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他查到,當年給蘇婉安胎的燕窩裡,那味所謂的“暖身藥材”,其實是一味寒性極重的草藥,長期服用會損耗胎氣,幸好蘇婉那時孕吐嚴重,冇喝多少,才保住了明軒。
他查到,明軒出事那天,蓮池邊的侍衛全被換成了貴妃的心腹,而那個聲稱“冇看住小殿下”的嬤嬤,早在事發後第三天,就“突發惡疾”死了。
所有的線索,都像指向貴妃的箭頭,卻偏偏少了最關鍵的一環——證據。
貴妃依舊在宮裡呼風喚雨,甚至在皇帝麵前哭訴,說潤玉因為喪子之痛,變得“性情乖戾”,“處處針對皇弟”。
皇帝不完全信,因為潤玉手裡麵冇有什麼勢力,導致皇帝更忌憚的是二皇子。
但是皇帝表麵上還是對二皇子很好。
二皇子更是有恃無恐,見了潤玉,總愛陰陽怪氣地說:“大哥,聽說你最近在查案子?
查到什麼了?
是不是又要賴在我母妃頭上?
我勸你還是算了,免得查來查去,最後查出是你自己剋死了他們,那多丟人。”
潤玉每次都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像看一個跳梁小醜。
潤玉站在蘇婉生前最愛的那株玉蘭樹下,指尖撚著一片剛飄落的花瓣。
花瓣柔軟,像極了蘇婉生前總愛用的那款香粉,可這溫柔的觸感,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
二皇子的嘲諷還在耳邊迴響,那些刻薄的字眼像針一樣紮人,可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對付這種隻會用口舌爭長短的蠢貨,逞一時之快毫無意義。
他要的是證據,是能將貴妃母子釘在恥辱柱上的鐵證。
可這證據,偏偏像沉入深海的石子,任憑他撒下多少網,都撈不上來。
貴妃在宮裡經營了二十多年,爬到如今的位置,根基早已盤根錯節。
後宮的太監、宮女,半數是她的眼線;
前朝的官員,也有不少靠著她孃家的勢力步步高昇。
潤玉派去查藥渣來源的人,剛摸到點線索就被調離了太醫院;
去盯梢那個送銀子的太監的暗衛,還冇靠近就被對方的人發現,差點暴露身份。
更讓他心冷的是,每次他帶著些微線索想去麵呈父皇時,總會被各種理由攔下——要麼是父皇正在批閱奏摺,要麼是被貴妃的人用“殿下節哀,莫要因悲傷過度冤枉好人”的說辭堵回來。
次數多了,連他自己都能察覺到,父皇看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小題大做”的不耐。
但是更多的卻是對於貴妃母子倆的忌憚,可是潤玉要的不是忌憚,是要他們死。
畢竟他們害死了自己的妻兒,可是皇帝不動手。潤玉要動手,又冇有找到機會。
而這一切,都成了貴妃母子的笑料。
那日潤玉去禦花園查證蓮池侍衛的證詞,遠遠就聽見涼亭裡傳來二皇子的笑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母妃,你看他那傻樣,還真以為能查出什麼?
就憑他那點能耐,再過十年也找不到證據!”
貴妃的聲音帶著慵懶的笑意,卻透著刺骨的涼:“急什麼?讓他查。越是查不到,心裡越急,行事就越容易失了分寸。
你父皇最不喜重情寡義之人,可太過重情,優柔寡斷,也成不了大事。
他現在為了一個死去的女人和孩子失了心智,正好讓你父皇看看,他根本擔不起儲君的擔子。”
“還是母妃高明!”二皇子的聲音更歡了,“說起來,當初要是早點動手,趁他還冇對那女人動真情,是不是就冇這麼多事了?”
“傻孩子,”貴妃輕笑一聲,“那時他雖不得寵,卻也冇露出破綻。
如今他為了妻兒變得鋒芒畢露,反倒讓你父皇起了忌憚之心——你看著吧,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被自己的‘重情’反噬。
咱們啊,就好好看著這場戲落幕便是。”
潤玉站在假山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都渾然不覺。
原來他們什麼都知道,原來他的每一步動作,在他們眼裡都隻是一場供人取樂的戲。
原來他們不僅害死了他的妻兒,還在算計著他的未來,想用這份刻骨的傷痛,徹底毀掉他。
風拂過玉蘭樹,花瓣落了他滿身,像一場無聲的哀悼。
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的痛楚已被一層寒冰覆蓋。
重情?優柔寡斷?
他摸了摸腰間的玉佩,那是蘇婉臨終前塞給他的,上麵還留著她的溫度。
好,既然他們覺得重情是弱點,那他就用這份“弱點”,化作最鋒利的刀。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決絕。
這場戲,既然他們想看,那他就陪他們演下去。隻是最後落幕時,誰是看戲的人,誰是戲裡的鬼,還不一定呢。
孟舒瑤看著起了鬥誌的潤玉,看了看旁邊的李蓮花。
“這就是天道,給他這些磨難的意義嗎?
讓他知道手裡冇權利,乾什麼都乾不好,想要安分度日都不行。
可是這是不是太狠了?好好的孩子養到六歲,說冇了就冇了。”
李蓮花指尖撚著一盞琉璃燈,燈芯跳動的微光映在他眼底,照出幾分悵然。
燈內縈繞著一縷微弱的魂息,正是明軒消散前殘留的靈識。
他輕輕晃了晃燈盞,那魂息像受驚的小獸般蜷縮了一下,看得孟舒瑤心頭一揪。
“這好好的孩子養到六歲了,正是繞膝撒嬌的年紀,怎麼下得去這樣的狠手?”孟舒瑤指尖不自覺地撫上燈壁,彷彿想透過琉璃傳遞些暖意。
李蓮花歎了口氣,將燈盞放在石桌上,指尖敲了敲桌麵:“瑤瑤,你是冇真正看透後宮那潭水。”
他抬頭望向遠處宮牆的飛簷,那裡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後宮的女人,從踏入那扇門起,就被權力、猜忌、恐懼一層層裹住,磨掉了血肉,剩下的隻有算計。
她們早就不是尋常意義上的‘人’了,是踩著刀尖爭活路的鬼。”
“可潤玉也太慘了……”孟舒瑤眼圈泛紅,聲音發顫,“你看這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彆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
他除了老苦還冇嚐遍,剩下的哪一樣冇受過?
自幼在冷宮被欺淩是求不得,母妃慘死是愛彆離,被貴妃構陷是怨憎會,如今妻兒雙亡是死苦與愛彆離交織……他這一輩子,雖然是渡劫,但是這經曆也太慘了吧!
這不光是情劫,是要把所有的劫都渡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