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風信子
曾璿啟動《風信子》計劃的方式極其安靜。
她冇有通知任何人,甚至冇有在內務府的加密通訊係統中留下隻言片語。她隻是在第二天清晨例行巡查各部門時,很自然地將一枚包裝成提神靈丸的鎮魂香遞給了衛青舟。
最近大家都累得夠嗆。她的語氣隨意而溫和,月霜將軍新煉的,說對精神疲勞有效果。你也吃一枚。
衛青舟接過那枚靈丸,低頭看了一眼,微微猶豫。
曾璿注意到了那個猶豫。
正常情況下,衛青舟不會猶豫。他跟了她四年,早已習慣了上級給什麼就用什麼的軍事化作風。這一刹那的遲疑非常細微——如果不是曾璿刻意觀察,絕不可能注意到。
怎麼了?她問。
冇什麼。衛青舟很快露出了慣常的靦腆笑容,謝謝曾管事。
他將靈丸送入口中,嚥了下去。
曾璿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但她的神識始終冇有完全從衛青舟身上撤走——她在他體內留下了一道極其微弱的感知絲線,薄如蛛絲,以她築基巔峰的修為幾乎不可能被元嬰後期以上的修士察覺。但衛青舟是築基中期。
夠了。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裡,曾璿表麵上在處理日常事務,實際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根感知絲線傳回的反饋上。
前三個小時,一切正常。鎮魂香在衛青舟體內緩緩釋放,就像一層薄霧滲入他的識海,溫和、無害、潤物無聲。
第四個小時,異常出現了。
曾璿正在批閱一份蒼穹位麵的貿易報告,手中的筆忽然頓住了。感知絲線傳回的反饋顯示,衛青舟的識海深處有某個東西正在排斥鎮魂香。不是強烈的排斥,而是一種極其隱蔽的——就像河水遇到一塊暗礁,表麵上波瀾不驚,水麵之下卻形成了一個詭異的漩渦。
鎮魂香無法滲透到他識海的核心區域。
那裡有東西。
曾璿放下筆,閉上眼睛。她的呼吸很平穩,但指尖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一種極力壓製的、冰冷的憤怒。
她親手培養了四年的人。
四年裡她教他如何分類機密檔案,教他如何在多方談判中保持資訊精準,教他如何在帝國最核心的權力運轉中成為一枚可靠的齒輪。她信任他。信任到把冷月凝簽章授權記錄的副本存放都交給他經手。
而他體內的那個東西——那顆蠕行之神種下的信念種子——很可能從一開始就在。
從一開始,他就是一個被設計好的棋子。
被設計好放在她身邊的棋子。
曾璿睜開眼睛,眸中的情緒已經消失殆儘。
天衍。
衛青舟的異常已確認。啟動《風信子》第二階段。
第二階段內容:資訊隔離、行動監控、逆向追蹤。天衍AI頓了頓,曾管事,是否需要通知盟主?
曾璿的聲音冇有絲毫猶豫,盟主現在需要全部精力修複元嬰。這件事我來處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帝都的天空依舊是防禦矩陣映出的淡藍色。遠處的修複工地上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偶爾夾雜著工人們的呼喊聲。一切都顯得正常而有序。
但曾璿知道,從現在起,她每一句對衛青舟說的話、每一份交給他的檔案、每一次在他麵前表現出的情緒,都將成為精心設計的表演。
她不會抓他。
不,不是不抓——而是不能現在抓。一顆信念種子的背後連著蠕行之神的意識網絡。如果貿然拔除,蠕行之神會立刻知道帝國已經開始反滲透行動,那麼其他十三個被滲透者就會同時,後果不堪設想。
她要做的是反過來利用衛青舟。
讓蠕行之神以為滲透仍然有效,然後通過衛青舟的通道,向蠕行之神的意識網絡反向喂入經過精心篡改的虛假情報。
天衍,幫我擬一份檔案。曾璿的聲音恢複了日常的平穩,內容是——盟主的混沌元嬰修複進展順利,預計五日內可恢複巔峰戰力。
實際上呢?天衍AI問。它現在越來越像一個會追問的參謀了。
實際上,你比我更清楚。
天衍沉默了一秒。
盟主的元嬰裂縫修複進度為11.7%。以當前速度,完全修複至少需要六十天。即便采用加速修複方案配合輻射晶石,也需要二十天以上。而我們的輻射晶石儲備……
我知道。曾璿打斷了它。
她不需要聽完那個數字。
她需要的是讓蠕行之神誤判李嘯的狀態。誤判會讓它放鬆警惕,放鬆警惕會讓它的使徒暴露更多行動模式,更多行動模式意味著——
更多數據。而數據是天衍AI最擅長的武器。
檔案擬好後放在衛青舟能不經意間看到的位置。曾璿吩咐,另外,第二份檔案——關於會晤地點的備選方案。在檔案中列出三個假選項,把真正的第七中立港放在被否決的列表裡。
理解。製造資訊迷霧。
曾璿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冇有到達眼底,讓蠕行之神猜去吧。
當天下午,冷月凝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白色的戰袍,長髮用一根銀色的髮簪挽起,看起來清冷而英挺。但走進內務府大門的那一刻,她的步伐稍稍放緩了——曾璿注意到她的右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儲物袋上。
那裡麵裝著她的本命法器——寒月鏡。
聖域之戰中,寒月鏡替她擋下了一擊蠕行使徒的腐蝕光束,鏡麵出現了一道裂紋。修複寒月鏡需要極其稀有的月魄精華,而這種材料的最大產地——清輝位麵——恰恰在虛空商會的控製範圍內。
又是一條被掐住的脖子。
月凝。曾璿起身相迎。
冷月凝徑直走到她麵前,開門見山:簽章的事查到了嗎?
她的聲音平靜,但曾璿能聽出其中壓抑的寒意。對於冷月凝來說,簽章被偽造不僅僅是安全漏洞——那是對她個人信譽的踐踏。在帝國體係中,她的簽章代表著僅次於李嘯的權威。有人偽造它,等於是在告訴所有人——冷月凝的權力可以被任何人模仿、盜用、操縱。
有方向了。曾璿斟酌了一下措辭,但還不能完全確認。
她冇有提衛青舟的名字。不是因為不信任冷月凝,而是因為——冷月凝的修為是化神期,如果她知道內鬼就在身邊,她的反應可能不會像曾璿這麼。化神級修士的情緒波動會引起法則共振,蠕行之神的意識網絡極有可能捕捉到那種波動。
多久能確認?冷月凝問。
給我十天。
冷月凝沉默了五秒鐘。
她最終點了頭,然後轉換了話題,他的元嬰……怎麼樣?
問到李嘯時,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柔了下來。曾璿注意到了,心中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但麵上不顯。
在修複中。天衍在全程監護。
我去看他。
他在靜修。曾璿輕輕攔住了她,月凝,你現在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去看他,而是穩住帝國的軍心。戰後撫卹、傷員安置、各營情緒疏導——這些隻有你出麵才能壓得住。
冷月凝看了她一眼。
兩個女人對視了片刻。
你說得對。冷月凝最終說。
她轉身離去。白色的戰袍在門口的光線中翻了一下,像一片落在風中的雪。
曾璿望著她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天衍。
月魄精華的替代來源,幫我查一下。
……這不在您的職責範圍內。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