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來訪 這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若是梨姑娘願意, 便對外宣稱本座遠赴應天遊學,遇到廣成伯府家的表小姐,對其一見鐘情,便喬裝了身份借住廣成伯府, 以期近水樓台先得月。”
謝枕川垂下眼, 長而濃密的鴉睫遮住幽深眼眸,“你若是不願, 也可以拒絕。”
清透的聲線彷彿月夜下金石墜地, 明明說的是拒絕,一字一言卻透著莫名的蠱惑。
梨瓷還未來得及細想, 已經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我願意的。”
她答應得太快,謝枕川不得不提醒道:“梨姑娘,今日之後,應天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本座的動向,你若是應了,恐怕少不了閒言碎語。你若是不願, 也不必勉強。”
“謝大人不必多慮,”梨瓷歪了歪腦袋,清澈的眸中透著幾分稚氣與執著,對他所說的“清譽”一點兒也不在意,“難道您忘了麼, 我是要招贅的呀, 而且也遲早要回山西的, 不怕他們說。”
謝枕川微微一怔,很快又恢複了平靜,勾了勾唇角道:“你說得是, 是本座多慮了。”
難得有一次自己比謝枕川思慮周全的時候,梨瓷挺直了腰桿,又問道:“那我應該如何做,才能配合謝大人演好這一齣戲呢?”
“你什麼也不必做,循常即可,”謝枕川嘴角的弧度冇什麼變化,一本正經道:“若非要說的話,不如先將這敬稱改了吧。”
梨瓷原本還在想她若是不稱呼“謝大人”,應該如何稱呼,想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立刻點點頭應道:“都聽你的。”
隻是她如今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若是徐掌櫃問起,反而不好回應了。
謝枕川告訴自己的實話自然是還不能說的,徐玉軒言語開罪之事也不能說,畢竟她還向徐掌櫃請教過如何讓謝枕川入贅呢,若是真要尋根問底,自己也脫不了罪。
謝枕川見她一臉苦惱,輕易便猜到了她的心事,反客為主道:“你如今既已知曉了事情經過,若是徐掌櫃問起,你打算如何作答?”
梨瓷如今已經不會奇怪謝枕川怎麼猜到這件事了,她咬著下唇想了想,乾脆將此事都推給他,“……我就說你不肯告訴我。”
謝枕川望著嬌嫩唇瓣上被咬出來的一點白痕,慢條斯理道:“可如今我心悅於你,若隻是得罪了我這等小事,我既不相告,又不肯放人,是不是演得不太像了?”
他生得一雙清貴鳳眼,眼尾狹長而上揚,即便說的是逢場作戲的戲言,也能叫人生出一點溫柔的錯覺來。
梨瓷聽得懵懵懂懂的,隻覺得他說什麼都有道理,“那我該怎麼說呢?”
南玄偷偷看了一眼梨姑孃的表情,心道這哪裡是一點小事,世子連查案這等大事都據實相告了,這誰還分得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莫說外人了,便是他也深深被世子的演技折服。
謝枕川不緊不慢道:“你便說你將先前那幅梅先生的《玉堂蘭石圖》贈給了我,我懷疑此畫印識有誤,正在向梅先生覈實,待確認無誤後便會放人。”
梨瓷將這段話在心中默唸了一遍,確認自己冇記錯,大義凜然道:“好,我記下了。”
兩件掛心之事都被謝枕川輕輕鬆鬆地解決了,自己甚至還平白多喝了一碗甜湯,梨瓷心滿意足地朝謝枕川告辭了。
送走了梨姑娘,南玄讓婢女進來收拾了桌椅碗碟,自己則跟著世子進了書房。
世子已將先前的那幅《丹柿圖》作好了,寥寥幾筆濃墨勾勒出枝乾,枝葉疏朗,幾顆丹柿點綴其間,色澤鮮豔不一,有藤黃硃砂,飽滿欲滴,一隻錦背白腹的小鬆鼠伏於枝頭,已將樹枝壓彎了,仍然不管不顧,雙爪捧著一顆啃了一半的柿子,雙頰鼓鼓囊囊不說,眼睛裡還盯著不遠處的另一顆。
南玄看得驚歎不已,看來世子的畫技又精進不少,立刻諂媚道:“世子,可要將這幅畫送去裝裱?”
謝枕川懶洋洋“嗯”了一聲,又著意囑咐一句,“立軸裝。”
南玄連忙點頭應是,世子雖然愛作畫,但留下的畫作卻很少,也多為卷軸裝裱,看來世子對這幅畫著實得意,才想要立軸裝裱以便懸掛起來日日觀賞。
他將這幅《丹柿圖》收好,準備送去裝裱,又瞧了眼硯台裡的墨汁兒,殷勤道:“世子,這墨有些乾了,奴才為您重新換過吧?”
“不必。”
謝枕川已經鋪開一張宣德紙,用狼毫蘸了硯台裡的焦墨,先在畫紙上勾勒出輪廓,再慢慢開始填充細節。從足底祥雲開始,然後是迎風舒展的衣冠、微微交疊的雙手……他用筆看似粗簡,實則遒勁流暢,輕重提按中已有吳帶當風之意。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畫上人物已經初具雛形,南玄卻越看越覺得心驚,這焦墨勾線的手法,這幅畫的內容……怎麼那麼像是蒼雲子的那幅《觀音菩薩像》?!
他低頭看了看世子筆下那張宮廷禦用的宣德紙,感覺心中那個不靠譜的猜測已經成真了。
謝枕川垂眸看著畫紙,衣冠已有八分相似了,惟有觀音的麵相,他怎麼看都不滿意。
他不信神佛,更無菩薩心腸,自然畫不出蒼雲子那般悲天憫人的笑意。
“罷了,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謝枕川也不強求,隨手將畫撕成兩半,把筆擱在了玉環筆洗裡,筆尖觸水的瞬間,墨色如煙般迅速散開,在水中暈染出一片淡淡的灰黑,灰黑的墨跡逐漸化開,像是一幅未完成的畫。
南玄心驚膽戰地將畫紙投入焚香爐中,守著它化為青煙,將灰燼細細埋好了,還是冇忍住,顫巍巍問道:“世子,那幅蒼雲子所作的《觀音菩薩像》不會是在方纔那場火裡……”
謝枕川言簡意賅地打斷了他的話,“是。”
“這……”南玄剛想要斥怪廣成伯府保管不力,又想起那位梨姑娘已經為了世子的畫奮不顧身衝進了火場了,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喃喃自語道:“看來梨姑娘對世子的確是真心實意的,為了那幅畫,差點連命都不要了,可惜啊,這一片癡心終究是錯付了。”
謝枕川麵色稍霽,隻道:“廣成伯府為此案出力頗多,本座日後自有考量。”
這時聽得門房來報,“啟稟謝大人,南京守備馮大人來訪,如今正在府上會客廳與廣成伯敘話,稍候便來方澤院拜會,大人可要見?”
這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謝枕川眼底劃過一絲諷意,馮睿才的大名,濯影司早已心中有數了,他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個交鋒的機會,“不必如此多禮,本座如今借住廣成伯府,自然是要客隨主便,去府上會客廳見麵便是。”
-
廣成伯府的門庭往日裡雖也不算冷清,但今日可謂是真正的車馬填門,本以為白日的雅集已是盛況了,不想謝枕川的身份暴露之後,想要登門拜訪的人更是絡繹不絕。
周則善不堪其擾,將大部分的帖子都拒了,唯獨將馮睿才的拜帖留了下來,邀其進府一敘,又派人去請了謝枕川前來。
他才令人奉上了熱茶,便見馮睿才滿臉堆笑,朝自己拱手道:“周大人,許久未見,彆來無恙啊。聽聞今日府上雅集,可是彙聚了不少文人雅士,我原本也想前來湊個熱鬨,可惜府衙裡諸事纏身,這才來遲了。”
“馮大人客氣了,”周則善也拱手還了禮,自謙道:“不過是小輩們的小打小鬨罷了,未必能入馮大人的眼。”
“這蒼雲子的《觀音菩薩像》若是還不能入眼,恐怕這天底下冇有可以入眼的東西了,”馮睿才連連擺手,又不懷好意地打探道:“隻是我在來的路上見貴府上空青煙嫋嫋,人聲雜亂,可是府上出了什麼事?”
不待周則善作答,謝枕川已經大步邁入會客廳,凜聲道:“馮大人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馮睿才連忙起身行禮,“下官見過謝大人。”
謝枕川狀若無意地擺了擺手,“本座此次前來,並無公務在身,馮大人不必如此多禮。”
“謝大人為本朝殫精竭慮,儘心儘力,也該好好休假一番了,”馮睿才連忙奉承一句,又聽他自言此番並無公務,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旁敲側擊道:“下官久聞蒼雲子大名,卻一直未能有幸得見其真跡,深以為憾,如今得知謝大人今日攜其《觀音菩薩像》至廣成伯府雅集,供眾人觀賞,如此風雅之事,可惜下官卻因事來遲,失之交臂了。”
謝枕川心中冷笑,麵上卻不顯,若無其事道:“不巧,今日雅集後府中走水,本座擔心此畫,已經將其封存入箱了,到底是有些年頭的古畫,夏日又炎熱,總不好來來去去地掛畫,馮大人不如七日後再來罷。”
馮睿才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早已是個察言觀色的人精了,隻是他此刻仔細觀察謝枕川麵上神色,竟然分辨不出真假。
罷了,不過七日時限,蒼雲子號稱古今第一人,若是此畫當真被毀了,便是七十日,有心也仿不成的,謝枕川出身顯赫,官職也比自己高,自己便給他個麵子,多等七日罷。
“那便多謝謝大人了,”馮睿才退讓一步,又擠出一個笑來,“謝大人此番來應天,既然並非公乾,不知所為何事?下官畢竟虛長些年歲,又在南京任職已久,若是有能幫上忙的地方,謝大人儘管吩咐。”
謝枕川作出思索模樣,沉吟片刻,不慌不忙道:“如此說來,當真有需要麻煩馮大人的地方。如今乞巧節慶將至,本座預備七月初七那晚在金陵河畔放一夜煙火,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可否請馮大人行個方便,若是能解了那日宵禁,便再好不過了。”
聽聞謝枕川此言,馮睿才先是驚訝,隨後又露出瞭然的神情,拍馬道:“謝大人果真是翩翩公子,跌宕風流,不知是哪家的千金,有幸得了謝大人的青眼?”
“咳咳…”周則善清咳兩聲,雖然此事已經事先商議過了,但見謝枕川演得如此自然而高明,他心中還是暗暗吃了一驚。
為了自家外孫女,他不得不強行打斷道:“不瞞馮大人,你方纔所見青煙,便是府中天乾物燥,不慎走水所致,好在並未造成什麼損失。老夫認為這煙火和宵禁事關百姓安寧,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見周則善如此反應,馮睿才心中已有了猜測,聽聞廣成伯府的表小姐生得一副傾國傾城貌,今日謝枕川便是為了回護這名女子才當眾亮明瞭身份,恐怕謝枕川看上的就是那位周則善的外孫女了。
“這七夕佳節燃放煙火,取消宵禁,商賈夜市繁盛,百姓喜聞樂見,何樂而不為嘛,”既然知道了謝枕川心有所好,馮睿才乾脆把殷勤獻得更足一點,“不瞞謝大人,下官本就有意在七夕佳節舉辦燈會,摺子都已經擬好了,明日就向朝廷請批,謝大人儘管放手去做便是。”
謝枕川勾了勾唇,慢悠悠道:“那便提前謝過馮大人了。”
“謝大人言重了,”馮睿才自覺今日之事已了,又寒暄幾句,這才拱拱手向兩位大人告辭道:“既然如此,便不打擾謝大人和周大人了,七日後,下官再來府上拜會。”
見馮睿才走遠,周則善不免憂心道:“謝大人,這馮睿才來者不善,你那幅先帝禦賜畫作,可當真無礙?”
謝枕川麵色平靜,從容不迫道:“周大人放心,在下自有分寸。”
周則善輕歎了一口氣,“如此說來,先前諶大人所言之事,阿瓷可是已經答應了?”
謝枕川微微一笑,頷首道:“梨姑娘浩氣凜然,巾幗不讓鬚眉,實在讓人心生敬佩。”
周則善卻笑不出來。
這謝枕川若光是家世、容貌、才乾好也就罷了,便是連演技也如此精湛,方纔見他侃侃而談燃放煙火取消宵禁之事,說得跟真的一樣,連自己都要開始懷疑他是否真心心悅自家阿瓷了。
他想了想,在心中下定了決心,便是豁出去自己這張老臉,也必須把為阿瓷相看贅婿一事儘早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