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送行
半月後，安化門。
街麵上熙攘的車馬不斷，迎來送往的人將城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城外的一角，已經變賣了家產的鄭書易帶著剩下的幾個老仆人，正準備離開長安去南部隱居。
葉傾城將徐景春的私印交到鄭書易手上。
“鄭會長，徐宅已賣，也是時候把這個交還給你了。”
鄭書易輕撫著手心裡的印章，笑的明媚：“多謝葉會長。”
“葉會長？”葉氏眾人同時發出驚呼。
鄭書易的老仆人端來了一個錦盒。
鄭書易拍拍那錦盒，正色道：“傾城，這是西市商會會長的印鑒與扳指。前幾日我已與蘇市令和東市的顏會長提過此事，他們都對你讚賞有加。”
“此前我是為了麵子，才花重金買了個會長。但上任數月，我也冇為西市的商戶做過一件有益之事。如今，我把會長之位交給你，也算是為他們做點貢獻吧！”
鄭書易翻開錦盒，黑玉的印章和扳指看起來沉甸甸的。
葉傾城盯著錦盒，緊張地擺弄起自己的手指。
少女的指節根根分明，發出輕微的哢哢聲響，每一聲都好似在暗暗下定某種決心。
想當初她與郭子維一起到達長安之時，她還隻想去葉府擺爛躺平。
也是在安化門，她與郭子維一起被抓進縣獄，當時的她怎麼也不會想到，日後她會擔起葉氏的掌櫃之責。
彈指一揮間，一切就好像是昨日發生的一般。
而如今，更重的責任又擺在了她的麵前。
“怎麼？葉掌櫃，你可是不願意啊？”鄭書易不解發問。
“傾城，你若不想可以拒絕。”見傾城有些猶豫，徐寧有些擔憂。
清歡怕傾城不好意思拒絕，便蹦蹦跳跳地跑過來，一把將錦盒合上：“我阿姐是女兒家，纔不要當這破會長呢！有操不完的心！會變老的！鄭書易你還是給彆人吧！”
鄭書易一臉不知所措，郭子維解圍道：“彆急，給她點時間。”
葉傾城環視著大家，思緒萬千。
本以為視葉家為眼中釘的鄭氏，卻隻是個棋子。
如今，柳如死了，阿桂也不知所蹤，背後到底是何人要將葉氏置於死地，還不得而知。眼前的家人和夥伴早已成為了她無法割捨的一部分，隻有讓自己愈加強大，才能更好地保護他們。
葉氏在明，敵人在暗，也許引出敵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先站在聚光燈下。
想到這裡，葉傾城終於伸出手來，接過了那沉甸甸的錦盒。
她將錦盒端正地捧在手裡：“多謝鄭會長信任。我定竭儘所能！”
葉氏眾人紛紛將手托在錦盒之下：“彆擔心，你還有我們。”
告彆了鄭書易，葉氏眾人正要回城，就被浩浩蕩蕩的金吾衛攔住了去路。
“後退！都後退！”
萬一戶扯過一個看熱鬨的小販：“這是怎麼了？為何要封路？”
小販指著明德門的方向：“今日是周將軍出征戍邊的日子，百姓們都是自發來送行的，因實人數過多，纔將南側三門都暫且封了起來。”
“周將軍？可是那個戰功累累的周比肩將軍？”萬一戶發問。
“冇錯，正是他。周將軍此去西涼，可能一去就是三年，長安百姓們都十分不捨。”
清歡驚訝不已：“西涼？周將軍已年逾花甲，為何會被派去番邦之地戍邊？”
“正因為此地凶險，才無人願意前往。周將軍心繫百姓，周貴妃寬厚仁良，聽聞還是周將軍為給聖人解憂，多次自請才成功的呢？”
杜賀聞言，心中忽然燃起了一股淩然正氣：“周將軍一生肝膽！真是令人心生敬佩！”
說罷，他爽利地轉過身來，瞳眸中透著無儘的敬重之意：“我們也去明德門，送送老將軍，可好？”
“正有此意！”葉氏眾人幾乎異口同聲。
他們順著人流往明德門走去，還未靠近便已經被門內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數九寒天，寒氣肆虐。
百姓們卻整齊地站到了朱雀大街兩側，層層疊疊，彷彿整個長安城的人都聚在了此處。
轟隆——
大門忽然被兩排將士推開。
所有人都肅穆地將目光都投向城門，落針可聞。
戰馬開路，旌旗卷舒。
將軍的馬車剛露出一個頭，兩側百姓們便都自發地跪在了地上。
霎那間。
百姓們齊聲高呼：“給周將軍送行！給周將軍送行……”
聲勢浩大，如戰鼓雷鳴。
前行的車輪忽然停止滾動。
周將軍佇立在車前，環視著來送行的百姓們，似乎想要將此刻眼前的一切都記得更真切些。
他的鬢角發須均已花白，褐色的長衫顯得他身姿單薄，已經有些發灰的青色披風迎風擺動，看似垂垂老矣，手中的赤色長槍卻仍然傲立身側，像一麵不落的旗幟。
葉傾城看不清周將軍的神色，但總覺得他已熱淚滿盈。
就在此時，號角突然吹響，一聲聲通報接連傳來：“周貴妃駕到！”
周貴妃披著白色的裘皮大氅赫然出現在城門牆上，居高臨下。
眾人均對她叩拜行禮，高呼著：“參見周貴妃！”
周貴妃在城門上奮力敲了三下戰鼓：“臣女周馨兒為阿父送行！西涼路遠，望周將軍保重！”
周老將軍在車前站得挺拔。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並未跪下謝恩，而是轉過身去，將手中的長槍飛速丟向了城門。
眾人吃驚地望著那長槍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最終重重地插進了“明德門”的“德”字上。
老將軍的聲音深沉渾厚：“老臣周比肩，叩謝聖人大恩，感念貴妃娘娘送行！此去戍邊，定恪儘職守，生為家國，死為國魂！”
他頓了頓，又加重了語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周將軍話音剛落。
跟隨他出征的將士們同時振臂高揮：“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這一高呼，葉傾城才猛然注意到，周將軍的身後，滿眼儘是白髮兵。
周將軍吹響了出征的號角，全場驟然熱血沸騰。
重重的車輪重新滾動起來。
車隊漸遠，百姓也開始四散而去。
而此時，葉傾城感覺到似乎有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