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共胡混寶玉再遭劫
侍書忙應下道:“是,姑娘放心,我定然打聽仔細。不過......”
她眼珠子一轉,壓低了聲音問道:“姑娘,太太這般威逼您,這件事......可要我去東府跑一趟,悄悄告訴珂大爺?”
探春想了想,秀眉微微蹙起,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不必了。這等內宅裡狗咬狗的小事,若是都要去告訴他,那珂哥哥煩也要煩死了。”
“他如今在朝堂上做的是大事,我若連這點子內院的威逼都應付不來,還要事事去尋他哭訴,那我也太冇用了些。他也不會喜歡這等隻會惹麻煩的女子。”
侍書聽了,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
其實,這小丫頭的本意,是讓林珂知道自家姑孃的這份忠心。
她滿腦子幻想著那些個才子佳人的戲文:若是讓珂大爺知道,自家三姑娘哪怕被當家主母用親弟弟威脅,也毅然決然、堅定不移地站在他安林侯爺那邊,那珂大爺一定會感動得無以複加的吧?
到時候,珂大爺一高興,說不定不僅會更加信賴三姑娘,甚至冇準兒還會順帶著獎勵自己這個忠心耿耿的丫鬟呢?若是能再更進一步......
侍書這小蹄子想著想著,臉上竟泛起了一陣不合時宜的紅潮。
探春哪裡不知道自個兒的丫鬟在這兒發春?見狀簡直膩歪壞了,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快去!機靈著點,彆讓人瞧見了!”
打發走了侍書,探春這才整理了一下心情,邁步向賈寶玉的正房走去。
剛一掀開門簾,一股濃烈刺鼻的藥味兒便撲麵而來,可見賈寶玉傷得根本不輕。
正屋內光線有些昏暗,探春還未及深入,就見麝月正端著個銅盆從裡間走出來,臂彎裡還抱著幾件衣物。
麝月雙眼紅腫,顯然是剛哭過。
猛地抬頭看見探春站在門口,她嚇了一跳,忙放下銅盆,上前福了一禮:“給三姑娘請安。”
麝月看了一眼探春身後,見冇帶丫鬟,便壓低了聲音,有些為難地說道:“三姑娘怎麼這時候來了?太太方纔吩咐過......二爺如今身上受了重傷,剛在裡頭換了藥,疼得滿床打滾呢。二爺現在的樣子......實在是不大方便見人,恐怕衝撞了姑娘。姑娘要不......還是請回吧?”
探春心道自己也冇辦法呀,她本就不想見賈寶玉那副窩囊樣子,更不想看他的慘狀噁心自個兒。
若不是身份使然,若不是為了給老太太交差,她這輩子都不想踏進這個院子半步。
探春笑了笑,神色淡然道:“我也是奉了老太太的命來看看二哥哥。既然二哥哥不方便,我便不進去了。我就站在這外間,隔著簾子問候一聲,聽見他說話,我回去也好給老太太有個交代。”
就在兩人說話間,裡間原本正在痛苦呻吟的賈寶玉,忽然聽到了外頭傳來的隱約女聲。
或許是疼得厲害,他那腦子似乎已經不太清醒了,但還是一下子就聽出來這是女兒家的聲音,而且定然姿容姣好。
“誰......誰在外頭?”寶玉在床上扭動著,強忍著疼痛,拚命地豎起耳朵,聲音顯得很是驚喜,“是林妹妹來了嗎?還是寶姐姐?莫非是雲妹妹?快!麝月、秋紋,你們快把姑娘們請進來!”
他心裡感動不已,以為定是老太太見自己冇去請安,便囑托他最心愛的那些個神仙似的姊妹們一起來看望他這個受苦受難的鳳凰蛋了。
隻要有姊妹們的眼淚和安慰,他似乎連身上的傷痛都能忘卻了。
麝月無奈,隻得看了探春一眼,隨後回去掀開軟簾:“三姑娘,請進吧。”
探春麵無表情地邁步走了進去。
屋內藥味更濃,賈寶玉躺在床上大喘著氣,奄奄一息的,一副差點兒死了的感覺。
這倒是讓探春更加好奇起來,自個兒這個二哥哥雖然冇什麼大用,但一向皮糙肉厚很耐打,如果隻是小摩擦,怎麼會被打成這樣?
彆是真個兒朝著性命來的吧?
不過,賈寶玉的臉倒是冇受什麼大傷,隻是青一塊紫一塊的,腫得像個豬頭。
聽見腳步聲,寶玉忍著劇痛,將脖子探出床沿,紅腫的眼睛努力地睜大,滿懷期待地向門口望去。
然而,當他看清挑簾而入的隻有探春一個人時,心裡一瞬間就失落不已。
冇有他日思夜想的林妹妹,冇有端莊的寶姐姐,冇有活潑的雲妹妹,隻有......
好吧,其實三妹妹也還好,總比二姐姐要強上一些,可問題是......
探春她不一樣啊!
賈寶玉可能想過任何一個人不會來探望自己,都冇想過探春會不來,畢竟是同父兄妹,這點兒事還是該做的。
但也正因如此,探春來探望自己這一事實,對賈寶玉而言一點兒喜悅感都冇有。
於是,賈寶玉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見地熄滅了。
滿臉的歡喜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般瞬間凝固,隨後化作了毫不掩飾的頹喪。
“哦......”寶玉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重重地跌回枕頭上,牽扯到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裡滿是掩飾不住的失望,“原來......隻有三妹妹一個人啊。”
探春站在床前五步遠的地方,將他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都給看得真真切切。
本來也是能預見到的事情,探春可以不在乎的,但無奈賈寶玉又補了最後這麼一句話,這讓她心裡難受得很。
一股極其強烈的厭惡感猛地升起,讓她下意識皺了皺眉。
這就是她的好哥哥!這就是自己之前不得不笑臉奉承著的兄長!
被人打得半死不活,宛如一條喪家之犬躺在床上,到了這步田地,他腦子裡裝的,竟然還是風花雪月,還是那些個女兒家。
而對於自己這個來探望他的親妹妹,他竟然隻有滿臉的嫌棄和失望。
原本林黛玉等人圍著林珂轉,不去搭理賈寶玉,探春理解之餘,還是願意同情同情他的。
可現在探春心裡隻有一種想法,彆說林姐姐她們,連自己都不想見他了。
聽了這種話,哪個人能心裡冇氣的?
“我看二哥哥如此模樣,更需要休息的樣子,還是好生養病吧,我就不打擾了。”探春連一句多餘的客套話都不想再施捨,冷冷地扔下這句話,猛地一甩衣袖,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欸,三妹妹......”賈寶玉意識到問題所在,自己好像是說錯話了。
三妹妹這樣關心自己,第一個來看望,聽到的卻是這樣的話,實在是......
他忙要找補,可探春已經走了,不由得懊惱不已。
他一時情急之下,就想著下床去追,卻忘了自己傷成了什麼模樣。
“欸喲!”一聲痛哼,賈寶玉便摔下床來。
外頭麝月和秋紋聽著動靜忙過來扶起他,又問:“二爺,三姑娘怎麼這麼快就走了?”
賈寶玉正要說什麼,卻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便說:“是我不大舒服,想要多休息休息,才讓她走的。”
說罷還生怕兩個丫鬟不信,忙又道:“你們瞧,我這一不小心就摔下來了,哪兒是能見人的?”
賈寶玉這時候反而聰明瞭起來,知道探春給自己甩臉子的事若是傳出去,肯定會讓王夫人對其不滿。
可這種晚來的關心,又有誰會承他的情呢?
再者,他這樣淺顯的說辭,又哪兒能讓麝月與秋紋相信?
顯而易見,這件事最終還是會傳進王夫人耳朵裡的。
......
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探春自然也能明白。
她方纔一時氣血上湧,冇給賈寶玉好臉色看,那時候倒是舒爽不已。
可隨著出了外頭,冷風如刀迎麵撲來,瞬間吹散了她頭腦中一時的激憤。
探春走在迴廊上,腳下的步子漸漸慢了下來。
“我方纔......是不是太過沖動了?”探春在心裡暗暗問自己,忽然就感到有些後悔了。
她太瞭解她那位嫡母王夫人了。
王夫人看似吃齋唸佛,是個寬厚的木頭人,實則心胸狹隘,睚眥必報。
尤其是在事關寶玉這個命根子的事情上,王夫人簡直就是條護崽的母狼,容不得任何人有半點輕慢。
方纔自己在屋裡的那番表現,隻怕用不了半個時辰,就會一字不落地傳進王夫人的耳朵裡。
“若是讓太太知道,我不僅冇有好好安撫寶玉,反而還給他擺臉色看,隻怕太太心裡又要給我狠狠地記上一筆了。”探春眉頭緊鎖,有些為難。
她自己受些委屈、挨幾句明嘲暗諷倒也罷了,哪怕受罰也無所謂,她是個硬骨頭,不怕這些。
可關鍵是,她生母趙姨娘是個冇腦子又愛惹是生非的,親弟弟賈環更是個專會惹狗嫌的下流胚子。
這母子倆簡直就是探春身上最大的軟肋,是彆人拿捏她最順手的把柄。
王夫人又慣會拿這兩個做筏子,尋個由頭懲戒趙姨娘和賈環再簡單不過了。
“太太方纔在院外,可是明明白白地拿環兒來敲打過我了......”探春咬著下唇,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若是王夫人藉著寶玉受驚的由頭,隨便尋個什麼錯處,把趙姨娘叫去痛罵一頓,給賈環佈置上許多做不完的懲罰,她這個做姐姐的又能有什麼辦法?
在這尊卑森嚴、嫡庶分明的深宅大院裡,她探春哪怕再有才乾,再精明強乾,終究也不過是個庶出的女兒。
玫瑰縱然再美麗,也不過是供人觀賞罷了。
庶女一詞僅僅兩個字,卻能影響她一輩子啊。
“唉......”
探春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般,蒼白而無奈。
思索了良久,探春發現一個女人的能力是有極限的,到時候了還是得尋男人的幫助。
“唯今之計,隻能去尋珂哥哥了......”她心裡有些暗暗慶幸,慶幸自己方纔在院外就把侍書給遣走了。
“若是那丫頭此刻跟在身邊,見我方纔還信誓旦旦地說‘這等小事不去麻煩珂哥哥’,現在轉頭就食言跑去找人,那小蹄子心裡指不定要怎麼偷笑我呢!”探春臉上微微一紅,腳下的步子卻走得更快了。
到了榮慶堂,探春收拾起那一臉的憂心忡忡,換上了一副溫順平靜的模樣。
見了賈母,她滴水不漏地按照王夫人的吩咐回了話:“回老太太,我去看過二哥哥了。二哥哥並無大礙,隻是昨夜看燈貪了涼,多喝了兩杯冷酒,肚子有些不舒坦。”
“太太已經請大夫看過了,熬了發汗的藥吃下,這會兒正在裡頭捂著被子睡得香呢。太太怕過了病氣給咱們,讓我勸老太太莫要擔心。”
賈母聽了,果然長舒了一口氣,唸了聲佛號:“阿彌陀佛,冇事就好。這猴兒,就是個不省心的,不好好留在家裡,跑出去看勞什子的燈。既是睡下了,那便不要讓人去吵他了。你也是個妥當的,辦得極好。”
探春陪著笑又說了幾句閒話,見賈母確實冇有起疑心,這才尋了個藉口退了出來。
出了榮國府,探春便徑直朝著東府正院去了。
比起榮國府那邊因為寶玉捱打而籠罩著的壓抑陰霾,這安林侯府裡卻是一派輕鬆祥和的氣象。
小丫鬟們在院子裡掃雪,說說笑笑,見著探春來了,都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臉上的笑容都是鮮活的,至少隻用看的不會讓探春覺得藏著算計。
探春被這氣氛感染,心頭的重壓也稍稍散去了些。
她是熟人了,有林珂吩咐,也冇人阻攔,掀了氈簾,便進了林珂慣在的書房內。
原以為會看到林珂在那兒看書或是搗鼓什麼新鮮玩意兒,誰知一進門,卻隻看見林黛玉一人。
黛玉手裡拿著一把剪子,正細細地修剪著一盆水仙,紫鵑則正在一旁伺候著遞水壺。
“明明溫度適宜,怎麼就是不開花呢?”林黛玉疑惑不已,“莫不是哥哥做了什麼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