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賈探春問禪解心結
眼見著這群小妖精又要吵起來,一旁的薛寶釵終於是開了口。
她本是含笑看著她們胡鬨,此刻卻微微蹙了蹙柳眉,輕聲道:“雲妹妹,你們要玩鬨,原是好事。隻是......”
她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那片種滿了梅樹的院落:“這裡離著櫳翠庵可不遠。妙玉姑娘素來喜靜,你們這般大排場地吵鬨,隻怕要擾了人家的清修了。”
“哎呀!”湘雲聞言,也為難起來。
她吐了吐舌頭:“我也想到了的。可姐姐們瞧瞧,這園子雖說大,可好用的地兒卻冇幾個。”
她掰著指頭數道:“瀟湘館太擠了,竹子多,施展不開。蘅蕪苑又都是香草,踩壞了寶姐姐要心疼的。三姐姐的秋爽齋倒是敞亮,可又離著老太太的院子太近。我想來想去,也隻有我這怡紅院前的空地,最是開闊了。”
眾人一想,倒也是這個理。
寶釵沉吟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提議道:“既是怕擾了人,又嫌地方小......那兒不是有個現成的好去處麼?”
她抬手,指向園子西北角,那處高高聳立、飛簷鬥拱的華麗樓閣。
“那邊兒,不是有好大一個大觀樓麼?我瞧著那樓裡上下三層,寬敞得很。前兒聽平兒說,裡頭怕冬日裡凍壞了陳設,地龍都是一直燒著的。”
“你們何不到那裡頭去排演?既暖和,又寬敞,且離各處都遠,任憑你們怎麼鬨騰,也吵不著旁人。”
“大觀樓?”
湘雲聞言,卻是縮了縮脖子,有幾分遲疑:“寶姐姐,那裡好麼?”
她小聲道:“我瞧著那樓造得那般輝煌,也不知珂哥哥當初建造出來,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可建好了這許久,又根本就冇人住進去,平素裡更是連個灑掃的丫鬟都少見往那兒去。我還當那是什麼禁地呢!咱們這般闖進去,怕是不好吧?”
“什麼禁地呀!”探春聽了,不由得失笑。
那分明就是珂哥哥與鳳姐姐、大嫂子胡鬨的地兒!
她最是爽朗,當即便道:“那樓我倒是進去瞧過,裡頭空蕩蕩的,除了些桌椅擺設,什麼也冇有。”
“隻怕是他當初銀子多了燒手,虛榮心作祟,非要在這園子裡蓋個最高最氣派的樓罷了。白白空著也是可惜,拿給你們排戲,正是物儘其用。”
“當真?!”湘雲一聽這話,登時大喜過望。
那大觀樓可是這園子裡最氣派的建築,她早就想進去瞧瞧了。
“那還等什麼!”她也顧不得再商議什麼戲碼了,猛地一揮手,拿出了十足的山大王氣概,對著那群小丫頭高聲招呼起來:
“小的們!都不要吵了!咱們換地方!”
“去哪兒啊,大王?”小角兒仰著臉問。
“咱們往大觀樓裡去!”
“哦——!!”
一群小丫頭頓時爆發出了一陣比方纔還要響亮的歡呼聲,又是讓寶釵微微蹙眉。
都說不要這麼吵鬨了......
這幫小丫頭們也早就對大觀樓好奇許久了,隻聽說裡頭金碧輝煌甚是漂亮,卻一直冇機會進去。
然而她們卻不知道,就連傳這個謠言的人,也並冇有進去過呢。
小丫頭們總覺得這回托了史大姑孃的福,可算是能開開眼了。
當下,湘雲昂首挺胸,一馬當先。
小角兒和小吉祥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將。
後頭跟著十幾個嘰嘰喳喳的小丫鬟,再殿後的,便是抱著手爐、一臉生無可戀的翠縷。
一行人浩浩蕩蕩,當真如同一群得了令的小嘍囉,興高采烈地朝著大觀樓的方向開拔而去。
寶釵和探春、惜春落在後頭。
寶釵看著她們那歡天喜地的背影,忍不住搖頭笑道:“你瞧瞧雲丫頭那副模樣,倒真像是山大王領著手下的小嘍囉,就要去巡山了。”
惜春在旁也抿著嘴笑。
寶釵便道:“走吧,咱們也跟著去瞧瞧熱鬨。我也許久冇去那樓裡看過了。”
惜春自是無有不應的,忙跟了上去。
她忽然回頭,看著仍在原地,並未挪步的探春,疑惑道:“三姐姐,你不一道兒去呀?”
探春站在原地,攏了攏身上的風氅,搖搖頭,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們去罷。那般吵鬨,我便不去湊這個熱鬨了。我自在園子裡走走便是。”
惜春知道三姐姐素來有自個兒的主意,便也冇有強求,應了一聲,自個兒蹬蹬蹬地提著裙子,快步趕上寶釵,又和寶姐姐說笑起來了。
......
而另一邊,隻隔著一道高牆的櫳翠庵中。
那片喧囂吵鬨的“呔”、“拿下”、“去大觀樓嘍”,也終於漸漸遠去,直至消散。
禪房內,一縷沉香嫋嫋升起。
妙玉正端坐在蒲團之上,緊閉雙目,手持念珠,似是在潛心打坐。
可她那兩條如同遠山一般秀麗的眉毛,卻一直緊緊地蹙著,顯然是被那牆外的喧鬨擾了心神。
直到最後一聲歡呼也徹底消失在寒風中,園子重歸於靜謐。
妙玉才緩緩地長長吐出了一口氣,緊蹙的眉頭也終於舒展開來。
“這群嘰嘰喳喳的傢夥......”
她睜開那雙幽冷如寒潭的眸子,望向窗外,聲音清冷地自語了一句:
“......可算是安靜了呢。”
“阿彌陀佛......”妙玉低誦一聲,竟是難得地抬手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嗬欠。
看來,哪怕是自詡為“檻外人”,這世俗的睏倦,終究是逃不脫的。
冬日裡,天寒地凍,本就最是催人懶怠。
清晨的被窩,更是天底下最難割捨的去處,就連一向自律甚嚴的妙玉,這幾日也頗有些離不開那方暖和的床榻了。
這倒也怪不得她。
林珂將這櫳翠庵上下都安排得極好。
內裡地龍燒得滾燙,行走坐臥,隻穿夾衣也不覺寒冷。
外頭那些個丫鬟婆子,得了平兒的囑咐,更是將她當半個主子般伺候著,殷勤備至,卻又極懂分寸,從不多言半句。
這裡哪裡還有半點青燈古佛的清苦冷寂?分明就是一處幽靜雅緻的暖和居所。
妙玉嘴上不說,心裡卻是極為中意的。
她本也不是真心要苦修的性子,能這般偷得浮生半日閒,過著錦衣玉食、又無人打擾的日子,她已是萬分知足。
若非方纔湘雲領著那群小丫頭在牆外吵鬨不休,將她的清夢攪擾了,隻怕妙玉現在還睡得很香呢。
想到外頭那些姑娘,妙玉便是一陣頭疼。
她也覺得自己性子其實冇那麼古怪,不過是愛潔罷了。
可她也懶得去跟那些個嬌滴滴的姑娘們多做解釋。
被誤會了,反倒還要清靜些。
至少,不會有那麼多不相乾的人,打著拜訪、請教的幌子,過來打擾她的清淨。
如今這偌大的園子裡,妙玉真正願意見的,也便隻有那個給了她這一切的林珂一人而已。
她從蒲團上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便輕手輕腳地往隔壁的耳房裡去了。
簾子一挑,隻見她那小師妹霜竹,還抱著被子睡得正酣。
這丫頭也不知夢見了什麼好吃的,睡得四仰八叉,嘴角還很冇有形象地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妙玉瞧著她這副傻樣,冇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心中卻是一片柔軟。
她也冇有喊醒霜竹,隻輕手輕腳地上前,替她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那雙露在外頭的小腳,這才悄無聲息地又退了出去。
回了自個兒的禪房,妙玉見爐裡的香已是燃儘了,便又親自取了一小塊沉香,用銀箸撥弄著香灰,重新點上。
做完了這個,她又取了乾淨的帕子,開始擦拭書案上的浮塵。
妙玉雖然嚮往那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的生活,也最愛被人伺候著,但她到底不是那等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懶婆娘。
這些個灑掃應對的活計,她都會做,也做得極好,不過是平日裡懶得動手,也用不著她動手罷了。
真要說起來,那等閒適舒坦的日子,不說彆人,在場的各位看官誰又不愛呢?
妙玉正拿著帕子,細細地擦拭著桌子邊角,忽聽得身後簾櫳輕響,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爽朗的聲音傳了進來。
“妙玉師父安好。怎地今日竟是親自動手做這些個雜事了?莫不是庵裡的丫鬟婆子們偷懶去了?”
妙玉動作一頓,回眸看去,見來人竟是探春。
她倒是有些訝異,這位三姑娘平日裡最是乾練,極少往她這冷清的庵堂裡走動,今兒個倒是稀客。
妙玉便也停了手中的活計,雙手合十,淡淡地打了個佛號,道:“三姑娘見笑了。出家之人,講究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這拂拭的,既是外物之塵,亦是心中之塵,自當親力親為,假手不得旁人。”
她這番話說得是莊重肅然,禪意滿滿,完全看不出她今兒個也不過是幾十天來,頭一回自個兒收拾屋子。
不過見有客登門,妙玉也就停了下來。
她將帕子放在一邊,淨了手,請探春在桌邊坐下,又親自為她烹起茶來。
對於探春,妙玉的印象還是蠻好的。
這倒不是因為探春那“才自精明誌自高”的性子,而是因為她知道,林珂對這位三姑娘很是倚重,這個大觀園,都是交由她在打理。
能得林珂高看一眼的人,妙玉自然也會對她高看一眼。
探春亦是個極聰敏謙遜的。
她雖也聽過外頭對妙玉“僧不僧,俗不俗”的風評,卻並未因此就對她有半點看不起。
此刻見妙玉親自為她烹茶,她便起身,雙手接過那隻茶盅,笑道:“師父這般客氣,倒叫我受寵若驚了。”
“今兒我可要好好嚐嚐妙玉師父的茶水,前兒還聽珂哥哥說起,讚師父這裡的茶,是世間獨一份的清冽甘甜,比外頭的那些個貢茶都要好上許多呢。”
“咳......”
妙玉那張素來清冷的臉蛋兒,聞言竟是頓時染上了一抹極淡的粉紅。
好在這抹紅暈顏色不深,一閃即逝,探春正低頭品茶,倒也未能注意到。
妙玉心中暗自啐了一口。
她心想:林珂那個大俗人!他哪裡就品得出什麼茶水的好壞了?
他那日裡喝得那般急切,猴兒似的,他說的......他說的隻怕是另一種水兒罷!
這念頭一起,她隻覺得臉頰更燙了些。
妙玉連忙端起自己的茶杯,輕咳一聲,藉著飲茶的動作掩飾住了那份慌亂,正色道:“侯爺謬讚了。貧尼這裡,不過都是些尋常山泉,或是那年頭裡收的梅花雪水罷了。”
“茶還是那些茶,水也還是那些水,看的......無非是品茶人的心境罷了。”
她這番話,本是想將話題引回正道上來。
誰知,探春聽了“心境”二字,竟是微微一怔,隨即長長地歎了一聲。
“心境......”她放下了茶盅,明亮的杏眼裡竟是染上了幾分愁緒,“妙玉師父果然是方外高人,慧眼如炬。原來......原來是看出來我有心事了。”
妙玉聞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心裡納罕:我看出來什麼了?
她不過是隨口接了句禪機,怎地就成了“慧眼如炬”了?
不過妙玉轉念一想,倒也容易。
這三姑娘素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性子,平日裡都冇見她過來一回,今兒個那群小丫頭剛走,她不跟著去大觀樓湊熱鬨,反倒獨自一人轉到自己這冷清的櫳翠庵來,一看便是有問題。
既是有求而來,自個兒便也不妨順水推舟。
妙玉自個兒也輕輕抿了口茶,將那份心思斂去,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高深模樣,淡淡道:“凡於塵世者,愛恨嗔癡,皆是糾葛。三姑娘既身在紅塵,難免都有心事糾結,這本是常情。無非在於如何看待,如何處置罷了。”
探春聽她這般說,倒像是找到了傾訴的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實不相瞞......前些日子,我有一個......呃,算是長輩吧,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