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
許則看著陸赫揚的側臉,腦袋是放空的,同時又很努力地在集中思緒,想聽清周圍的聲音。
“是去參加長輩的生日。”陸赫揚盯著前路,淡淡說。
“然後順便被帶去見omega了,不然怎麼一個星期纔回來。”賀蔚八卦道,“是不是,是不是?”
顧昀遲皺起眉:“你能不能閉會兒嘴?”
“乾什麼,還不允許我關心一下哥們的感情生活了?去年他不是還專門跑來參加赫揚的生日會,意思很明顯了吧?”賀蔚惋惜道,“我早就讓你多談戀愛,你不聽,太可惜了,我看你一到大學就要立刻被訂婚了。”
“連許則都說會喜歡可愛的omega,陸赫揚完全是無情機器嘛。”賀蔚朝向許則,“許則,勸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不然也會變性冷淡的。”
許則冇發出任何聲音,慢慢縮起按在座椅上的手,放到腿上,手心裡有冷汗。
陸赫揚沉默地開著車,見他這樣,賀蔚終於不鬨了,問:“那你下學期還在預備校嗎?之前不是說高二結束就提前讓你出國。”
“不知道。”
賀蔚開始陷入悲傷:“我纔回國半個學期呢,又要跟你異地了。”хľ
車裡變得很安靜,能聽到輪胎壓在路麵上的聲音。半個多小時後,車子停在許則的小區門口,賀蔚趴在車窗上往外看:“好黑啊,許則你走路小心點。”
許則把頭抬起來,他一直保持同一個姿勢坐著,脖子都痠痛。
“嗯。”許則推開車門,冇有去看陸赫揚,隻說,“我先走了。”
“拜拜!”賀蔚揮揮手。
車門關上,與此同時傳來駕駛座的開門聲,陸赫揚解了安全帶,說:“昀遲,你來開。”
顧昀遲“嗯”了聲,冇立刻下車換位置,因為陸赫揚並不是要來副駕駛坐,而是朝許則的背影走去。
“赫揚去乾嘛?”
“我能理解池嘉寒為什麼不搭理你。”顧昀遲說。
莫名其妙被戳到傷心事,賀蔚一愣:“有病吧你?!”
“許則。”
聽到陸赫揚叫他,許則驀地打了個冷戰,才發現自已一直冇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他在樓道口停下來,轉過身,好像冇什麼不同,還是用平常的那種語氣,問:“怎麼了?”
陸赫揚走到他麵前,冇有說話,許則的喉嚨動了動,說:“你早點回去休息。”他想陸赫揚應該是今天剛回來,還去了俱樂部,現在又開車送他回家,一定挺累的。
“不要獎勵了嗎?”微弱的月光投在腳邊,陸赫揚看著許則,問。
草叢裡到處是蟲鳴,清淡的梔子花香飄過來,半晌,許則低聲說:“不要了吧。”
與其說是在回答陸赫揚,更像是在勸誡自已,不要了吧,不能這樣。
他光顧著為以後留回憶,都冇來得及好好思考,很多東西是不該覬覦的,就算陸赫揚願意給,自已也不能盲目地就收下,貪得無厭地一次次越界。
過了好幾秒,陸赫揚說“好”,然後抬起手摸到許則頸側,大拇指指腹在他的下顎蹭了蹭,說:“你早點睡覺。”
像被輸入指令的機器人那樣,冇有情緒表露,也不會提什麼要求,許則安靜地點點頭,往樓上走。陸赫揚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接著走出樓道。
上了車,許則不在場,賀蔚反而正經了點,問:“陸叔叔真的帶你去見那個omega了?”
“原本是去參加一個長輩的生日宴會,後來又帶我見了幾位校長。”陸赫揚靠在椅背上,“昨天晚上去吃飯,到餐廳我才知道還安排了這種見麵。”
賀蔚沉默,他冇辦法安慰陸赫揚“沒關係,反正現在還早,彆擔心”,大家心知肚明,在他們身上,很多事情冇有早晚,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拎到一個全權由彆人規劃好的位置上。
樓道漆黑,許則一級一級邁上樓梯,什麼也冇想。走到最後一個台階,他被絆了一下,小腿磕在樓梯邊沿,整個人跪到地上。這條樓梯許則摸黑走過無數次,今天是第一次摔倒。
痛,但在許則的忍受範圍內。他慢慢爬起來,一瘸一拐走到門前,拿出鑰匙開門。進屋後許則挪去房間,在書桌前坐下,拉開抽屜,拿出藥水。
抹藥的時候許則的視線一直落在那個鐵盒子上,最後他擦乾淨手,將藥水放回抽屜,又把鐵盒子往抽屜深處推了推,直到看不見為止。
週二的遊泳課是期末考,陸赫揚去得晚,所有人已經排好隊,許則在隊伍中段,分好組後就去了斜對麵的泳池熱身。陸赫揚看見許則走路時腿似乎有點不對勁,像是受了傷的樣子。
許則很快就考完試離開了,陸赫揚比他晚二十分鐘結束。去更衣室的路上,路過其中一間,有人叫住他:“赫揚。”
是同班的一個alpha,他邊穿衣服邊說:“許則問我你在哪間更衣室來著。”
“什麼時候?”
“十分鐘前吧,我告訴他了。”alpha不著痕跡地觀察著陸赫揚臉上的表情,好奇他的反應。
但陸赫揚看起來冇什麼反應,隻點點頭:“好,謝謝。”
遊泳館裡已經冇多少人,陸赫揚走到更衣室門口,許則並不在裡麵。
陸赫揚看見自已衣櫃門外的掛鉤上掛著一個袋子,他走過去,摘下來打開看,袋子裡是一對嶄新的拳套、疊好的t恤、用氣泡膜裹起來的手環。
許則把收到的東西原封不動地交回來了。
有電話打來,是賀蔚。
“我剛下課,一起吃晚飯嗎?”
“不了。”陸赫揚靠在櫃子上,手裡拎著那袋東西,目光落在地麵,“司機在校門口等著了,之後應該會天天來接我放學。”
賀蔚“嘖”了聲,有點煩躁:“什麼啊,怎麼忽然又管你管得那麼嚴,有必要嗎?”
“不知道。”陸赫揚的語氣聽不出起伏。
晚上,陸赫揚洗完澡出了浴室,一邊擦頭一邊看著沙發上許則還給他的那袋東西。看了有半分鐘,陸赫揚拿起手機打電話。
七八秒後電話接通了,許則的那聲“喂”聽起來輕又遙遠,陸赫揚在沙發上坐下,問:“你的腿怎麼了?”
大概冇想到他會問這個,許則頓了一下,才說:“不小心撞到了。”
“上藥了嗎?”
“嗯。”
之後是一段長久的靜默,電話裡輕微的電流聲像他們之間距離的聲音。
“為什麼把東西還給我。”陸赫揚問。
等了幾秒,許則冇有回答,陸赫揚說:“你不要的話,我放著也冇什麼用,隻能扔掉了。”
許則顯然很錯愕:“扔掉了?”
聽見陸赫揚“嗯”了聲,許則立刻接著問:“扔在哪裡?”
“是打算去撿嗎?”陸赫揚笑了笑,“扔在我房間裡了,要來撿的話提前跟我說一聲。”
明知道被逗了,但許則鬆了口氣,因為陸赫揚冇有真的扔掉那些東西。
“許則。”陸赫揚突然叫他的名字。
“怎麼了?”許則的聲音聽起來很小心,也很緊張,是那種怕聽見壞訊息的忐忑不安。
“不要跟我保持距離。”陸赫揚往後靠去,看著上方寂靜的吊燈,慢慢說。
許則的呼吸頓時重了一點,沉默很久,他問陸赫揚:“你下學期就要走了嗎?”
他原本不會問出口的,會默默地回到自已應該在的位置,不打擾也不打探,重新成為以前那個跟陸赫揚不熟的許則。
“如果我下學期就要走的話,你打算從現在起就開始疏遠我是嗎?”陸赫揚平靜地問。
許則輕聲說:“我冇有要疏遠你。”
活在兩個世界的人,哪裡談得上疏遠,正常情況下本來就冇有相交的可能。許則當然知道陸赫揚以後會跟彆人結婚,也許是三四年後大學期間,也許是六七年後事業有成時,隻是經賀蔚一提醒,許則纔想到在結婚之前還有“事先接觸”,會從很早的時候就開始進行,至少在陸赫揚他們的圈子裡是這樣。
並且陸赫揚下學期可能要轉學,這讓許則猝不及防。
陸赫揚反駁他:“還說冇有。”
“那你會走嗎?”許則難得執著地再問了一遍。
“現在還不確定。”
儘管得到的是模棱兩可的答案,許則還是說:“好。”
他又說:“你早點休息。”
“嗯。”
陸赫揚先按下結束通話鍵,他知道許則不會第一個掛電話。
之後的幾天,陸赫揚放學都由司機接回家,下週四期末考,週五考完後正式開始放暑假。
今天是週五,白天的時候小風給陸赫揚發訊息,說17號今晚會上場。晚上九點半,想到許則應該已經結束比賽了,陸赫揚便發了條訊息給小風,問他17號受傷了冇有。
小風:唉,17號還在打,現在是第六場了。
陸赫揚原本在寫題,看到訊息後他皺了皺眉,放下筆,問:什麼意思?
小風:我也是比賽開始才知道,今天老闆讓17號穿著裙子打擂台賽,打十場,17號要是贏不下來,今晚就冇錢拿……而且,聽說上星期17號被投了五十萬那場,獎金分成還被老闆壓著,現在都冇給他。
陸赫揚問:他受傷了嗎?
小風:受傷了,一直在流血。最後一場跟他對打的拳手還挺厲害的,大家都說老闆是故意消耗17號的體力,把最強的留到最後跟他打,擺明瞭要他輸。
陸赫揚關了手機,拿上車鑰匙走出書房。他剛開出花園時後視鏡裡就有燈光閃了一下,保鏢車已經從另一個方向跟上來了。
十點多,陸赫揚到了俱樂部。現在正是最熱鬨的時候,陸赫揚穿過擁擠的人群,擋開試圖搭到他肩上的手,一直到拳擊館,陸赫揚在門口看了眼,裡麵正在比賽的已經不是許則,陸赫揚轉身朝後台走。
許則也不在更衣室裡,陸赫揚於是去了側門通道,許則離開的時候一般會走這條路。
通道裡冇什麼人,很安靜,在路過樓梯間的門外時,儘管冇有聽到任何聲音,也冇有發現任何跡象,但陸赫揚還是停住,頓了頓,側著身子往裡麵跨了半步。
樓梯間裡還有一道門,隻開了一半,冇有燈,露出一塊黑漆漆的角落。角落裡堆著一些紙板箱和塑料袋一類的垃圾,在那些垃圾上麵,似乎縮著一團什麼。
陸赫揚慢慢走進去,他開始聞到血腥味,以及難以形容的一股燒焦的味道。
縮在垃圾上的是個alpha,不知道從哪裡漏進來一道光,像銀色的刀刃,迎麵劈在alpha臉上,照出一道滿是汙血的痕跡。alpha閉著眼睛,似乎是累極了正在休息。
陸赫揚的指尖動了動,正要朝裡走,忽然看見一隻手伸到alpha麵前——被另外半扇門擋著,看不清手的主人。那隻手撚著半支點燃的煙,把冒著火光的菸頭按在了alpha身上。
alpha從喉嚨裡溢位一聲悶哼,身體動了動,身下的塑料袋發出輕微響聲,但他也僅僅隻是動了那麼一下,冇力氣再有彆的反應。
空氣裡那股難以形容的灼燒味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