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眼皮子淺的孫女
四月初八,熱鬨了一天的定國公府終於安靜下來。林薇明,不,現在該叫陳林氏了,躺在陌生又柔軟的拔步床上,聽著身邊人平穩的呼吸聲,身體疲憊至極,精神卻異常清醒。她真的嫁人了,嫁給了身旁這個僅有過數次眼神交流、幾句言語來往的男人。
正當她思緒紛飛時,身旁的人動了一下。
陳淮其實也冇睡沉,察覺到身邊的緊繃,他側過身,在朦朧的晨光裡看向他的新婦。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什麼時辰了?”
薇明微微一僵,立刻回道:“聽著剛過卯初。”
“嗯。”陳淮應了一聲,外麵守夜的丫鬟似乎聽到了動靜,輕聲詢問:“世子,少夫人,可要起身了?”
“起吧。”陳淮率先坐起身。
房門被輕輕推開,薇明的陪嫁丫鬟扶蘇和浣葛,以及陳淮身邊的大丫鬟雲岫,捧著洗漱用具魚貫而入。氣氛微妙而安靜,隻有衣料摩擦和水聲。
梳妝時,浣葛手腳麻利地為薇明綰起婦人髮髻,戴上象征身份的赤金紅寶頭麵。鏡中的少女眉宇間添了一絲初為人婦的成熟風韻。
陳淮已穿戴整齊,是一身暗紅色常服,更襯得他身姿挺拔。他走到妝台旁,目光落在鏡中薇明的臉上,停留片刻,開口道:“府中親眷你都知曉,祖母慈和,她老人家之前在淮南祖宅修養,近日纔回來,父親嚴肅,母親爽利你是知道的。二叔外放未歸,隻有二嬸和孩子們呆在京中。三叔和三嬸……”他語氣微頓,“三叔在翰林院領個閒職,三嬸性子活絡,愛說道,她若言語間有何不妥,你無需過分忍讓,自有母親與我做主。”
這是明確的撐腰了。薇明心中微暖,點頭道:“我記下了。我們走吧,莫讓長輩久等。”
榮禧堂(定國公府老夫人院子)
堂內,定國公府的核心成員幾乎到齊,可謂是濟濟一堂。上首左側坐著精神矍鑠的老夫人,手持佛珠,笑容最為和善。定國公陳擎和他的夫人,也就是薇明的公婆坐並坐在右側。陳擎麵容剛毅,不怒自威,眼神掃過來時帶著久居上位的審視。國公夫人則麵帶微笑,和老夫人輕聲說著新婦往日的瑣事,眼神裡帶著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考量。
往下左手邊是二夫人葉氏,因二老爺外放,她帶著一雙兒女在京中居住。兒子陳彥17歲,女兒陳婉香13歲,兩人看起來都頗為規矩。
右手邊則坐著三老爺陳掣和三夫人周氏。周氏今日打扮得依舊光鮮,一雙眼睛不住地在門口瞟,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與審視。她身旁坐著三房的一雙嫡出女兒,12歲的陳婉清和陳婉靜,兩個小姑娘也學著母親的樣子,好奇地張望。她們下首坐著16歲的庶子陳澤,低眉順眼,冇什麼存在感。
滿屋子的人,心思各異,但都等著看這位新婦是何等人物。
終於,門外傳來腳步聲,丫鬟打起簾子,一對璧人並肩走了進來。陳淮沉穩,而他身旁的新婦林薇明,一身正紅衣裙,儀態端莊,步履從容,麵對滿堂審視的目光,竟無半分怯懦,唇邊甚至還帶著恰到好處的淺淡笑意。
兩人在堂中站定,早有丫鬟備好了蒲團和茶盞。
敬茶開始。
首先自然是老夫人,薇明還未跪下,老夫人就連忙擺手:“好了好了,意思到了就行,快到我眼前來。”
薇明還是堅持行了全禮,奉上茶:“祖母請用茶。”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仔細端詳,連連點頭:“好好好,是個齊整懂事的孩子。淮兒有福氣。”她給的是一枚成色古老的羊脂白玉佩,寓意平安順遂。
接著是的定國公陳擎。
薇明跪下,雙手捧起茶盞,高舉過頭頂,聲音清越沉穩:“父親請用茶。”
陳擎接過,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沉聲道:“既入我國公府門,往後當謹守家規,相夫教子,恪守本分。”語氣公式化,帶著家主的威嚴。
“兒媳謹遵父親教誨。”薇明恭敬應下。陳擎給了見麵禮,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
輪到國公夫人。
“母親請用茶。”
國公夫人笑容真切許多,接過茶喝了一大口,笑道:“好孩子,快起來。往後和淮兒互相扶持,他若欺負你,母親必為你做主。”她送的是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直接套在了薇明腕上,親近之意明顯。
薇明再次屈膝,聲音清亮:“兒媳知曉。”
三大主子敬完,便是隔房的長輩。
陳淮先引著薇明先見過二嬸葉氏,她態度平和,簡單勉勵兩句,順手遞上一個金鑲玉項圈:“蜀中薄禮,圖個吉利”。
再來三叔陳掣和三嬸周氏,三叔是個麵容溫和的中年人,說了幾句勉勵的場麵話。
輪到三奶奶周氏,她接過茶,呷了一口,臉上堆滿了笑,話卻開始了:“哎喲,這可真是百聞不如一見,薇明侄媳婦真是好氣度,怪不得能得了我們世子的青眼。外頭傳著你在孃家管家的事,樁樁件件不帶差的,真是能乾!我們國公府人口多,關係也雜,往後啊,有你幫襯著大嫂,我們也就放心了。”
這話聽著是誇,實則夾槍帶棒。一來點明薇明庶女出身且在孃家就掌權(可能手伸得長),二來暗示國公府關係複雜,給她下馬威。
薇明笑容不變,語氣溫和卻清晰:“三嬸謬讚了。在孃家不過是跟著母親學習,略儘孝心。如今嫁入府中,萬事皆需從頭學起,還需母親和各位長輩多多教導。”不卑不亢,既否定了自己“能乾”的誇讚,也擺正了自己新婦學習的位置。
周氏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還想再說,國公夫人笑著開口打斷:“好了,三弟妹,孩子們都還等著見禮呢。”直接掐斷了周氏的話頭。
周氏隻得訕訕遞了個鎏金鐲子作為見麵禮。
最後是幾位堂弟堂妹們。陳彥、陳婉香上前規規矩矩叫了“大嫂”。陳澤也恭敬行禮叫“大嫂”。薇明依禮遞了荷包,裡麵是金銀粿子各八顆,中規中矩。
輪到三房的兩個女兒陳婉清和陳婉靜,她們上前,笑嘻嘻地叫了“大嫂”,眼神卻滴溜溜地在薇明身上打轉。陳婉清故作天真地開口:“大嫂,你頭上這紅寶石真好看,比我娘所有的首飾都亮呢!”
這話極其失禮,既貶低了自己母親,又暗指新婦奢侈。周氏臉色一僵,卻不好嗬斥。
滿堂目光都聚焦在薇明身上。陳淮眉頭微蹙,正要開口。
薇明卻已微微一笑,抬手輕輕撫過髮簪,語氣自然地對陳婉清說:“妹妹年紀小,可能不知。這並非普通的紅寶石,是皇後孃娘賞賜給我家祖母,祖母又轉贈予我的壓箱禮。其意不在價值,而在天家恩典與長輩慈愛之心。妹妹若喜歡鮮亮首飾,我那裡還有些新巧的絹花,回頭讓人給你送去。”
一番話,既點明瞭首飾的來曆非凡,堵住了對方說奢侈的嘴,又抬高了格局,天家恩典,長輩慈愛,最後還大方地表示要送小禮物,顯得寬容不計較。
陳婉清被說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
陳淮也沉聲介麵道:“薇明是世子夫人,品級在三嬸之上,比三嬸鮮亮也是正常。五妹妹年歲也漸長,這般口無遮攔,有損貴女涵養。”
此言一出,陳婉清羞得淚水在眼裡打轉,周氏也是一陣尷尬。
老夫人看這眼皮子淺的孫女,麵帶一絲不喜,輕斥道:“好了,人都見過了,都散了吧,讓他們小兩口也回去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