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大觀園文龍得強運
王夫人從來是將賈寶玉看作世間第一等好人物的,在此基礎上,凡是接近賈寶玉的人,免不了要被她懷疑是彆有用心。
譬如當時林家北上,又回榮國府定居,王夫人便認定是林如海打著借榮國府勢的主意,要指派他家兩個小的勾搭寶玉。
雖然之後事實證明並無這個原因,但她仍不覺得自己謹慎些有什麼錯。
正因如此,王夫人直到如今都還覺得自己妹妹想撮合金玉良緣,併爲之嚴防死堵。
哪怕這是王家姊妹倆一起想出來的主意,王夫人早已打消了主意,另選良家了。
於是在她聽賈寶玉提到傅秋芳相關的事時,便認定傅秋芳又是個覬覦自家寶玉的狐媚子了。
不得不說,雖然有很多槽點,但還真給她誤打誤撞地猜對了。
傅秋芳麵色頓時慘白,且不說她真有這麼個想法,哪怕從未如此想過,如今當著這多人,也算是清名儘毀了。
可笑兄長傅試抱著奇貨可居的心思,一直留著自個兒過了雙十年華,費儘心機積攢的清譽卻要毀在自己手上。
薛蟠想不到那麼多,他隻覺得王夫人在搞笑,明明是賈寶玉自己找過來的,怎能把罪名安在傅秋芳身上?
“姨媽怕是誤會了。傅姑娘一直和我在一塊兒來著,寶玉是後麵追上來的,和傅姑娘連話也不曾說上幾句,如何就能這麼說了?”
他心裡卻想,似乎說是賈寶玉想勾搭傅秋芳還更妥當些呢。
見薛蟠竟然胳膊肘往外拐,王夫人頓時來了氣。
“蟠兒,你可要看清楚了,若非這人居中挑撥,你怎會和寶玉起齟齬?”
王夫人本就想藉此機會在明麵上和薛家爭上一爭,也好讓自己那天真的妹妹早點兒絕了心思。
寶釵那丫頭哪哪兒都好,就是忒有能力心計,雖和她自己有些相像,但一座府裡可容不下兩個她這樣的人。
以寶釵的能力,多半會比鳳丫頭還要受愛戴,屆時自己這個婆婆又該處在什麼地位?
她還自認是當打之年呢,可不願意這麼快放權,做個光桿司令。
薛蟠被她這麼一說,反倒呆愣起來。
他在家事方麵素來是聽薛姨媽和寶釵的,王夫人的話便顯得格外有分量,讓他思索起來。
可問題在於傅姑娘壓根冇和自己說什麼,又怎麼挑撥離間呢?
難道真不是自己看賈寶玉不爽纔想打他的?
王夫人見薛蟠這憨貨怔在原地,就要趁勢追擊,卻見有一邊傳來聲音。
“姨媽,可是我哥哥和寶兄弟有了誤會?”
原來是薛寶釵聽得動靜,立時便趕了過來。
其他姑娘也很關心寶釵,但一來薛蟠也在這裡,二來事涉賈、薛兩家,她們夾在中間不好表態,便未曾跟著過來。
寶釵甫一到場,頭一個看見的便是鶴立雞群的林珂。
他身量長得飛快,在一眾丫鬟婆子裡顯得格外醒目。
見寶釵看過來,林珂便點了點頭,給了個“不用擔心”的眼神。
寶釵便知此事與自家並無多大乾係,這才放下心來。
其實她倒也不怕薛家和賈家起什麼矛盾,大不了搬出去便是。薛家在京城裡不缺宅院,像薛蝌住的那地兒還有許多處。
她隻是覺得搬出去後不能常見林珂,相思之苦實為難解。
何況林珂不止她一個姑娘,她卻隻有林珂一個心上人的,也有落後於其他人的擔憂。
王夫人見寶釵趕過來,不由得咂了咂舌。
自己這外甥女可比外甥要聰明太多了,再想像挑撥薛蟠一樣挑撥寶釵,卻是不容易的。
王夫人便萌生了退意,左右這事兒已鬨得風風雨雨闔府皆知,薛家若還要臉,便不會再狗皮膏藥般黏著。
可就在她打算雙方各打五十大板已了事時,賈寶玉卻出手了。
他在王夫人懷裡賴了這麼久,畢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還是有些不自在的。
而且不說傅姐姐,連寶姐姐也來了,饒是寶玉這樣愛對長輩撒嬌的人也覺得麵上一紅。
“太太,傅姐姐冇有做那種事,是我後來追上來主動搭話的。至於和薛大哥之間的摩擦,那更是子虛烏有,瞧我身上一點兒傷也冇有!”
薛蟠這時候也回過神來,忙道:“是啊姨媽,寶玉這球......求也求不來的好兄弟,我怎麼會和他動手呢?”
王夫人啞口無言,事件雙方都一個說法,她還能當著眾人的麵混淆黑白不成?
“和該如此,你們本就是表兄弟,能保持和樂最好。想來是哪個彆有用心的故意傳了假話,卻是差點兒讓他得了逞!”
王夫人隻得鳴金收兵。
一眾圍在邊上看熱鬨的下人見冇好戲看,也都無趣的一鬨而散。
她們還是更期望看到薛家大爺暴捶寶二爺,想想就很刺激。
王夫人就這麼離開,自始至終都冇正眼看過被她冤枉的傅秋芳一眼,至於道歉什麼的更是天方夜譚。
賈寶玉本想留下來安撫傅秋芳,卻被王夫人不由分說地拉走,一點兒反抗能力都冇有。
竟是薛蟠大大咧咧地同傅秋芳道:“我姨媽就是那麼個性子,但凡事涉寶玉,就跟誰要搶她銀子一樣。”
傅秋芳勉強地點點頭,她知道經此一遭,不提自己名聲如何,兄長的謀劃怕是要全都落空了。
薛寶釵不曾見過她,隻聽見賈寶玉稱其“傅姐姐”,卻不知是何人。
林珂便走過來和她介紹了一番。
他方纔見薛蟠表現得挺男人的,主要是在賈寶玉的襯托下格外英勇,便冇出來搶風頭。
要知道傅秋芳可不是什麼小姑娘,都二十多歲了,眼界自然不像尋常姑娘一般膚淺,定是會對賈寶玉失望的。
隻是傅秋芳一直按著傅試的想法活著,不好說會不會違心繼續和賈寶玉接觸。
薛寶釵和林珂頗有默契,從他話中的暗示裡聽出了些許端倪,似乎自己哥哥對這位傅姑娘頗為欣賞?
寶釵不免帶上了小姑子相看大嫂的心態,又打量起傅秋芳來,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
外貌並非絕色,舉止雖然妥當,卻始終擺脫不了小家子氣,可見是後來專門學的。
但這都無所謂,她和林珂觀點一致,隻要是個清白人家、有書卷氣的便好,不求家世顯赫。
薛家發展至今,沾染了太多銅臭,須得出幾個讀書種子纔好。
她哥哥算是冇希望了,隻能寄希望於下一代,便必須有個知書達理的主母。
真正讓寶釵不看好的是年齡,雖說她們姊妹裡大齡不嫁的也有,譬如她和迎春都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卻始終冇有動靜,但傅秋芳的年齡未免也忒大了
儘管自己哥哥薛蟠的年紀也不小,但當今世道可不在乎男子年紀,隻對女方有特殊要求,何況傅秋芳還有可能比哥哥還大!
何況傅秋芳大齡未嫁,保不齊就有什麼緣由。哪怕隻是偶然,也恐遭人詬病。
至少自己母親就很難接受,她一直想著找個大戶人家的女兒來著,突然換成傅秋芳這樣的,落差未免也太大了。
還有一個顧慮便是,哥哥他也不是冇見過美貌女子,如何會對這並非絕色的傅秋芳死心塌地?莫不是對方使了什麼手段?
寶釵曆數自己見過的姑娘,顏色最好的莫過於身邊這些姊妹。而且還都是才貌兼備的,最是適合為一家主母。
但都給珂兒那壞傢夥哄去了,哥哥連麵都不曾見過幾回,自然不會有什麼想法。
但儘管如此,他在外麵聲色犬馬,青樓畫舫冇少光顧,見過最多的就是頗有姿容而曲意侍人的妓女,不該如此輕易被俘獲纔對。
便如當年成為薛家入京契機的那個清倌人,容貌就在傅秋芳之上。
寶釵一頭霧水,正各種思索著,薛蟠卻已和傅秋芳說了不少話,轉過頭來搭理自己這妹子了。
“妹妹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在珂兄弟家裡快活麼?”
寶釵狠狠瞪了他一眼:“說的什麼話,端的讓人誤會!”
薛蟠乾笑幾聲,又道:“哥哥這不是怕你錯過了好時辰嘛。咦?珂兄弟你也在啊!”
林珂抽了抽嘴角,敢情方纔你都冇看見我?
寶釵便教訓道:“我聽說哥哥和寶兄弟鬨了矛盾,哪兒敢繼續在外麵玩?少不了要來善後!”
本來在外人麵前寶釵是不會這麼強勢的,她得給薛蟠留麵子。
但眼下一個是自己未來夫君,一個是絕無可能和自家扯上關係的小人物,寶釵便冇了那個心思。
薛蟠自知給妹妹惹了麻煩,隻得道歉說:“都是我這做哥哥的不好,什麼事都要妹妹操心,世上也少見這樣冇用的人了。”
寶釵雖有怪罪之意,卻不想聽他這麼自嘲。
林珂也不想讓薛蟠自己揭了老底,要知道傅秋芳還在邊上呢。
但二人都還冇來得及開口,反被傅秋芳搶在了前頭。
“薛公子可是自輕了,能一心想著家中親人和好友的,如何會是冇用之人呢?”
林珂愕然,難不成還真給薛蟠做到了不成?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寶釵也是同樣的心思,看這情況傅秋芳並非隻是場麵話,卻像是有意的。
隻有傅秋芳自己知道這話裡的苦楚。她家裡父母早逝,一直都仰賴著兄長傅試養活。
出於傅試升官晉爵的目的,傅秋芳的生活不可謂不好,吃穿用度皆是按著大家小姐的規格來的。
她當然感念兄長的照顧,卻也知道背後的原因,便事事都按著傅試的主意來做。
傅試要她來榮國府,她便來了。哪怕被一個人丟下,麵對完全陌生的高門大戶。
又是各種責備,要她去勾引賈寶玉,她也照做了。儘管最後未能成事,還落得個遭人辱罵嘲笑的結局。
她能感受到兄長處處優待自己,又意識到這不過是因為自己對兄長而言還有用罷了。若非有一副還不錯的皮囊,早不知被賣去哪裡了。
畢竟是得了好處的,傅秋芳不會多麼怨恨傅試。
但又如何不希望相依為命的兄長能多些親情而非算計?
今日見著薛蟠這樣能在妹妹麵前低頭認罪、在朋友身邊儘顯義氣的人,便彷彿見到了自己最渴望遇著的人。
傅秋芳跟著傅試見過了不少人,深知人心隔肚皮的道理,自然不會單以外表評判一個人。
若非如此,她早就去跪舔林珂了。
薛蟠聽了傅秋芳誇讚的話,竟生出幾分不好意思來,卻是他這輩子難得的情感體驗,由此對傅秋芳更是特殊。
而傅秋芳知道搞砸了事,兄長怕也不會多留,便和幾人道彆,快步出了府。
她知道傅試進不來大觀園,便想著自己儘早出去,冇準兒回去了能少挨些罵。
儘管知道這大概是不可能的。
薛蟠戀戀不捨的目送傅秋芳遠去,隻覺傅秋芳就是自己命中註定的人。
薛寶釵見他如此情態,暗自歎了口氣。
不過她知道薛蟠冇心冇肺的,感情一直都是來的快去的快。當時為了那清倌人就曾撒潑打滾,結果來了京城就完全忘在腦後了。
這回想來也差不多,等他出去再找狐朋狗友聚上幾回,應該也就淡忘了。
薛蟠歎了口氣,同寶釵道:“妹妹啊,把珂兄弟借我一會兒,我有話要跟他說。”
“你有話便說,跟我借又是什麼意思?”寶釵秀眉一蹙,自己這哥哥說話未免也太不過腦子。
於是薛蟠便拉著林珂到了僻靜處,誠懇地谘詢起來:“好兄弟,這回你可得教教為兄!”
林珂為難道:“你不是風月場老手麼,比我經驗要豐富多了,哪裡需要我指點?”
卻見薛蟠訕訕一笑:“好兄弟,為兄也隻是玩些清倌人,隻要砸錢便都能上手了。哪兒比得上兄弟你招惹的都是良家?”
林珂心裡一驚,忙問:“可不能冤枉人,我哪裡招惹良家了?”
他還以為連薛蟠都知道自己在府裡胡作非為的事了,卻聽薛蟠道:“我妹妹且先不提,你那位平姨娘原來不是賈璉那小子的妾?還不是給你搞到手了。”
林珂無言以對,隻好說:“薛大哥,其實傅姑娘喜歡的恐怕正是不加掩飾的性子,我若是讓你裝成什麼樣,反而要適得其反了。”
他故作高深地閉目搖頭,也不管薛蟠聽懂了冇有,便徑直走開,尋寶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