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戰雲蔽日,孤星漸黯
天元一九九九一三年,彷彿一道撕裂蒼穹的血色霹靂,第二次天魔大戰的烽火,毫無預兆地重燃。
戰報如雪片般飛入九重天,魔界此次攻勢異常凶猛,似有席捲六界之勢。天帝太微親赴前線坐鎮,調兵遣將,整個天界都籠罩在緊張肅殺的氛圍中。紫方雲宮雖遠離戰場,卻也瀰漫著不同以往的凝重。仙侍們行走匆匆,麵帶憂色,連空氣中浮動的檀香,似乎都染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值此六界動盪、人心惶惶之際,天後荼姚被診出有孕。
這個訊息如同一劑強心針,瞬間驅散了天宮因戰事而起的部分陰霾,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振奮與希望。帝後成婚多年,一直無子,此胎不僅是天家正統血脈的延續,更在戰爭陰雲下,象征著天界氣運不衰,未來可期。一時間,道賀之聲不絕於耳,各種珍稀補品、安胎靈物流水般送入紫方雲宮。
荼姚的肚子,成了天界當下最受矚目的存在。而她本人,也因這期盼已久的子嗣,容光煥發,眉宇間除了往日的淩厲,更添了幾分母性的驕矜與籌謀。
與此同時,潤玉的處境,開始發生微妙而迅速的變化。
或許是因為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骨血,或許是覺得潤玉這個“養子”在戰時應更加“安分守己”,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荼姚對潤玉的態度,從以往的“嚴格培養”加“表麵慈和”,逐漸轉向一種心照不宣的“邊緣化”與“敷衍”。
她不再頻繁召見潤玉考較功課,偶爾提及,也多是泛泛而談,不再像從前那般追問細節。她開始有意識地將一些本可交給潤玉處理的、無關緊要卻又繁瑣的事務指派給他,美其名曰“曆練”,實則占用其大量時間精力,且遠離核心。更多時候,她會以“孕中需靜養”為由,讓潤玉無事不必常來請安,無形中減少了他出現在自己麵前、乃至天帝可能視線中的機會。
更明顯的變化,體現在教授他們課業的仙官身上。這些浸淫天宮多年的人精,最擅察言觀色。察覺到天後對潤玉態度的冷卻,他們對潤玉的教導也迅速變得“公事公辦”乃至“敷衍了事”。授課時,目光更多落在鳳罌身上,提問解答也以鳳罌為主。潤玉若有疑問,得到的迴應往往簡潔而缺乏耐心,彷彿他提出的問題無關緊要。一些更精深的課程,仙官甚至會“忘記”通知潤玉,或暗示他“進度稍緩,可先鞏固基礎”。
潤玉聰慧敏感,如何察覺不到這突如其來的冷遇?他看著仙官們臉上客套而疏離的笑容,聽著他們言辭間的敷衍,心一點點往下沉。那溫潤的眉眼間,漸漸染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落寞與隱忍。他像一顆被刻意移出星圖核心的星辰,在原本的位置上,光芒黯淡,軌跡模糊。
鳳罌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緒沉沉。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荼姚有了親生骨肉,潤玉這個“養子”的工具價值便大大降低,甚至可能因為其敏感身份而成為潛在的“汙點”或“威脅”,邊緣化是必然的結果。仙官們的跟紅頂白,更是天宮常態。
一日課後,仙官敷衍地回答了潤玉一個關於上古水係陣法的疑問後,便匆匆離去,留下潤玉獨自對著玉簡出神,眼神空茫。
鳳罌走到他身邊,佈下隔音結界。
“玉哥,”他低聲喚道,用了更顯親密的舊稱,“近日功課,可還跟得上?”
潤玉回過神,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搖了搖頭:“仙官所授,浮於表麵。許多關竅,語焉不詳。”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阿罌,我是否……真的很差勁?所以母神和老師們,都……”
“並非如此。”鳳罌打斷他的自我懷疑,語氣斬釘截鐵,“是他們變了,不是你。記住我從前說過的話麼?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今這‘風’已起,你更要懂得‘藏拙’。”
他看著潤玉不解的眼神,耐心解釋:“他們既已無心教你,你便不必在他們麵前顯露真正的進境與疑惑。他們教得淺,你便表現得隻懂這些淺顯的。他們敷衍,你便也做出努力卻資質有限的樣子。將你真正的鋒芒與渴求,都收起來,藏好。”
潤玉眼中閃過掙紮:“可是……學業豈可荒廢?”
“自然不可。”鳳罌從儲物戒指中取出幾枚看似普通的玉簡,遞給他,“這些是我私下尋來的一些典籍與心得,涉獵頗廣,不乏深奧之處,且來源乾淨,無人注意。你且收好,自行研習。若有不明,或可與我探討。”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記住,真正的成長,未必在明堂之上。暗處紮根,方能積蓄破土之力。”
潤玉接過玉簡,指尖觸及溫潤的玉質,心中那一片冰涼,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他抬頭看向鳳罌,那雙總是沉靜的墨黑眼眸裡,此刻是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支援。“阿罌……”
“不必言謝。”鳳罌拍了拍他的肩膀,“守護好自己的鋒芒,靜待時機。切記,在人前,愈發要溫順、低調,甚至……可以顯得平庸些。”
潤玉重重點頭,將玉簡緊緊握在手中。阿罌說得對,既然明路已斷,他便在暗處前行。有阿罌在,他並非孤立無援。
時光在戰事的膠著與天後的孕期中流逝。天元一九九九一四年,荼姚終於產下一枚光華流轉、赤炎氤氳的——紅蛋。
雖非直接誕下嬰孩,但這枚需要再經百年孵化方能破殼的鳳凰蛋,已足夠令荼姚與整個天界歡欣鼓舞。蛋殼上天然形成的火焰紋路,被解讀為祥瑞之兆,預示著這位未來的天界正統繼承人,必將不凡。
荼姚幾乎將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這枚紅蛋上,精心佈置了集天地靈氣的暖閣,派重兵把守,日日以自身靈力與珍稀寶材溫養。而鳳罌,作為鳥族少主、身負金鳳血脈、又是天後親侄,便被賦予了“協助照看”紅蛋的“殊榮”。
於是,鳳罌出現在紫方雲宮核心暖閣的時間越來越多。他需要定期向荼姚彙報紅蛋的靈氣波動狀況,需要協助調整溫養陣法,甚至有時需以自身精純的金鳳靈力,小心翼翼地疏導蛋內過於熾烈的先天火靈,助其平穩成長。
這份“殊榮”,看似信任與看重,實則進一步拉大了他與潤玉在明麵上的距離。他頻繁出入天後寢宮附近,而潤玉則愈發被遺忘在偏殿一隅。兩人即使見麵,也往往是在有第三者在場的場合,隻能恪守禮儀,交換一個短暫而剋製的眼神。
鳳罌心中清楚,這是荼姚有意為之。既利用他的血脈能力為其親子服務,又無形中將他與潤玉隔開,防止兩人因同被邊緣化而走得過近,生出不必要的枝節。
他隻能更加小心。在照顧紅蛋之餘,他會利用一切不易被察覺的機會,將更多適合潤玉的修行資源、孤本典籍,通過極其隱秘的方式傳遞給他。夜深人靜時,他也會在加固的結界內,與潤玉簡短交流,答疑解惑,給予鼓勵。
潤玉亦將鳳罌的叮囑牢記於心。他變得更加沉默,在公開場合幾乎隱形,學業上表現得“平平無奇”,甚至偶有“失誤”。他將所有的時間與精力,都投入了鳳罌給予的那些玉簡與自我修煉之中,在無人關注的角落,如饑似渴地吸收著知識,默默錘鍊著靈力與心性。那份被刻意冷落而生的委屈與不甘,漸漸沉澱為一種內斂的堅韌與更深的渴望。
紫方雲宮內,暖閣中靈光氤氳,寄托著天後與天界對未來的無限期望;而偏殿一隅,少年於孤燈下默默苦修,心中燃燒著不為人知的火焰。戰雲依舊籠罩六界,天宮內的暗流,亦在無聲湧動。一顆被刻意遮蔽的星辰,於至暗中,悄然積蓄著屬於自己的光華。鳳罌穿梭於兩者之間,一麵周旋,一麵守護,心中的籌謀與牽掛,愈發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