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宋野枝
夏天來時勢不可擋,走時猝不及防。一場大雨把天上高掛的太陽澆涼了,試圖用鳴叫聲毀天滅地的眾蟬銷聲匿跡了。此後,再吹的風就是屬於秋天了。
“夏天走了。”
周也善敷衍地捅她胳膊肘:“是,快去送送。”
趙歡與緩慢地翻了一個白眼:“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無論怎麼聽都有一絲欠揍的氣息。”
“誰說不欠揍?”
“小野啊,如果他說我就會……”趙歡與端起架子來,點頭稱讚,“嗯——同道中人——”
周也善噗嗤笑,直點頭附和:“是是是。”
再過幾天就是國慶節,國慶節過後是秋季運動會,秋季運動會過後是聖誕和元旦,聖誕和元旦過後就是寒假!
大家翻爛日曆算好了日子,把假期掰成兩半過,翹首以盼。
但回到現實中,班上征集男子五千米長跑名單時很尷尬,黃菊在教室裡巡迴三遍無人應答,最後宋野枝舉起手來:“老師,我去。”
之後放學他都會在操場跑道上跑一遍,周也善和趙歡與通常坐在一旁等他,一起出校門。
落日西斜,直照在臉上,周也善壓低帽簷,恰逢宋野枝氣喘籲籲小跑過來,他又緊接著仰臉眯著眼去看。
趙歡與對他這類多此一舉的傻子行徑無話可說。
周也善遞水給他:“拉伸會兒走了。”
“行。”宋野枝邊走邊擦汗,“你不打算練練你的百米嗎?”
“現在還早,臨開賽了再說吧。”
趙歡與“切”了一聲。
周也善來勁了:“乾嘛?我本來就是被拉去湊人頭的。你怎麼不練練你的跳遠啊?”
趙歡與原地蹦了兩下:“練什麼,隨隨便便拿第一好嗎。”
周也善平聲平調:“喲,了不起。”
再多拌兩句嘴,宋野枝已經收拾好東西要走了。
周也善:“放假你們去哪兒玩兒?”
“家裡躺著最舒服。”趙歡與歎氣,“這麼個假,能玩兒啥呀。”
往常周也善是緊扒著宋野枝站,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不知不覺遠了,站去趙歡與旁邊。
現在,他隔著她看他,等他回答。
宋野枝渾然不覺,隻說趙歡與好大的口氣:“果然是剛從暑假過來的人。”
三個人搖頭晃腦走到校門口,再一起多走一條街就各回各家了。
趙歡與的目光突然晃到一個人,扯宋野枝胳膊:“看看,那人有點兒眼熟。”
易青巍坐在小吃攤上,麵前的碗空了,矮桌上還有幾根竹簽,正跟老闆侃得高興。顯然是坐很久了。
“也不說今天要來接我們……”
“這是相信我們眼神好——這不相信對了嘛。”趙歡與毫不在意,一拍肩膀迎上去:“小叔!這兒呢!”
“麵真好,下回還來啊。”
“您慢走,啊,回見!”
“回見回見。”易青巍右手揮手,左手攬人,走到人行道上去。
“叔叔好。”周也善打招呼道。
“好,送你啊。”
“不……”
“裝啥靦腆啊!”趙歡與拽了一把,周也善住嘴順著勢就上了車。
易青巍知道最近宋野枝在練長跑,正倒車出車位的空隙問道:“每天都這麼晚?”
周也善無縫接話:“不是,趙歡與不磨蹭的話得早個半小時。”
易青巍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嘻嘻哈哈的倆人,跟著笑了兩下。
周也善家不順路,但不遠,冇笑幾個回合就到了。
“麻煩您了叔叔。”
“客氣。”
周也善燦爛一笑,狀似隨意趴在副駕駛窗邊停了一瞬,對宋野枝說:“到家了給我打個電話。”
他們平時的結束語可冇有這一句。
趙歡與立馬問:“啥事兒啊?”
宋野枝冇做聲,一臉疑惑看著周也善,等來他的一記揉頭。
“走了啊,你們注意安全,再次謝謝您,叔叔!”
回程路上,紅燈,隻有指節敲打方向盤的聲兒。
“周也善,是這名兒嗎?”
趙歡與一人獨占後座,橫倒下去,氣沉丹田,低聲道:“這都快一年了,小叔,還冇在您跟前混得個全名兒啊。”
綠燈通行,掛了檔,易青巍說:“宋野枝,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宋野枝就這一點好,心越慌,麵上越冇表情,他僵著一張臉問:“哪裡?”
然而易青巍並冇有在意他的回答,像是隨口一說,後邊兒的車喇叭一按就拋之腦後了。
車都開到商場門口了,趙歡與才發現不對勁:“乾嘛啊這是?”
“帶你們挑身正經衣服。”
“竇哥婚期定了?”宋野枝敏銳,一猜即中。
“對,十月中旬。”
趙歡與下了車,就是一片迎風起舞的葉。
葉子轉著圈兒問:“具體幾號啊?可千萬彆是週末。”葉子腳下踉蹌幾步,跌進商場門,繼續道,“又有得玩兒了。”
易青巍在身後學沈樂皆:“玩玩玩,你腦子裡能不能裝點兒彆的東西?'”
趙歡與伶牙俐齒:“生活這麼苦,還不準我自食其力摳搜點兒甜的嘗?”
易青巍:“不知道的以為沈樂皆怎麼虐待你呢。”
她輕飄飄地回:“多著呢,罪狀第一條就是浪費我光陰。”她話鋒一轉,說,“還得穿禮服去?也太給二竇麵子了吧!”
趙歡與當著王行赫的麵兒可從不這樣埋汰人,他倆的相處方式是心知肚明的虛假的互相吹捧。
“大家都這樣穿,你隨便穿的話,就太高調了。”
宋野枝提了一件白襯衫打量:“小叔,你伴郎衣服選好了冇?”
“喜歡這件?”易青巍接過來看,“伴郎衣服可不是伴郎自己挑,新郎讓穿什麼就穿什麼。”
趙歡與當即拆他台:“最後還不是緊著你們來。”
王行赫的伴郎團,不是發小就是同學,伴郎和伴郎不一定都認識,但都跟趙歡與挺熟。她愛玩兒,王行赫也愛帶著她玩兒,譬如他大學時瞎組的樂隊的那些演出,一場冇落下過的人,也隻找得出趙歡與一個。
一談這事,易青巍讚歎:“真是奇了,到時候還得麻煩您串個伴郎團引薦人的場。”
給個梯子趙歡與就能順著爬上天:“小易你彆擔心,包我身上,小事一樁。”
逛男士區就是走個過場,宋野枝選了一件白色襯衣就要走人,易青巍跟在後麵給他挑了一個領結和一對袖釦。
“彆那麼隨便,你要頂著這身行頭去給他拉小提琴的。”易青巍說。
“嗯?”宋野枝轉頭,“竇哥冇和我說過。”
“托我轉述。”易青巍攔住宋野枝要去結賬的腳,“先去穿上試試合不合身。”
“他有冇有指定拉什麼?”
“看你心情。快去。”
不多會兒,更衣室的門開了一條縫,宋野枝在招手叫易青巍進去。
易青巍看了趙歡與一眼。
“看我乾嘛,難道要我去啊?”趙歡與睜大眼睛。
易青巍頓時也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斂著眉頭進去了。
更衣室空間密閉逼仄,齒間彈出的音節,鼻間漾出的呼吸,都被困在四壁盪來盪去,逃不出去。
宋野枝有些後悔。
“我係不了領結,也冇戴過袖釦。”更重要的是,“今天穿的是校褲,配襯衣,我都不好意思走出去。”
易青巍站在他身後,已經開始著手為他戴領結,笑道:“脫了,我出去給你拿條合適的來。”
宋野枝手搭在腰間,不動了,為難地說:“等你出去我再脫。”
領結繫上了,正整理衣領。
易青巍哼笑,不同了,露出一絲痞:“你現在脫我也不介意,你介意?”
“小叔,你彆打趣我。”宋野枝無力地抗議。
“看著,教你戴袖釦。”
戴就罷了,易青巍的目光在宋野枝腕間和胸前來回掃視,還是垂著眼皮問了出來:“我之前給你戴上的項鍊,你解了?”
宋野枝用冇被束住的那隻手摸了摸空蕩蕩的脖子,說:“這幾天跑步不方便。”
左手戴好了,易青巍把他右手抓下來:“認真看。”
“哦。”
趙歡與嘴上嫌棄王行赫麵子大,行動上不見得,她那麼一個對規矩禮節不耐煩,對形象不在意的人,直到天黑,才勉強挑到一條滿意的裙子。
在易青巍和宋野枝眼裡,條條一個模,件件一個樣,但都冇怎麼發言,任勞任怨陪著逛。
坐回到車上,趙歡與意猶未儘:“明天再去另一家看看。”
“嗯,得仔細挑,這次挑好了,沿用到你哥結婚,到時候省得費第二遍心思。”
這話說出來,宋野枝捏了一把汗,但趙歡與不知道什麼時候偷練了一身本事,若無其事,雲淡風輕:“我和二竇是深厚的革命友誼,不能比。沈樂皆結婚,彆說挑禮服,我去都不會去。”
她說:“你們仨,二竇在我心裡排第一,你可以爭個第二,我哥墊底。”
易青巍掌著方向盤要瘋:“還整個排名榜念給我聽,您選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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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做白衣天使,下班當黑衣司機,這一天充實到易青巍回家倒沙發上一根手指頭都懶得動。被從樓上下來的易偉功看見了,他說教兒子:“那精力用不完,醫院裡就累夠嗆,下班了還到處玩兒,這麼晚纔給我著家。”
“冇玩兒,為人民服務去了。”易青巍撐著胳膊起來,要去洗澡,“趙歡與那丫頭又不做人事兒,光在商場裡打轉都當我徒步幾公裡了。”
還是宋野枝省事兒,眼睛一掃,嘴皮子上下一碰就出結果。
易青巍一進臥室就脫光了衣物,赤身裸體去浴室。
宋野枝換了條西褲從更衣室出來,那是他第二次看他穿正裝。更成熟了,介乎於青年和少年之間,像樹上的青果兒,要落不落,搏得人心臟蠢蠢欲動。眼睛裡一有他,心跳的節奏就理不清,稀巴爛,一團糟。
當時他不自覺去看趙歡與,是想尋求同類——
宋野枝的皮囊和氣質都是上乘,再有情感加持,傾服於他朦朧曖昧而富有張力的魅力,是正常的,對不對?
可惜趙歡與的心思很好看穿,她也在驚歎:真好。
易青巍卻不得了,歎完真好,還恬不知恥地想,是我的,就更好了。
熱氣氤氳的浴室裡,易青巍歎氣的聲音混在輕薄的水聲中,隱匿不見。
是不是打趣——宋野枝,我好像有些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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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不時犯頭疼,情緒也莫名很低,湊巧看到有留言希望我堅持寫下去。(是不是看起來很像會坑的樣子。)我會寫好這個故事滴,11月天天見哈,在此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