兒園小朋友派糖果一樣,從?大袋子裡掏出一個小錦袋,依次給三?個小輩。
每個小袋的分量都相去不遠,裴鶯邊派邊說,“先拿著吃,吃完了再和我說。”
霍霆山坐在上首,看著她?相繼拿出三?個小袋後?,大袋子乾癟了。顯然隻裝了三?個小袋,再多一個都冇有。
男人麵無表情的拿起案上的酒喝了一口。
若有似無的糖香繚繞在鼻間,霍知章迫不及待打?開小袋,隻見袋中裝著一塊塊方形的暗紅色糖塊,哪怕還?未品嚐,隻是聞著,都覺得無比香甜。
一把糖塊,每日吃一顆都能吃上半個月。
霍知章心滿意足:“隔壁李家那?小子之前得了一把好刀,和我說金不換,依我看這纔是金不換。”
裴鶯失笑,“還?是換的。等明年四?月那?批柘成熟後?,就能批量產糖,倒是高價賣到長安去。”
霍明霽:“兒子預祝母親日進鬥金,財源廣進。”
家裡冇有食不言的規矩,甚至不少事?會在飯桌上宣佈。就如現在,霍霆山看向幾個小輩:“明日我和你們母親啟程去西郊彆院,先在那?邊小住幾日。等到十二月二十日,再舉辦一場冬狩,明霽,這場冬狩交予你來安排。”
今天是十二月十日,不過如今已?是申時末,今日將儘,從?明日開始算,距離冬狩還?有九日。
霍明霽應聲?,“請父親安心,此事?我定?當安排妥當。”
安排冬狩說簡單也不簡單,事?事?有講究。首先是邀請的賓客,這場冬狩是有門檻的,非地方官員和大豪強不能去,其次是賓客住宿之地,以及獵場排查,還?有隨行家奴和衛兵。
這具體啟程時間,裴鶯還?真不知曉,“明日就去,怎的這般著急?”
霍霆山笑著反問:“難不成夫人不掛念熱騰騰的湯池?”
裴鶯一頓:“自然是掛唸的。”
霍霆山嗯了聲?:“那?不就得了。”
“你那?些事?務處理完了?”這幾日她?在庖房製糖,他則在書房,平日隻有晚膳後?雙方纔會得閒。
霍霆山:“夫人莫憂,已?暫告一段落。”
於是裴鶯不管了,不過……
“知章、囡囡,你們可要隨我們先行?”裴鶯問。
霍明霽得留在府中安排來賓之事,另外兩個小的無要事?,跟著去也不是不行。
霍知章瞬間心動,他本就不是閒得住的性子,西郊彆院不遠就是獵場,彆院待膩了還?可以先行進獵場耍。他看向上首的父親,正想?詢問,卻聽對?方此時說:
“夫人,留他倆在府中吧,正好和明霽有個伴兒,過些時候再讓他們結伴去西郊彆院。”
霍知章心死了。
兄長這麼大個人了,應該不需要他和妹妹特地陪同纔是。
目光偷偷瞥過去,他兄長勾著嘴角,好似對?父親這個決定?非常滿意。
霍知章撇了撇嘴。
*
一宿過去,臨近天亮時,主屋裡有了細微的動靜。
方纔起身的男人此時已?換上了晨練專用的短褐,短褐無臂袖設計,他兩條結實的胳膊袒露在外,在昏暗中亦能窺見精壯流暢的線條。
他即將去晨練。
不過在晨練之前,男人俯身彎腰,撿起昨夜被他從?榻上隨意丟下的、三?個已?打?結的魚鰾,又?將小櫃子上空空如也的小碗拿走。
等他晨練回來,榻上美婦人還?在睡。
此時窗外的天幕亮起微光,那?一線天光正火燒似的往四?周蔓延,想?來再過不久,天就該徹底亮了。
霍霆山將榻上之人連著錦被一同抱起。
裴鶯從?迷濛的睡夢中醒來,杏眸半睜地看了他一眼,“……霍霆山?”
“無事?,夫人繼續睡。”他平靜道。
裴鶯著實太困了,昨晚這人泡了三?個魚鰾,他一開始還?說隻是先泡著,不一定?得用完,後?麵證明男人榻上說的許多都是鬼話。
最後?三?個魚鰾全用完了。
如今裴鶯聽他說無事?,本就抬不起的眼皮子徹底黏上。
霍霆山抱著人行至主屋門口。
辛錦已?在候著,她?上手拿著一張小毯子,見霍霆山攔腰抱著人來,她?忙上前,將小毛毯輕輕搭在裴鶯的麵上,而後?再迅速將房門打?開。
初冬的清晨正是寒涼時,外麵涼風呼嘯,無形的寒氣在房門開啟後?,如浪潮般席捲入屋。
而在距離主屋台階下幾步路的庭院中,此時停著一輛馬車。辛錦快步上前,將馬車的車廂門打?開。
霍霆山抱著人入內。
車廂內放置了兩個小炭盆,還?有幾個湯婆子,連軟座都特地用湯婆子暖過。
霍霆山並冇有將人放下,而是帶著睡成一團的裴鶯一起入座。
辛錦在外將車門輕輕關上。
駕車的過大江見辛錦已?退開,牽動韁繩開始駕馬。
車架行得很穩,裴鶯躺在肉墊子上,加之她?困得緊,此時已?重新投入美夢中,因此馬車行駛時,她?無所覺。
踏著黎明的天光,一輛馬車從?州牧府緩緩駛出。
這個時辰街上行人幾乎不可見,已?就位營生的小販倒是有些,但大家都方醒不久,且寒風習習,皆無交談的興致,省得一張嘴就吃涼風。
一路往西駛,馬車不久後?抵達了西城門。
玄菟郡是大郡縣,他們來到時,已?有一些更早出門的行商等著出城了。衛兵查閱過所時,行商和衛兵之間少不了交談兩句。
過大江從?旁側駕車過時,交談聲?飄了進來。
車內,裴鶯長睫微顫,正要看看那?惱人的聲?音來自何?處,耳上覆上一隻溫熱的大掌,雜音頓時越去不少。
團著被子、枕在男人腿上的美婦人眉目舒展,再次沉沉睡去。
今日這輛馬車冇有掛家族標識的木牌子,過大江不按尋常排隊等出城,直接駕車往門口去,衛兵見狀要來攔,但很快被一麵玉製的令牌鎮住。
過大江對?衛兵微微頷首,而後?徑自駕車出城。
城外雖說是官道,但官道隻是被壓實、被走寬的土路,遠比不得城中以青石磚鋪地那?般平穩。
馬車行得更慢了。
此去西郊彆院,騎馬兩刻鐘可至,乘馬車前往一般是半個時辰。然而這回過去,足足花了一個多時辰。
馬車抵達西郊彆院時,辛錦和武南然,以及其他衛兵已?經從?彆路先行過來。
和之前一樣,馬車長驅直入,直行入主院後?才停下。候在一旁的辛錦將車廂門打?開,霍霆山抱著人下車。
……
裴鶯一覺醒來,外麵早已?天光大亮。平時都是一夜無夢,但是今日醒來後?,她?難得做夢了。
竟夢到了霍霆山帶著她?去旅遊,且還?是一大早直接從?被窩裡將她?帶走。
在榻上躺了片刻,裴鶯起身。目光轉向榻外的那?一刻,美婦人的杏眸不住睜圓。
榻外放著雕花木屏風,床頭也有小矮櫃,羅帳以玉鉤彆起,但這些通通都不是她?熟悉的。陌生的屏風,陌生的櫃子,定?睛看,甚至連床榻的木柱都不是之前的。
她?在一個全新的地方,難道她?又?穿越了?
那?她?囡囡呢!
她?囡囡這回還?會出現嗎?
若是囡囡冇有了,她?該如何?是好?
越想?越驚慌,裴鶯下榻就想?往外走去找女兒,卻不慎被錦被絆了一腳,從?榻上摔了下來,發出了咚的一聲?的聲?響。
霍霆山剛從?外進來,就聽見了裡麵的聲?音,像是人摔著了。他快步走進去一瞧,還?真是摔著了。
摔在榻旁,身上還?纏著半張錦被,她?一頭未束的墨發流水似的從?臉側淌下,黑髮玉麵,隻是那?張芙蓉玉顏比平時要蒼白了些。
“夫人怎的這般不小心?”霍霆山將人撈起來,重新放回榻上。
裴鶯怔怔地看著他:“霍霆山?”
她?的語氣帶著些不可置信,霍霆山被她?氣笑,“不是我,夫人還?想?是誰?”
裴鶯喃喃道:“我原來還?在這裡啊……”
霍霆山將錦被扯開,“剛剛摔哪兒了?”
裴鶯不應,她?還?在消化著心有餘悸的情緒。
霍霆山將她?的中褲捋起來,一直推倒膝蓋上。她?生得白,往常膝蓋骨那?一塊皮膚會透出淡粉,但這會兒紅了一大片,隱隱還?能看見皮下泛青。
“急什麼,又?無人催你。”他長眉皺起,而後?揚聲?喊了外麵的辛錦,讓她?去拿藥油過來。
裴鶯這會兒是徹底緩過來了,她?再次扭頭打?量這間屋子,“這是何?處,我怎的在這裡?”
他說:“此地乃西郊彆院。”
裴鶯怔住,忽然想?起來那?個“夢”。夢裡他一大早將她?從?被窩裡挖出來,塞進馬車裡帶著她?出遊。
敢情那?不是夢,是她?半醒半睡的記憶。
“?*? 又?不趕時間,何?須這般早來?”裴鶯低頭看看自己,她?還?穿著昨夜入睡前隨便拿的那?件中衣呢。
“冬日的魚兒頗為肥美,今日打?算帶夫人來一場冬捕,故而早些出門。”霍霆山注意到她?低頭看衣服,笑了聲?:“安心,除了我,無人瞧見。”
過大江的馬車自然不是獨行的,前後?相距一段皆有黑甲騎看護,就說如今他們住的西郊彆院,院內也安置了不少衛兵。
裴鶯骨子裡是南方人,對?未曾見過的冬捕確實感興趣,但她?心裡依舊覺得奇怪。
在冬狩來臨之前,他們還?有九日在彆院裡。假設今日用完午膳出府,午時抵達此處,再休息一日,明天再去冬捕也完全可行,何?須急於一時?
霍霆山太反常了些。
但怪異歸怪異,裴鶯又?想?不出他反常的原因。
北地剛平,周圍無戰事?,按理說如今暫且算得上是修養期,無什可忙的。
他究竟急什麼?
這時辛錦帶著藥油回來了。
霍霆山接過小陶罐,撥開上方的塞子,往手心倒了些藥油。
那?藥油也不知是用什麼製的,味道衝得很,裴鶯猝不及防被熏了下,下意識想?躲。
霍霆山眼疾手快握住她?的腳腕,他手掌寬大,手指修長,一手輕鬆將那?截白皙的腳腕骨圈住,另一手覆上她?膝上,“淤青得揉開,否則幾日難散。本還?想?帶夫人去冬捕,看來如今是不成了。”
“怎就不成,摔了一下罷了,我又?不是斷了腿。”裴鶯還?是想?去的。
那?句老話怎麼說來著,來都來了。既然已?來了西郊彆院,那?就按計劃進行到底吧。
他掌心帶著厚繭,摁揉得她?膝蓋那?處又?疼又?癢,有一瞬裴鶯彷彿回到了昨夜,亦是這隻大掌在到處作亂。
“霍霆山,行了。”裴鶯試圖縮腳。
男人將大掌抬起,掌下那?片薄薄的雪膚暈開大片的緋色,有摔出來的,也有方纔上藥揉出來的,宛若硃砂畫般明豔。
他看了片刻,然後?將她?另一條腿的中褲也推高,這邊倒是比方纔的好些。
藥是好藥,上了藥後?那?片皮膚暖烘烘的,驅散了不少痛意。裴鶯洗漱完,又?用過早膳後?,便跟著霍霆山啟程去冬捕。
西郊彆院不遠處有一條河,河算不得寬,因此每每到了冬日,河麵總會結出一層冰。
裴鶯腳蹬鹿絨靴,身穿白狐裘,頭上還?帶了一頂兔毛帽,被辛錦打?扮得像一顆軟嘰嘰的毛糰子。
這會兒她?站在河邊,看著隻穿了件薄襖的霍霆山與一眾黑甲騎開始鑿冰。
完全是人力?打?孔,長槍和長戟尖端刺入,再用力?狠狠往裡麵一戳,冇入一截。
隨著冰塊慢慢皴裂出裂痕,能看見鑿冰點的顏色變了,像河水打?到冰上、浸冇到縫隙中,那?一片的顏色漸深。
“嘩啦——”
某個時刻,還?算厚的冰層總算被鑿開,不規則的圓孔內盪漾出水波。
霍霆山帶著幾個衛兵將圓孔擴張了不少,待差不多後?,幾人收了長戟,轉而拿起漁網。
大網沿魚洞下,堪勘放完後?,將漁網的另一頭綁在馬匹上。霍霆山綁漁網時,裴鶯在他身側看著,本來目光在他打?結的動作上,但看著看著,注意力?轉到漁網處。
裴鶯用手拎起一點漁網,在指間搓了搓:“這是絲?”
“嗯,絲縷漁網,以絲製成。”霍霆山說。
裴鶯若有所思。
但這時,馬匹似感覺到一股來自後?方的巨大拉力?,頓時不服輸地打?了個響鼻,隨即自行往前走。
霍霆山牽著馬匹,令其再等等。
“大將軍,今日魚好多。”魚孔邊的衛兵高聲?道。
霍霆山眉梢微揚,隨即鬆了馬的韁繩,馬匹少了鉗製,立馬邁著蹄子奮力?往前。
漁網被馬力?拖得原路返回,“嘩啦啦”的,網身和洞口摩挲,又?帶起一小片碎冰。
“果然魚多,這一網下去都有幾十條了吧。”
“不僅多瞧著,還?條條都那?般的肥美,看來今日有口福了。”衛兵們笑道。
魚確實多,那?張漁網好像變成了一棵樹,上麵結滿了會跳動的果子。
今日大豐收。
*
時間一日一日的過,裴鶯在西郊彆院的日子很舒心,這裡有湯池,她?每隔一日就要去泡一泡。
若是窩在屋子裡待膩了,就和霍霆山在大庭院裡騎馬。
是的,這幾日她?還?學會了騎馬。
雖說騎術不精湛,但好歹能控製馬匹轉個彎兒。
時間如流水,不知不覺來到僅距冬狩開始的兩日前,也是這時,家中三?個小輩也到了。
裴鶯和霍霆山一同去接人,小輩們都是騎馬來的,在這凜凜寒冬,裴鶯看到女兒被風吹得紅撲撲的臉蛋。
小姑娘穿了一身赤色的騎馬裝,身披氅衣,頸脖上掛了一串別緻的狼牙項鍊,整個人明媚得像夏日的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